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娇妩-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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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从始至终,他就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
最开始是与李家兄弟抢妹妹,明里暗里试图取代李家兄弟在她心里的地位,成为她排在第一位的最佳兄长。
再长大些,他对这个小妹妹起了不一样的心思,试图从“兄长”变为她的“心上人”,永永远远霸占她。
“阿妩,你注定是朕的……”他拥着她,哑声呢喃:“永远都是。”
他说了什么,李妩并未听太清,和两位嫂子说了一下午话,已耗费她太多精力,何况他的怀抱暖烘烘的,不知不觉,她便在他轻缓而平静的叙述声里沉睡过去。
而在这一次拥抱之后,俩人的关系好似心照不宣地变得平和。
六月底,李妩坐胎满三个月,裴青玄于宣政殿将贵妃有孕的喜讯公布,文武百官大惊之余,齐齐跪拜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我大渊!”
裴青玄心情大好,当即让刘进忠将备了许久的喜糖喜饼派发给众臣,发给楚国公时,还多放了一个红包,里头装满了红枣莲子桂圆,说是楚世子娶了新妻,祝他们早生贵子。
楚国公感恩戴德,连连叩首。
回去将此事与赵氏一说,赵氏正为儿子与孙氏的关系而发愁,得了这红枣莲子桂圆的红包,被刺激得不轻,傍晚等楚明诚回府,又来了一出哭闹上吊的戏码,逼着楚明诚从书房搬去后院。
楚国公府内鸡飞狗跳,皇宫之内,裴青玄按照约定,命人将永乐宫寝殿的那个金笼拆了。
那是个大工程,拆卸加修补屋顶得耗费不少时日,于是趁着这机会,裴青玄带李妩去骊山行宫避暑。
出宫的仪仗浩浩汤汤,一路由朱雀门出城。
及至午时,日头正盛,李妩一袭轻纱夏衫,慵懒躺坐在专属皇帝的奢华马车上,边慢条斯理剥着冰湃过的荔枝,边斜眼睇着案前看折子的男人:“还敢带我出宫,你就不怕我跑了?”
裴青玄从奏折里掀起眼帘:“怕。”
李妩眯起乌眸:“那你还带出来?”
裴青玄从案几里抽出一张图,递给她。
那是一张骊山行宫的布防图,每一处放了多少兵力、安排了多少金吾卫,甚至每道门查验的方式,都写的一清二楚。
李妩看着那张细致的图纸,柳眉拧了拧,待抬眼对上男人好整以暇的目光,她抿着唇,将那张图甩到一旁:“多此一举。”
“为你的安全着想。”
裴青玄淡淡道,视线扫过她轻薄夏衫下堆酥凝雪般的肩臂,喉头微滚,抬手将身前桌案挪到一侧,弯腰朝她靠近,张嘴叼走了她刚剥好的那颗荔枝。
李妩悻悻收回手,险些被他咬到手指:“你要吃自己剥,抢我的作甚?”
鲜甜饱满的汁水在舌尖绽放,裴青玄吃着那颗荔枝,看她气恼模样,只觉可爱:“你今日已经吃了十颗荔枝,御医说了,你怀着身孕,这种冰湃过的果子不宜多食。”
李妩微怔,视线扫过堆在一旁鲜红的荔枝壳,抿了抿唇,她吃了有十颗?
“凡事贪多不好。”裴青玄牵过她的手,又拿起一方帕子蘸了清水,细细替她擦拭着纤纤玉手:“明日再吃罢。”
李妩不言不语,由他擦着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的话好似越来越少。有时候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没那个必要,便咽了回去。
终归一切事宜,他皆会替她安排妥当。
她只要按照他说的,听话就好——没有争吵,没有不快,两厢安宁,皆大欢喜。
就譬如现下,他替她拭好手,又拥着她说了一阵话,她都不必考虑着去回应,只阖着眼睛放空思绪,由着自己沉睡。
当天傍晚,浩大的仪仗到达避暑行宫。
此番随行的官员也包括李家,在安顿下来的第二个夜晚,裴青玄就将李家人请到行宫,与李妩相见。
相较于去岁除夕,时隔半年再聚在一桌用膳,氛围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看着李妩与裴青玄平和相处的模样,李家人心下又惊又奇,难道阿妩想通了,愿意摒弃前嫌,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一顿饭还算融洽地用完,回程的路上,崔氏与李砚书感叹:“看来上次与阿妩说的,她都听进去了。我就知道阿妩通透,不会一直钻牛角尖,和自己过不去……现下好了,她安心当这个贵妃,父亲也能少发些愁。你呢,也少些怨气……”
李砚书端坐在出宫的马车上,脊背笔直,两道浓眉也紧蹙:“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有何不对劲?”崔氏疑惑:“我看陛下与阿妩挺好的呀,方才桌上,陛下还给阿妩挑鱼刺呢。你别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伺候人呢,也就咱妹妹有能耐,便是天子又如何,还不是被她拿捏地死死的。”
“我说的不对劲,不是说陛下待阿妩如何。我是觉得阿妩不太对。”李砚书忧心忡忡,手指摩挲着掌心,无端有些焦灼:“她好似变了个人……”
听到这话,崔氏静心想了想,也咕哝起来:“你这样说的话,的确不大一样了。其实上一回见到她,我也觉得她没什么精神……不过女子怀孕辛劳,我当初怀安姐儿寿哥儿那阵也瞌睡的很,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过了六七月才好些。阿妩这般,也许是怀孕所致吧?”
李砚书没怀过孕,在此事上也没有发言权,但听妻子这般说了,也只能往怀孕这方面想。
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反握住崔氏的手,眸带歉意地望向她:“娘子,辛苦你了。”
崔氏一怔,而后红了脸,嘟哝着:“嗨,都多久的事了。只要孩子们平安健康,那时的辛苦也值当了。”
骊山是个好地方,春日山花烂漫,夏日避暑纳凉,秋日狩猎赏枫,冬日温泉舒骨。大渊立国,经过数代皇帝的修缮扩建,骊山行宫如今越发华美恢弘。
盛夏时节,正是花木灿烂、游玩赏景的好时候。因着御医交代,孕妇需要保持身心愉悦,适当在外走动也利于日后生产,是以在行宫之内,裴青玄也没再拘着李妩,由她四处行走。
只李妩全然没了兴趣,与在永乐宫一样,或是睡觉,或是静坐出神,或是做一些绣活——她什么都做,给李太傅缝衣衫、给安姐儿寿哥儿绣巾帕,给自己腹中的孩子做小衣,也会给嘉宁腹中的孩儿做。
裴青玄也觉出她的过于安静,隔三差五请御医来看,结果都大差不差,都说她脉象平和,胎像也稳,唯独心绪悒郁。
御医能开汤药治身上的伤病,却治不了心上的病。
裴青玄只能想办法替她寻乐子,每日处理完政务,带着她出门钓鱼赏花,放风筝看马球,请些杂耍班子入内表演……
李妩偶尔也会笑笑,可笑过之后,第二日还是那副无欲无求的冷淡模样。
在裴青玄又一次要带她出门时,她扯住他的袖子:“不想去了。”
裴青玄回首看她,她今日穿着件湖色镶草绿色宽边的小袄,领口还绣着两朵淡雅兰花,一头丰茂秀发以乌木簪挽起,打扮简单,炎炎夏日里却有种清新灵动。
视线瞥过她那张好似怎么喂都养不丰腴的素白小脸,裴青玄轻抿薄唇,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若觉马球无趣,今日换个新鲜的乐子?阿妩想做什么,朕都陪你去。”
“待在这就好。”李妩摇了摇头,又望向他:“你有事就去忙,不必总是守着我。”
裴青玄挨着她坐下,黑眸凝视着她:“你这般模样,朕放心不下。”
“我没事,真的……”李妩背靠着软枕,长睫轻垂了垂,再次抬眼,她远远望着拔步床上悬着的那副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吃山珍海味,着锦绣绫罗,还有这么多的人伺候我,我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这样的神仙日子,我该满足的……”
她唇瓣讷讷,像是在与眼前之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裴青玄眉头紧拧,静默许久,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抑制的苦涩沙哑:“阿妩,告诉朕,如何才能叫你变回从前的模样?”
李妩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之人,眸中也一阵迷茫。
从前的模样?她从前是什么模样。
她试图去回忆,但只想起一个黯淡的模糊的影子。
“我也不知道。”她怔怔道,她不知道如何变回从前那样,明明她也在很努力在过日子,很努力地在笑,可一觉醒来,好似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后她就得更加努力、更加耐心地去适应这一切。
“或许是怀着孩子,人就容易劳累,你由着我睡一觉吧。”
她勉力集中一丝精神,朝他挤出一抹虚弱无力的笑:“睡一觉,或许就好了。”
裴青玄看着她莹白颊边那抹极淡的笑,犹如看到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纤细脆弱的花儿,一阵风,一阵雨,就足以叫她折腰消陨。
他将人拥在怀中,嗓音低哑:“行,那就睡一觉。”
午后温暖的夏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榻边,也笼在俩人身上,如披上一层轻纱。
李妩靠在他的胸膛,耳畔贴着他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强而有力。
她忽然生出一种羡慕。
她感觉她的心跳好似越来越孱弱,如那满墙的蔷薇般在一点点枯萎,再没这样强的生命力了。
手掌抚上已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间,掌下似有轻动。
极轻极轻的一下,李妩都分不清那是真的再动,还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裴青玄看出她的愣怔。
“没……”她摇了摇头,并未将方才的感觉告诉他。
若是错觉,没必要说。
若是真的,那就当做她与孩子的第一次秘密交谈好了。
不过在这之后,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胎动愈发明显,裴青玄也会惊异地附耳凑到她肚子上:“阿妩,它又动了!”
这个时候,他再无平素那副淡漠矜冷的帝王庄重,而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父亲,英俊眉眼间盛满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儿的期待。
而李妩这时看他,总会生出一种恍惚,就好似他们中间没隔着那么多曲折,当年她顺利嫁入东宫,成为他的妻,他们共同期待着这个属于他俩的孩儿。
若是那般,她也能很开怀地笑一笑吧。
一行人在避暑行宫一直住到中秋节前,天气转凉,皇帝才下旨回长安。
离开一个夏日,再回永乐宫时,已不见那座巨大的金笼子,也不见那高高的四堵朱墙。墙没了,那些枯萎的蔷薇花自也无处攀附生长,皆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好在庭院内还栽种着其他花木,尤其两株金桂开得金灿灿,如缀着无数金子,芳香馥郁,格外讨喜。
李妩环顾四周,再看那堵不复存在的空墙,在原地愣怔了好半晌。
裴青玄宽慰:“入秋了,蔷薇枯败,怕你触景悲秋,便命人铲掉了。阿妩若喜欢,明年春日再栽种,保管又是一大片花墙。”
李妩回过神,低头摸了摸已明显隆起的腹,淡声道:“明年这个时候,它也出来了。”
夕阳余晖镀着她清丽的眉眼,泛着柔柔的和煦的光。
裴青玄看得心间也一阵敞亮,也抬起手搭在她腹间,与她一同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是,这小子害你如此辛苦,又踢了朕那么多脚,等他出来,朕定好好教训他。”
已不止一人看着她的怀相笃定是个男孩,但听到他这话,她难得驳了句:“若是个女孩,你也教训?”
裴青玄一噎,而后轻咳道:“女儿便由你管教。不过我们的女儿定像你,乖巧可爱……”
“我小时候乖?”李妩掀眸看他。
裴青玄再次语塞,她幼年的确算不得乖,老师从前不知为她和李二郎气出拍断了多少根戒尺。
但不乖又如何?在他心里,这世间再无比她可爱之人。
若有了女儿,他们的女儿便是世间第二可爱。
“阿妩莫担心,我们的女儿会是国朝最尊贵的公主,便是把天捅出窟窿,也有朕给她顶着。”
听着他这毫无底线可言的话,李妩扯了扯嘴角,又挪开他搭在腹间的手,说起正事:“后日中秋宫宴,你真的要我一起?”
自去岁入宫,外人只知后宫有位盛宠不衰的贵妃,却无人知晓贵妃的真实容貌。
而此次中秋宫宴,裴青玄让她一同出席。
“若不想去,在永乐宫歇息也行。”自她怀孕,裴青玄总怕她累着,床笫间都收敛许多,此番宴会也是看在是中秋团圆,怕她一人在永乐宫孤寂,胡思乱想:“后日朕早些离席,回来陪你和孩子吃月团。”
一阵沉默后,李妩抬手拢了拢衣领,乌眸看不出情绪:“我也许久没赴过宴了,便去看看罢。”
第60章
一轮明月高悬,金滟滟,玉团团,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千秋殿内灯火通明,各处摆满应景的灿耀金菊,大殿四周的幔帐也都换上秋香色印菊纹的样式,殿中还以彩菊摆出个巨大福字,格外喜庆添彩。
酉时刚到,一众官员携家眷依次入席,听闻此番贵妃也会来,大臣们不好议论,却能听女眷们低声嘀咕。
“今日可算能见到这位贵妃娘娘了!”
“可不是嘛,她入宫都快一年了吧,都不知道生得何模样。”
“算算日子,她那肚子也有五个多月了吧。”
“五个月……哎哟,那有挺大,待会儿就能瞧见了。”
这般议论着,又过了一刻钟,殿外响起太监的通禀声:“太上皇、太后驾到——”
殿内众人忙起身请安,看着那对貌合神离的皇家夫妇携手并肩地走向上座。
去年中秋,许太后心里牵挂着事悒悒不欢,今年想到李妩和皇帝重修旧好,腹中还怀了孩子,只觉苦尽甘来,这么多日的菩萨没有白拜,那么多的佛经也没有白抄。
太上皇的身子却不如去岁了,兴庆宫那个鬼地方冬日潮湿阴冷,夏日又闷热难当,裴青玄表面孝顺,可去骊山避暑也没他的份,他自己想去温泉行宫,裴青玄也以安危为由,不肯允准,压根就是将他圈禁在兴庆宫那个鬼地方!
思及此处,太上皇心下翻起愤懑,本想埋怨许太后一番,猛然想起去岁她都敢回嘴了,再看她这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模样,怕是不会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
迟疑片刻,他缓了眉眼,温声看向许太后:“雪华,听说那沈氏已有五月身孕,御医可看出是皇子还是公主?”
他主动攀谈,许太后心下惊奇,再听他问的话,想到他到底是未来皇孙的祖父,便道:“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不打紧,只要平安康健,便是最好。”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这回还是先生个皇子为好。皇帝登基两年多了,膝下总得有个子嗣,国朝社稷才能安稳。”
许太后也明白这个理,但她哪敢奢望那么多:“生儿生女,上天自有安排,只要他们两个能好好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太上皇听出她话里的无奈,眉头轻拧:“那沈氏难道是个不好相与的?”
对于贵妃的真实身份,太上皇至今不知,是以他这一问,倒叫许太后也不知该如何答。
踟蹰一阵,她含糊道:“等会儿见着,你便知道了。”
太上皇不冷不淡地哦了声,对儿子的女儿也不好多问,于是顺势转了个话茬:“再过不久孙儿就要降世了,我也想享受下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你替我与青玄说说,日后我就住在皇宫里,不回兴庆宫了可好?”
看着面前男人虽苍老却不失俊美的脸,许太后心下有些犹豫。不过那犹豫很快被身后玉芝嬷嬷一声轻咳给打断了,她回过神来,想起前年自己挽留他住在宫中,他却一脸嫌恶地说:“你养出这样狠心逼宫的好儿子,还想让朕与你们同住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