赤道热吻北极-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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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郁看着被框进镜头里的三个印第安孩子,皮肤是健康的浅棕色,身上沾了干掉的泥巴,没有穿衣服和鞋子,笑得却特别开心淳朴,贴近自然最本源的样子。
宋郁到雨林那么久,对雨林艰苦的生活已经厌倦,而这两天接触到的印第安人,却让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似乎在这样一个蛮荒的地方,在绿得让人审美疲劳的丛林里,发现了更加鲜活的色彩,让她产生好奇。
拍完合照,宋郁给孩子们一人拍了一张单独的,他们各自说着各自的语言,但又好像能交流似的。
孩子们特别兴奋,扯着她的衣服往河岸上游走。
走到尽头,宋郁才发现河岸最上面,竟然就是印第安人的部落聚居地。
土著部落没有明确的界限划分,他们进入的位置正好是族人休息玩耍的地方,棕榈树干搭成的房子在更远的地方。
此时空地里坐着五六个印第安女人,肤色呈黄褐色,颧骨很高,有的穿着棉质碎花的裙子,有的就只用条纹褐色毯子裹住自己,裸露出肩膀,脸上或者身上画有黑色的藤蔓图案。
女人们懒散地躺在玉米叶编成的席子上,或者埋头在编制像腰带一样的织物,或者串链子,饰品是一些彩色的珠子和鹦鹉的羽毛。
宋郁瞬间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世界,连忙朝孩子们摆摆手,要往回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更小一点光屁股的孩子跌进印第安女人的怀里,扭头指向宋郁。
女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她聚集过来。
宋郁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慌得连中文都说出来了。
“抱歉,我马上走。”她一边说,一边向后退。
不料却被其中稍小孩子的母亲一把拉住了胳膊,女人皱起眉,指着她的相机说了什么。
宋郁以为她是想看照片,于是把照片调出来给她看。
只是看到屏幕里的照片,部落的女人们更加激动了,伸手就要扯她相机的带子。
宋郁被层层围住,额角冒出汗来,“不行啊,相机不能给你们,要不回头我把照片洗出来,再给你们送来?”
女人们目光锁定在相机上,越来越不高兴,扯住她的相机带子不让走,吵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就在宋郁焦头烂额,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部落的另一边,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小孩子的反应最快,撒欢儿得朝声音的方向跑去,女人们也转移了注意力。
宋郁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是部落的男人们打猎归来。
酋长塔克瓦尔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涂了红色颜料,后背斜挂着木质的箭筒,手里拖着打到的猎物。
一头母鹿。
其他男人与他装扮类似,手里都有多多少少的猎物,再不济也是只野兔。
当最后一个男人穿过香蕉树的叶子探出身来时,宋郁眨了眨眼睛,视线一下聚焦在他身上。
香蕉树的阴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五官深邃,脸上干净,没有涂颜料,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比其他人稍微浅一些。
男人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另一只手拿着一本皮质的笔记本,封页上夹了支银色钢笔。
他的眼眸低垂,停在笔记本的其中一页,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郁有一瞬间恍惚,觉得他完全不像是去打猎的,更像是个闲庭信步的学者,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见女人们去拥抱家里归来的猎人,旁若无人地亲昵。
宋郁忍不住打量男人,想看他是不是也有女人迎接。
…
裴祉正在确认今天的田野调查笔记,主要记录了卡都印第安族打猎的习惯和方式。
耳边是塔克瓦尔和他的两个妻子在闲聊,他没怎么听,脑子里在想刚才在森林里无意发现的岩壁,岩壁在一处山洞里,上面有许多年代久远的印第安壁画。
“帕廷。”
塔克瓦尔叫了他一声,裴祉的思路被中断,抬起头朝前方看去。
没来由的,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一下望进了宋郁温温润润的眼睛里。
裴祉愣了一瞬,眉心微蹙,阖上笔记本,越过整个族群朝她走去。
宋郁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她举起双手,像是做投降的姿势,主动承认错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你们地盘的。”
“。。。。。。”认错认得倒是快。
裴祉沉默不语,瞥见她脖子上挂着的相机,银色机身沾有小孩黑色手指印的痕迹。
宋郁垫起脚,越过他的肩膀,好奇地看向后面,部落男人们在炫耀自己的猎物。
“你猎到什么了吗?”她问。
裴祉耸耸肩。
一无所获的意思。
宋郁挑了挑眉,望着他不甚在意的模样,好像对自己什么也没有为族群做出贡献一点也不羞愧。
虽然长得好看,但打不到猎物,难怪在部落里没有女人跟他,连打猎归来时也没人迎接。
宋郁想了想,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是刚才她路上随手捡的。
她把手伸到男人面前。
“那给你这个。”
裴祉垂下眼眸,女人白皙的掌心摊开,里面落了两颗紫红色,圆滚滚的野浆果。
“。。。。。。”
在史前的母系社会里,女人采集浆果喂养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裴祉总觉得此时的情景与之有些类似。
第5章 赤道
塔克瓦尔挽着两个妻子走过来,其中一个妻子就是那稍小孩子的母亲,两颊画了漂亮繁复的黑色脸画。
另一位妻子戴着很漂亮的彩色项链,年纪看上去比孩子母亲的那位要大些,举止也更加沉稳。
年轻的妻子指了指宋郁,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像是在交代事情的始末,带了些告状的意思。
裴祉听了个大概,淡淡扫一眼宋郁。
宋郁听不明白,只能眨眨眼睛看着他,一副迷茫懵懂的模样。
“你给他们拍照了?”裴祉用英语问。
终于有能沟通的人出现,宋郁着实松了口气。
她点点头,赶紧解释,“但我就只是拍了几张照片,其他什么也没干。”
说完,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还有就采了你们附近灌木树的果子……”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
交代得倒是老实。
裴祉抬手拧了拧眉,转而和塔克瓦尔的两位妻子用土著语言对话。
语速依然是慢条斯理的,比起其他印第安人讲话都要慢,声音低沉很有磁性。
电影是视听的艺术,宋郁因为职业的关系,对声音格外的敏感,而眼前男人的声音,一听就是那种很理性,脑子很聪明的类型。
他们对话期间,酋长的两位妻子时不时看向宋郁,更多的是和裴祉沟通,好像把他当作能解决问题的人,将塔克瓦尔凉在一边。
裴祉有一搭没一搭地出声,仿佛带有安抚的魔力,女人们的语气从一开始的不满,到慢慢舒缓下来。
“一共拍了几张照片?”裴祉冷不丁问。
宋郁听他们讲话听入了神,半天反应过来是问她,对上男人漆黑一团的眸子,平静而冷淡。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才慌张地低头去翻相机。
“五张。”宋郁轻咳一声,讷讷道。
裴祉解释道:“卡都印第安人认为如果自己的影像被拍进相机里,灵魂的完整会受到损害。”
宋郁一听,倒是没想到当地人对待他们稀松平常的照相是这个看法,难怪反应那么大。
“那怎么办,我给删了?“
裴祉继续与年长些的女人商量。
女人摆摆手,好像不满意这样的解决方案,伸出手指比了一个“1”。
塔克瓦尔面色一滞,扯了扯妻子的胳膊,似乎是不赞同她的意思。
没说两句,他们竟然吵了起来,年轻的妻子这时插了一嘴。
年长的妻子转头又骂起了她,战局混乱起来。
裴祉没再管他们内部的矛盾,好像已经习惯,他对着宋郁说:“一张照片一雷亚尔。”
雷亚尔是巴西的通用货币,换算成人民币两块钱不到。
“啊?”宋郁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需要付钱补偿她们孩子受到的灵魂损害。”裴祉说。
宋郁摸了摸浑身的口袋,发现自己一分钱没带,在雨林里,确实也没有带钱的必要。
最后她想了想,摘下手腕戴着的青白玉手串。
一颗颗由白至绿渐变的圆玉珠,光泽通透,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那种便宜的货色。
“用这个抵可以吗?一张照片换一颗。“
“。。。。。。”裴祉盯着她一副无所谓,沉默半响,“你不心疼就好。”
他将宋郁的意思转达,女人们盯着宋郁的手串,小声议论,最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提议。
宋郁把手串随意地扯断,三个孩子的母亲各自挑了属于她们份额的珠子。
虽然言语不通,但宋郁明显感觉到她们态度好转,竟然还朝她友善地笑。
宋郁一只手捧着剩下的珠子,另一只手拨动珠子,发出玉石碰撞的清脆声。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我可不可以用珠子再换几张照片啊?”
能拍到土著部落里最真实的照片,有这种机会,宋郁当然不会放过。
裴祉盯住她的眼睛,里面充满对新鲜事物的兴奋。
他皱了皱眉。
“不能。”裴祉拒绝得直接,脸上的表情冷淡。
“没事就走吧。”他补充,好像生怕她听不出他是在赶人似的,“记得你之前答应过什么。”
宋郁当然记得他之前说过什么话,听着他冷冰冰不耐烦的声音,提醒着他们之间文明的界限。
她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火,也不搭理他,扭过头朝着塔克瓦尔的年长妻子比手势。
宋郁看得出来,这位年长妻子在女人里处于领导的地位。
她捏住一颗珠子,然后右手抓住相机抬起来,做了一个虚拍的姿势,用很慢的语速说:“珠子、拍照。”
女人很聪明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她招了招手,往部落的深处走。
宋郁跟在女人后头,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借虎威的狐狸,不甘示弱地瞧了男人一眼。
“……”裴祉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没有出声干涉。
以他的立场,是不可以去影响调查对象的自主意愿的。
半晌。
他垂下眼皮,无奈地摇摇头。
通过肢体语言和意会,宋郁知道了酋长两位妻子的名字,年长的妻子名叫哈瓦娜,年轻的叫梅耶。
部落里虽然对相机存在偏见,但漂亮的绿色玉珠子似乎更加吸引他们。
宋郁拍了许多照片。
还有部落的建筑,棕榈树干搭建成的屋子,屋顶盖着棕榈树叶子,里面的陈设摆件简单,不少画有漂亮花纹的土陶罐子。
不过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房子里有许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例如收音机、电熨斗之类的,但没人去用,积累了厚厚的灰。
哈瓦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本册子,解释了东西的来历,这些是以前的传教士为了拉拢印第安人而给的,但显然不怎么受他们欢迎。
唯一被使用的,只有一颗快被踢烂了的足球。
拍物件是不要钱的,宋郁依然给了珠子,哈瓦娜不愿占她便宜,一定要留她吃晚饭。
宋郁本来就想多接触当地的文化,她才不管帕廷高不高兴呢。
像是带着赌气的成分,她没有再推辞。
哈瓦娜去准备晚饭的时候,梅耶领着她坐回了地上的垫子里。
作为酋长的妻子,她们的分工有一点像中国的妻妾,哈瓦娜主持着部族里的大小事务,而梅耶只用带孩子玩耍。
晚饭时,男人女人围坐在各自的营火前,结了婚的夫妇坐在一起,每一家人围着自己的一堆营火,但都离得不远。
宋郁是酋长家的客人,坐在他们家的营火边,三个孩子打闹玩耍,还有一个很沉默的年轻女人,吃饭时宋郁听见哈瓦娜喊她卡西,是塔克瓦尔的妹妹。
卡西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吃饭,而是端了饭菜回到木屋里吃,好像被要求回避什么,临走时,她的目光落在宋郁身上看了好几眼。
晚上的主食是木薯和玉米捣碎做成的饼,木薯是当地常食用的食材。
肉类裹上了香蕉树的叶子,用削尖的木枝穿成串,在火上烤熟,用很少的调料,盐和一些巴西坚果调味。
宋郁吃得特别香,自从她到雨林以后,剧组每天吃的都是些方便食品,像这样一顿新鲜热腾腾的晚饭,着实满足了她的胃。
吃过晚饭,大家都留在营火四周不动弹,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傍晚的温度略有下降,火光照在宋郁的脸上,烘烤得两颊泛红,显出慵懒的神态。
整个氛围不算吵闹,偶尔有人闲聊,讲话的声音依稀可闻。
在多重的声线里,宋郁依然能够辨认出男人低低缓缓的嗓音,说话的时候很少,虽然她刻意去忽略,但注意力却总是被吸引。
哈瓦娜因为收了宋郁很多漂亮珠子,而且很喜欢她拍的照片,对宋郁在外面世界的工作很是好奇。
塔克瓦尔原本一直就对去到文明世界不排斥,只是族里很多人并不愿意,哈瓦娜便是其中之一。
除了他以外,部落里很少有机会接触来自那边世界的人。
裴祉虽然是其中之一,但他更多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和记录他们的部落和文化,极力避免将他所处社会的文化带来而影响到他们。
好不容易有除了裴祉之外的人来到他们部落,塔克瓦尔也乐得充当翻译,让哈瓦娜多了解一些。
“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塔克瓦尔问。
宋郁两只手伸到营火边,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
她的语气恹恹,“拍一部电影。”
塔克瓦尔同步给妻子们翻译,翻译了很久,像是解释什么是电影,用手指的比划出一个长方形的框。
解释完以后,他继续问:“什么样的电影?”
宋郁想了想,似乎是在思考怎么样去描述,最后无奈地笑笑,“一个无聊的爱情故事。”
明明她是不怎么相信爱情的人,却依靠贩卖虚假的情感为生。
宋郁把手搭在燃烧的木头末端,温度烫人,提不起劲儿再去说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的电影。
她转移话题问:“明天我还能来拍照吗?我会带更多好看的珠子。”
塔克瓦尔一愣,“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的那些珠子一定很贵重吧,拿来换这些照片……”
他没有族人的恐惧心理,明白照片就只是照片,所以哈瓦娜说用雷亚尔付钱拍照,他就在反对。
宋郁听到他同意自己的拍摄,轻轻笑了笑,语气认真道:“不会啊,灵魂可比这些值钱多了。”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只有一团团营火发出光亮,像是柔软的帷帐,拢住了人们。
裴祉坐在不远处的营火旁,旁边的巫医正在和他讲述治疗邪气入侵的方法。
女人温懒微哑的声音从嘈杂的环境里穿越过来,格外的清晰。
拍照会损害灵魂,就连塔克瓦尔都认为部族里愚昧落后的文化,她却全然地接受,用谨慎的态度去对待,尊重着这个社会的特殊面貌。
裴祉的眼眸低垂,盯着被营火烤干的褐色土地。
他手里玉米叶卷烟不知不觉燃到了最后,食指被火头烫了一下。
…
从一开始到现在,族人们几乎都聚集到了塔克瓦尔家的营火边,听宋郁聊外面的世界。
只剩下裴祉和年迈的老巫医坐在原地,好像对大家都觉得新鲜的事物一点不在意。
男人背对着她,背部挺得笔直,宽厚挺阔,白色衬衫被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