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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表小姐要出家-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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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似的眼神,崔慕礼从小到大收到过太多太多,早已习惯,也早已无视。在他眼里,这位远方到来的谢氏表妹,着实没有地方值得他多加关注,哪怕后来谢氏极力将她与自己凑到一块,他也从未上心。

    他不是由人摆弄的性子。

    任她毫不遮掩地讨好自己,任她人前一套,对着周念南又一套……她殷勤献好,锲而不舍,而他总归不在意。

    然而她忽然变了,毫无理由又彻彻底底地变了。他原本也该满不在乎,但在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了疑问。

    为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往她而去,身后的沉杨和沉桦却往两旁避开,一只玉白纤细的手伸来,不顾礼节地抓住他的长袖。

    “崔二哥。”苏盼雁两颊泛红,呼吸略显急促,秋水明眸难掩情愫,“我捉到你了。”

    崔慕礼不动声色地抽出袖子,“苏小姐。”

    苏盼雁仰着头,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抹黯然,“崔二哥,我与丫鬟走散了,可否请你送我回去?”

    难得没有外人在场,她不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抛却顾忌,刻意褪去拘谨,声音微扬,亲昵又随意,一如往昔他们相处时的语调。

    她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道:“你知道的,我总是认不清路。”

    “于理不合。”崔慕礼道。

    苏盼雁急急道:“从前在扬州,你也送过——”

    “昔年旧事,时过境迁。”崔慕礼半抬长眸,疏离道:“苏小姐也忘掉吧。”

    也?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放下了?

    苏盼雁眸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轻咬着丰润的红唇,委屈不已地待说话,却见崔慕礼吩咐道:“沉杨,你在此陪苏小姐等家仆。”

    说罢头也不转地离开,只是环顾四周,哪里还找得到那抹熟悉身影。

    放过花灯,走了三桥,谢渺几人寻了处小食摊,打算坐下休息一阵。刚坐落,便听一旁有人惊喜地喊:“渺姐姐!”

    竟然是巧姑。

    谢渺赶紧喊她坐下,“巧姑,你一个人来的吗?”

    “哥哥今日休息,特意带我来赏花灯。”巧姑将手里的花灯给她们看,欢喜道:“瞧,这是我哥哥给我买的。”

    揽霞伸手摸了摸,羡慕地道:“真漂亮!小姐,奴婢也想要!”

    拂绿没见她身后跟着人,“你哥哥呢?”

    “哥哥有点事情,叫我在这里等他。”

    她们点了四碗甜汤,拂绿正要付钱,被巧姑一把拦下。

    “等等,我来付钱!”巧姑拿出腰间荷包,晃动出声响,“我绣得帕子卖出去了,足足五十文呢!”

    拂绿待说话,被谢渺一个眼神止住。

    “那就谢谢你了。”她笑眯眯地道。

    喝碗甜汤,谢渺用帕子沾沾嘴,开口道:“巧姑,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巧姑挠挠头,一脸莫名,“为何要与我商量?”

    “你的事,自然要与你商量。”谢渺抽出新帕子,替她擦拭嘴边,“昨日我已与方姑娘谈妥,一起重开纸坊,到时候纸坊要招人。我想问,你可有兴趣去做学徒?”

    巧姑呆住。

    渺姐姐说什么?让她去纸坊做学徒,学习做纸吗?

    谢渺还在说:“你放心,做学徒也有月钱,等你以后出师,聘你做师傅,挣得肯定还要多。”

    巧姑的手指逐渐发麻,结结巴巴地道:“渺、渺姐姐,我、我真的能去学做纸?”

    “当然能,除非你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巧姑才只八岁,却早已尝尽生活艰苦。她想学手艺,旁人要么嫌她是个女娃,要么欺她年幼,这么多年来只能找些零碎事情做。如果能去纸坊当学徒……那可是纸坊,纸坊啊!

    巧姑的眼瞬间红透,猛地扎进她怀中,呜咽着道:“渺姐姐,谢谢你,谢谢你们。”

    谢渺轻轻抚着她的背,再看拂绿与揽霞,竟也感动地抱作一团。

    呜呜呜,她们家小姐想得真是太周到了!

    时候不早,谢渺原本要陪巧姑等哥哥,巧姑怎么好再麻烦她,只道小食摊摊主是熟人,叫她们安心离开。

    街上行人渐少,灯树仍千光照。借着光,七纵八横的弄堂也隐约可见人影。

    揽霞举目四望,哪怕手里已经拿着一盏花灯、一串糖葫芦,还有一盒九连环,仍饶有兴致地搜罗新鲜玩意儿。

    她冷不丁地刹住脚步,迟疑地道:“小姐,那边巷子里的可是二小姐?”

    谢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两人对面站立,一高一矮,从侧影看,分明是一男一女。

    那女子的裙摆披露一角,赪霞色缀花鸟枝纹的图案,精致昳丽,如崔夕宁今日装扮一致。

    三人甚为默契地同时噤声。

    巷子里的二人不知说到什么,男子递了样东西过去,女子推拒一番便收进袖笼,仰头凝视男子,很是亲密依恋的模样。

    谢渺猜到了男子的身份,恐怕就是与崔夕宁相恋的那名秀才。她不欲多事,正打算悄悄离开,肩膀被人在身后猛地一拍。

    “谢渺。”周念南疏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轻不重地往四周蔓延,“你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当望灯石吗?”

 第26章 第 26 章

    长街明明嘈杂纷扰; 周念南的这一声却异常贯耳。巷中女子身形慌乱,与男子齐齐退进阴影深处。

    谢渺适时地回身,往旁边挪了挪; 挡住巷口风景; “周三公子。”

    周念南手提一盏琉璃珠子灯,上绘仙女幔舞; 姿态蹁跹; 宛若惊鸿。琉璃珠折射出七彩光耀; 恰好投到谢渺的脸上。

    谢渺被晃花了眼,正待抬手去遮; 周念南已将灯移开放低。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崔二呢?”他问。

    这人当真是,一天不问崔慕礼就闲得慌。

    谢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假笑道:“崔表哥要是知道周三公子如此‘关心’他,想必会受宠若惊呢。只可惜我不是崔表哥的贴身小厮; 不然定会将他的衣食住行一一记录下来; 详细禀告给你。”

    周念南听出她话里揶揄; 意外的没有生气; “问顺嘴了而已……你要回去了?”

    谢渺点头。

    周念南见她身边就带着两个丫鬟; 取笑道:“你倒是胆子大得很,这样人多的地方; 连个护卫都不带。”

    谢渺觑他一眼,他身后照例跟着左青左蓝,暗处肯定只多不少。

    “周三公子说笑了。”她平静道:“我是什么身份; 如何能跟你比?”

    说完不等他回话; 转身便走。

    周念南被她堵得一噎; 类似的话他往常说过不少; 但从她口中复述,怎就让人觉得不舒服呢?

    他将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闷燥撇到一边,不着痕迹的往巷子瞟了瞟,提步追上谢渺,“喂,谢渺,既然遇上了,我就发发善心,护卫你的安全……”

    不多时便到了京街口,崔府马车并排停驻,几抹熟悉的身影正往马车聚拢。

    周念南没瞧见崔慕礼,便不打算上前寒暄,正想转回自家马车,眼神又在一丛丛的人影里溜过,滑到谢渺空荡荡的双手上。

    他不客气地问:“你今年怎么混得这么差,连盏花灯都没捞上?”

    往年的花灯,都是她沾崔府小姐们的光,从崔慕礼那里求来的。今年嘛……不求,自然什么都没有。

    谢渺不打算跟他细说,轻哼道:“大齐哪条律例规定,上元节必须要人手一盏花灯才行?”

    周念南问:“别人都有,独你没有,你不觉得丢脸?”

    她满不在乎地道:“小孩子的脸皮才一戳就破。”像她这种活了两世的大人,如何能为这点小事而感到丢脸?

    周念南越听越稀奇,见她小脸玉莹莹地仰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我来瞧瞧,你脸皮到底有多厚。”

    两指在她左脸颊轻轻掐了把,指尖顿时触及凝脂,冰凉细腻,滑嫩的像是一块豆腐。

    谢渺没料到他有如此动作,愣了半瞬后才回过神,想也不想就狠狠拍落他的手掌。

    周念南敏捷地缩回手,识相地退后几步,偏嘴里还不怕死地挑衅,“嗯……确实比旁人的脸皮要厚上不少。”

    少女的肌肤本就细嫩,饶是他控制力道,白净的脸颊仍被掐出一抹红痕。谢渺不自知,反复用袖子擦拭,冷着脸瞪他,“周三公子,你念得四书五经都喂狗肚子里去了吗?!”

    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

    周念南装作没看见她的愤怒,慢悠悠地道:“我们周家是武将世家,书念得少,不拘小节。”

    谢渺被他的无耻气倒,懒得跟他再多话,扭过头便要走,袖子却被人一扯,接着手里被塞进一柄琉璃珠子灯。

    “喏,灯送你了。”

    谢渺反手便要塞回去,但周念南跃身掠出好几丈远,眨眼已不见踪影。

    珠子灯沉甸甸地坠在手心,谢渺想赌气扔掉,又有些迟疑。

    无他,这盏灯太漂亮了。

    正苦恼灯的去留,拂绿和揽霞忽然恭敬喊了一声,“二公子。”

    崔慕礼自暗处徐徐而出,月牙白的衣裳被灯辉染上煦色。他右手执羊皮纸灯,笑容浅显,暖意却未达眼底,“表妹逛得可尽兴?”

    “嗯,还行。”谢渺敷衍了事,“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的确。”崔慕礼朝她走近,每动一步,羊皮纸灯的同心结流苏便跟着晃一下。待走到谢渺身边,他递出手,“拿着。”

    谢渺:???

    崔慕礼道:“其他人都有。”

    谢渺连忙拒绝:“我就不用了。”

    崔慕礼的目光停在她被掐红的左颊,“所以,收了念南的灯,便不要我的了?”

    语调平静如斯,偏又暗藏指控,隐隐散发危险气息。

    谢渺熟悉他的脾性,知晓他此刻定是心有不悦,按理说她应该识相,顺着他的毛摸便是,但她偏偏生出反骨,想跟他对着干。

    于是认真地点头,“凡事有先来后到,灯,一盏足矣。”

    是吗。

    他淡淡扫过那盏华丽的琉璃灯,未几,抛却平日里的守礼,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羊皮灯塞进她的手心。

    “我要送,你便必须得收。”

    *

    谢渺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张圆桌前,周念南哼哧哼哧地搬来一头烤乳猪,得意洋洋地道:“谢渺,你家里那么穷,肯定没有吃饱过。来来来,我大发慈悲,请你吃一顿烤乳猪,保准你吃得满嘴流油,唇齿留香。”

    谢渺不想吃,拧着身子要跑,被他恶狠狠地按着肩膀坐下。

    “快吃!吃完了才能走!”

    谢渺抵抗不过,含泪吃下两大碗猪肉,正腻得慌时,崔慕礼又领人扛来一头烤全羊。

    “谢表妹,你吃了念南的烤乳猪,便不能厚此薄彼,也要吃我的烤全羊。”

    谢渺哭着摇头,崔慕礼视若无睹,撕下一只羊腿,亲自送到她嘴边,彬彬有礼又强势地道:“我要你吃,你便必须得吃。”

    ……

    谢渺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两手捂着耳朵摇头,嘴里不断嗫嚅着:“我不吃,我吃不下了,我不要吃!”

    外间的拂绿听到声音,急忙进来,“小姐,您梦魇了吗?”

    可不是吗。

    谢渺摸了摸满头大汗,有气无力地道:“我要沐浴。”

    一抬眼却看到摆在柜子上的两盏灯,立马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嚷嚷,“将那两盏灯都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拂绿有些迟疑,“小姐,真要扔?”那可是周三公子和二公子送得,精巧别致,该要不少银子呢。

    “扔!”谢渺磨了磨后槽牙,恨恨道:“再也不要让我瞧见它们。”

    拂绿道她一时犯别扭,没有扔掉灯,只偷偷将它们藏进箱笼。

    梳洗完毕后,谢渺到书房念经,还未念到半本,拂绿来报,说是崔夕宁来拜访。

    昨日回来,谢渺已经叮嘱过揽霞与拂绿,谁都不许透漏此事相关风声。两名丫鬟虽牢记小姐忠告,此时见崔夕宁上门,眼里总归多了几分好奇打量。

    谢渺屏退丫鬟,与崔夕宁在书房说话。

    崔夕宁坐在窗边,手捧茶盏,眼神闪烁,欲言又止,“谢渺,你昨日……昨日玩得可开心?”

    “还行。”谢渺反问:“你呢?”

    崔夕宁挤出笑容,“还好。”

    往常两人闲聊,还能得些趣味,今日因她心神不宁,两人干巴巴说了几句话,僵硬又客套。

    谢渺突发奇想地问:“我给你念段经文可好?”

    崔夕宁点头。

    谢渺给她念了一段《心经》,“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①

    谢渺双手合十,面容虔诚,声音轻而舒缓,如山涧一泓潺潺溪水,叫人心绪逐渐清明。

    一轮念闭,谢渺抬眸,望向不再浮躁的崔夕宁。都到这份上了,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忸怩。

    她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夕宁身子倏然一颤:谢渺看到了,果然看到了……她目光忧惧,双唇开开合合,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谢渺放下经书,竟还有心情执起一枚果脯,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舌尖滋味,先酸后甜,倒与她们这些少女的人生截然不同。

    她喝了口茶,轻飘飘地道:“你既然找我,必然要说出点东西,才好叫我帮你隐瞒,不是吗?”

    崔夕宁强迫自己对上她的眼,试图从中解读出情绪。鄙夷、嘲弄、指责、奚落……没有,通通没有。她乌亮的双眸异常平静,像未曾与风相遇的湖面,除去夺人的光彩,再无一丝波澜。

    她没有看不起自己。

    察觉到这个意外的事实,崔夕宁的心便轻盈了几分,斟酌着,缓慢地道:“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谢渺凉凉地道:“何谓好?是相貌好,人品好,学问好,还是家世好,德行好?”

    “红颜不过枯骨,朱阁终成荒场,我中意他,仅仅是因他有一颗赤子之心,”想到意中人,崔夕宁眼神转柔,不自觉地弯起唇角,“他待我极好极好。”

    连续两个极好极好,唇齿相依,流露缱绻情意。

    谢渺却言辞尖锐,不客气地道:“最善变的不过人性,他今日对你好,不代表往后也会对你好,更不代表只对你一个人好。”

    她自认已够刻薄,崔夕宁却不怒反笑,目光盈盈地道:“他不会。”

    如此笃定呐……

    谢渺便叹:看起来,想挑拨他们已无可能。佛祖怎不早点送她回来?若送到他们未开始之前,说不定自己横插破坏,能叫他们躲开彼此,各自安稳一生。

    念头一闪而过,马上又呸呸呸了几声:小儿妄语,佛祖宽宏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她正色问道:“你与他是怎么认识的?将来又有何打算?”

    来之前,崔夕宁已想好迂回隐瞒之策,眼下却不知为何,倒豆子似的将实情托盘而出。

    “前年秋日游山,我不小心被毒蛇咬伤脚踝,眼看要毒发身亡,多亏他恰好经过,教丫鬟们替我排毒,又采来草药敷上,这才熬到去医馆救治,捡回一条小命……”

    “过了段时日,我去渡口送人,竟见到他在那里搬运货物……你不知,他是个读书人,有一双笔直修长的手,生来便该执笔挥墨。他明明搬不动那些麻袋,却满头大汗,咬牙坚持。我叫丫鬟偷偷送他银两,意在报恩,他却拒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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