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要出家-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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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忘记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佛有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饮酒;不妄语。①
不妄恶语; 不妄诳语。
生而为人; 漫漫修行; 又有几人能修得真身。
谢渺收回视线,又缓慢地落在定远侯一家人身上。
前世她只听闻定远侯的英勇事迹,如今见了面,才知何为挺拔勇猛,气度不凡。常年累月的征战并没有在他身上遗留下暴戾,反而沉淀出一种浑厚无双的强韧。他双鬓泛白,眼中蓄着内敛却锐利的光,硬朗的脸庞有着岁月拂过的沧桑,更多却是时间馈赠的沉稳。
再观定远侯世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英俊爽朗,神采飞扬,正是壮志凌云的大好年岁。
而周念南潇洒倜傥,定远侯夫人姝色绝丽,一家子人站在一块,当真称得上是赏心悦目,光彩耀人。
谢渺想,她实在算不上什么圣人,不然重生回来,她定要绞尽脑汁帮助所有人改变悲剧。可她太懒,只想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唯独定远侯府,忠烈却惨遭灭门的定远侯府……
忠义之门,当有好报。
*
拂绿再次接到送信的差事,同样是给二公子的信,这回不再送往信局,而是递到兵部主事范元正手里。
范元正下衙回到家中,刚换下官服,便听管家敲门,声称下午有封信送到府里,指明请他转交给崔家二公子崔慕礼。
范元正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一惊。
他是崔慕礼在国子监的前辈,崔慕礼出身矜贵,天资过人,才学出众。而他家世相对普通,平日循规蹈矩。二人非同期,又相差甚远,谁都想不到,他们私底下会有来往,且范元正已默默替崔慕礼做事已久。
是谁发现了他与崔慕礼之间的交往?
范元正心下忐忑,连晚膳都顾不上用,急匆匆地骑马赶往崔府,自小门进入,由仆人领着往崔慕礼的书房而去。
书桌后,崔慕礼身浅绯色圆领官服,腰束金带,俊容怠意未褪,似乎刚回到府里。
范正元拱手作揖,“崔大人。”
“如今没有外人,正元兄不必客套。”崔慕礼抬手请他落座,客气道:“坐。”
范正元掀袍坐到他对面,急不可耐地开口:“我有事要与你说。”
崔慕礼与范正元相识多年,何时见过他如此急躁的样子?他脑中飞快闪过无数猜测,面上却从容不迫,问道:“用过晚膳没?”
范正元从袖中拿出帕子,按按脸颊边的汗,“不曾。”
“有什么事,待用过膳后再说。”
范正元哑然,但见崔慕礼泰然自若的样子,不免亦找回几分镇定。
崔府准备的晚膳十分丰盛,葫芦鸭、绣球干贝、五彩牛柳、山珍刺龙芽、蝴蝶虾卷、五彩时蔬,还有一道时菌豆腐汤。
味道自是鲜美透顶。
用过膳,乔木奉上两杯雨前龙井,范正元悠悠品茶,发出一声满足叹喟:“慕礼真是好品味。”
崔慕礼笑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均是沾了祖辈光荫。”
范正元打趣:“能投得富贵人家出生,亦是本事一桩。”说完又脸色一正,严肃道:“你与我的交往,恐怕已被人察觉。”
“哦?”崔慕礼依旧平静,“此话从何说起。”
范正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今日有人送信到我府上,指明要我转交与你。”
信。
崔慕礼眼中有幽光一闪而过,接过信封,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可清楚是何人送的信?”
“下人禀告,说是一名中年男子送来的,我叫人查过他的身份,是附近的一名卖货郎,声称有名少年用二十个铜板托他送的信。”
似曾相识的套路。
崔慕礼展开略有褶皱的信封,不出意料地看到歪歪扭扭的五个大字。
崔慕礼亲启。
范正元问:“我既已暴露,由我经手的事情便要重新谋划,不如……”
崔慕礼道:“你不必多虑,暂且安心。”
范正元讶异,“此话何解?”
崔慕礼思忖几许,摇头道:“我也不能肯定,但你无需着急,有任何异动我会第一时间传信与你。”
范正元见崔慕礼镇定自如,心里不免泛起嘀咕:这小子,怎的一直都是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的模样,是偷偷吃了定心丸不成……不免又埋汰起自己:明明比他虚长三岁,遇到事却自乱阵脚,当真是汗颜,汗颜呐!
*
范正元走后,书房寂静无声。唯有烛芯燃烧时,间或发出的“荜拨”声,点破一室安宁。
棱窗余缝,西风透过,烛光轻晃。投映在崔慕礼如雕刻般英俊分明的脸庞,长睫在眼下投落扇形阴影。
他拆开信封,取出薄薄信纸。
上书八字:始之于廖,束之于邹。
此为何意?
他反复斟酌,推敲其中可能,末了猜测:廖与邹,分明是姓氏,那人是想警示他,有何事是始于廖姓,而止于邹姓?
他在脑中思索良久,并未在近期接触的案里寻到两姓相关之人。然而他本不是庸人自扰之辈,想不到,暂且搁到一旁既是。
他又开始细细检查起信封信纸,与上次不同的是,此次的笔墨纸张都是劣品,能猜想,是写信那人故意为之。
倒有几分小心思。
崔慕礼无声一笑,注意到信纸上染有墨迹,似乎是在未晾干的时候,便被匆匆折叠收起。
这样看来,那人又莽慌的很。
祂是谁?是男是女?是敌是友?如何能知晓定远侯府被暗算一事,又如何知晓范正元与自己交情甚笃?
接二连三的疑问在脑中环绕,崔慕礼非但不惊,反倒勾起了兴致。
为避他追踪,竟然绕开信局,直接送到范正元手里。祂似乎非常了解自己,要么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要么便是十分亲近之人,可纵观平生,他与人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连祖父、父亲都不知他私底下的行事。
崔慕礼从未对人升起过如此浓重的好奇心。
祂到底是谁?又有何目的?
崔慕礼单手撑颚,兀自陷入沉思,不知过去多久,沉杨敲门,递上一封信袋,禀道:“公子,这是表小姐过去五日内的行事记录。”
这是沉杨自作主张的行为,崔慕礼不予置评,淡道:“放下吧。”
那信袋扁扁一封,想来无甚内容,崔慕礼没有偷窥人的怪癖,将它扔进抽屉深处,转头处理起公务。
*
周念南马场遇袭一事,经过半个多月调查,线索逐渐清晰。
两头苔原狼被证实是从一个马戏班子里偷跑出来的,那马戏班子常年辗转各地,去过西域、罗刹等异域国家,有两头苔原狼并不稀奇。而马场那破损的围栏,则是由于前段时日有野猪出没,无意间毁坏所至。
至于为何饿狼独独盯上周念南?兴许只是巧合而已。
“巧合?”周念北怒极反笑,往桌上重重拍下一掌,茶盏登时震震作响,“你们的意思是,前段时间母亲施粥时有流民作乱,也是巧合?”
周念南与崔慕礼对望一眼,并未说话,反倒齐齐看向定远侯。
定远侯抚着短须,问:“你们还查到了什么?”
崔慕礼缓缓道来,“念南遇袭时,曾有人从疾风的零嘴中闻到鱼腥草的味道,而念南因感染了风寒,嗅觉受阻,并未察觉到异常。”
周念北听出门道,皱眉道:“你是说,有人趁着念南感染风寒,在疾风的吃食里动了手脚?”
崔慕礼道:“我请教过太医,有一种草名叫‘菰桑独嗨朴阈炔荩阅辖S肴擞檬保亮康玫保勺饕晃兑┎模星迦冉舛局А5瞬萑粲糜诶巧恚僖允比毡悴览怠H敉局卸瞎嵩蚓裎遥卦蚩癖┲榴病!�
“类似五石散。”周念南兴致勃勃地举例,“父亲,兄长,你们知道五石散吧?有迷惑人心之效,但食多了便会上瘾,尝起来的时候有点烟硝的味道……”
定远侯看着他,周念北看着他,连崔慕礼都看着他。
周念南说得正起劲,察觉到三道冷冽的目光后,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变弱,亡羊补牢般干笑几声,曲起食指蹭着鼻子道:“我……我之前听百里盛和秦天宇说得,你们知道的,他们日日混在勾栏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略有涉足,呵呵,略有涉足。”
周念北一副小瞧了他的模样,磨磨后槽牙,“念南,看来这几年你学了不少好东西,待会不如与我仔细说说?”
定远侯不将两个儿子的斗嘴放在眼里,重新看向崔慕礼,笃定地道:“念南身边的人有问题。”
崔慕礼点头,道:“狼袭当日,伺候疾风的马夫以及念南院中的一名侍从便意外而亡,死法不一,时间却相近。”
周念北眉眼沉沉,再无昨日明朗之态,“好一个死无对证。”
“相关可疑人证俱死,余下的只有猜测。”崔慕礼道:“而仅凭猜测,恐怕无法令人信服。”
说白了,此次狼袭说是巧合也成,怀疑有人谋划也可,但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光靠嘴巴推理可无法服众。
定远侯当然知晓此理,沉吟片瞬,又问:“我与念北常年驻扎北疆,对京城之事了解不深,依你们之见,谁最有可能是幕后推手?”
周念南便道:“当日,张贤宗的嫡子张明畅也在马场。”而且还调戏了崔慕礼的妹妹崔夕珺。
后半句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周念南道:“五年前,他曾频繁出入地下斗兽场,里面有不少珍奇凶兽,莫说苔原狼,就连西北白虎都有两只,后因闹出过好些人命,斗兽场被迫关闭,那些凶兽们自此下落不明。”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张贤宗与定远侯府是政敌,张明畅与周念南素有旧怨,私下买通周念南身边的人,给他制造了一场“意外”……
周念北已没有初时那般生气,冷静下来,略略思忖后道:“若真是张明畅所为,他大摇大摆地跑到马场,岂非不打自招?他固然是个蠢货,但也没有蠢到这份上。”
“念北兄说得有理。”崔慕礼道:“所以我与念南怀疑,此事恐怕有第三方在搅局。”
此人出手突袭念南,却将线索引向张明畅,其心思昭然,无非是想让他们与张贤宗闹成一团,从而获取渔翁之利。
定远侯来回巡视三名青年,嗟叹一声,“本侯老了,这些迷迷障障的阴谋诡计,真是叫人头晕眼花。”
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倦怠。
定远侯十一岁起便跟随老侯爷上阵杀敌,一晃三十年过去,定远侯府在他手里荣光倍固,随之而来却是数不尽的阴谋算计。
他不欲与人争,人却不肯放过他。
崔慕礼三人异口同声唤道:“父亲/侯爷。”
周念北抱拳,“父亲,孩儿会撑起定远侯府的重担!”
崔慕礼笑道:“侯爷放心,今上圣明,定会辨忠良,除佞臣,还朝堂清明。”
周念南想起某人之语,喃喃道:“孩儿也会,也会替定远侯府扫清诡计暗算,护佑周家安宁。”
定远侯唇角挂上一缕笑,欣慰地看着三人,“后生可畏。”
欢融的气氛只维持一瞬,周念北沉下脸,不爽地问:“难道此事只能一揭而过,念南与母亲的委屈便白白受了?”
休养了一小阵,周念南的伤口仍隐隐作痛。
他看似满不在乎,懒散地抬着眼皮,仔细瞧,星眸却浮动冷凝,“无论那人是谁,我都会将他从背后揪出来,将受到的伤如数奉还给他,然而眼下,我们不妨将计就计……自张贤宗登上左相之位,张贵妃与李泓业的气焰便愈发嚣张,该到灭灭他们威风的时候了,是吧,崔二?”
崔慕礼笑和:“我也正有此意。”
第36章 第 36 章【修了修了发红包】
不消半月; 坊间便踢爆了四皇子的一桩丑闻。
四皇子不久前新纳了一位侧妃,名叫郭蕊,乃京卫指挥同知之女。郭蕊有弟; 名为郭阳; 两个月前在宣淫取乐时因吸食过量的五石散而意乱神癫,杀人后自残身亡。他生前仗着姐姐郭蕊与四皇子关系匪浅; 借着名号狐假虎威,在城中横行霸道,残害民女。若有家属上京兆府击鼓鸣冤; 中途便会被郭阳的走狗拦下; 拖至荒无人烟处乱棍打死……
郭阳草菅人命之事正闹得沸沸扬扬,他的父亲,京卫指挥同知郭大弘的旧事又被人揭发。原来他早年参军时曾贪生怕死; 临阵脱逃; 却在袍泽们与敌同归于尽后见机返还; 谎称自己拼死御敌; 黑了心肝冒领他人功勋!
流言以窜天之势四处燃袭; 尽管张贤宗紧急处理了好些人; 此事仍传进承宣帝耳里。
承宣帝为人贤明正德,最不能容纳污脏之事,立即派大理寺加以查证。就在大理寺握足实证,呈到御前时,四皇子妃之父咸阳郡王亦上折弹劾女婿,声称四皇子为了区区侧妃; 竟然对正妃大打出手!
举朝——懵了懵了。
谁都不曾想到; 风评甚佳的四皇子会作出此等失智行为。但咸阳郡王言辞凿凿; 四皇子妃更是入宫拜见皇后; 据说泪洒凤仪宫,哭嚷着求皇后为她做主。
撇开当事人四皇子不说,最尴尬的当属张贵妃。
四皇子是她亲儿,四皇子妃是她精挑细选的儿媳,夫妻二人为了一个侧妃——也就是一个妾,闹到了承宣帝面前!她与张贤宗花费那么多心思,才让四皇子在诸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真真正正进了圣上眼里,如今就为了一个妾,一个妾而已啊!
张贵妃正盘算如何平息圣怒,有人通报四皇子求见,见面第一句话,竟然是请她保住郭蕊!
张贵妃怒急攻心,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另一边,皇后与众朝臣上谏,请圣上必要严惩郭家,以正朝纲。
待张贵妃与四皇子回神,此事已成定局:郭父被斩,郭府被抄,郭蕊虽是外嫁之女,但她心思不正,包庇郭阳生前恶行,污损四皇子名号,当与其弟同罪!
承宣帝明面上摘开四皇子,私底下仍难掩失望,罚四皇子禁足两月,并撤去他协理朝政之务。任凭张贵妃冒雨在承乾殿外跪了一宿,第二日便一病不起,承宣帝都未心软半分。
事已至此,既不能转圜,便要长虑后顾。
左丞相府,书房里,未开一窗,沉昏满室。
张贤宗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无数卷宗,垒垒叠高,里面记载不知凡几的民生,他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改变百人,甚至千人万人的人生。
金银财宝,侯服玉食,贝阙珠宫,泼天权势。
他都想要。
攀登天梯的过程,或抛心改志,或丧尽天良,但当摘取胜利果实时,这一路的黑佞都会随着失败者被埋于深渊陈潭,留下的只有万丈荣光,与举世无双的权力。
无人幸免,无人能抵抗的权力。
*
谢渺听闻此事,脑中不免出现大大两个字。
果然。
周念南这边刚遇完狼袭,四皇子就爆出泼天丑闻,不仅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大受折损,甚至还丢了协理政务的差事。想必左丞相和张贵妃,此刻正铆足劲要置定远侯府于死地吧。
前世他们得尝所愿,害得定远侯府灭门,却仍被周念南与崔慕礼绝地反击,将张家一网打尽。
而今生,有她谢渺通晓未来,定会竭尽全力,避免让悲剧重演。
橄榄枝已抛出,接下来便要看崔慕礼接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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