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巴纳德-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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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做?”
江聿梁有些意外。
很快挑了挑眉,笑得酒窝若隐若现:“是,其实我妈教了,但她就几秒没看住,我就放错了。”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做番茄炒蛋是八岁。
家里虽然有阿姨做饭,但江茗喜欢下厨,也就带着她一起。
陈牧洲抬眸看了她一眼:“后来一直放错?”
江聿梁嘁了声,骄傲地昂起下巴:“怎么可能,我那么聪明,犯过一次的错就不会再犯了好吧。”
陈牧洲轻笑了声,没说什么。
江聿梁拿筷子敲敲碗沿:“啧,怎么呢?不信啊?”
陈牧洲不置可否,往椅背上一靠,耸了耸肩。
“我不了解,没有发言权。听起来,你的学生时代压力很小,家里人还会教你下厨。”
餐桌的灯源是暖光,温馨又清晰。
江聿梁看得清晰,他懒洋洋又饶有兴致的神色。
在察觉人心这点上,她自认还是有点天赋的。
陈牧洲好像不是在敷衍应付。
他是在问她。
江聿梁放下筷子,想了会儿。
“是,我学生时代——”
非常快乐。
这几个字就在嘴边了,她却发现这么难说出口。
甚至,这个形容词陌生到让她茫然。
也许是曾经以为,那样的快乐会一直持续。
她突然意识到,在江聿梁的人生里,不管她还要活多久,未来都只会是过去的一汪倒影。
她会不停地俯身打捞,捞起过去的碎片,将它们重新拼凑。
江聿梁笑容很轻。
“挺自由的。”
“我那时候可皮了,”江聿梁垂下眼,笑得深了些:“老是打架,感觉有的校外人,就是想来试试水温,反正不打白不打一样。”
陈牧洲:“赢得多输得多?”
江聿梁认真思索片刻:“都有。七三开吧。我都会评估一下,不行我就跑了。”
她接了两杯水,推给陈牧洲一杯,她自己一杯。
“不过有一次胜算很低,”江聿梁握着玻璃水杯晃了晃:“一般来说,大家都讲江湖道义的嘛。但是那次没有,那些人不讲武德,还是围殴,而且他们还带那种,钢管什么的,我就上去帮忙了。”
江聿梁眯了眯眼,轻叹了口气:“以我骨裂结束。惜败。”
陈牧洲没说话。江聿梁抬眸看了他一眼,有点自嘲地笑笑:“挺无聊的吧。”
可她真想回去啊。
江聿梁笑意淡了些。
不提还好,提起来,她才意识到,如果能让她再过一次那样的日子,哪怕只能活三年也可以。
意识到这点,江聿梁突然觉得,她就像一片濒死的森林。
隐藏在其中的,全是病死的,砍掉的树木。
“有酒吗?”
江聿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喝点。”
陈牧洲眉头微蹙。
江聿梁飞快举起三根手指并拢:“我不会像之前喝那么多,就一点点。”
他不发一言地起身,去酒柜区给她取了瓶红的。
“一杯。”
陈牧洲放下杯子时说。
江聿梁秒抬头:……
一杯!
还没喝都结束了!
开玩笑,她的酒量可是小一斤白!
等视线下行,看到那瓶酒:…………
“谢谢。一杯就够了。”
江聿梁诚挚道。
为什么随便拿一瓶都是七位数的酒。
他要是突然反悔或者突发奇想,让她付个酒钱,加上之前没还的,她就得交代在这了。
陈牧洲倒酒时,江聿梁下意识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
这双手要是画画或者弹琴——
会更赏心悦目吧。
叮——
冰凉的酒杯在她额上轻碰了碰。
陈牧洲:“发什么呆?接着。”
江聿梁赶紧接过:“谢谢。”
陈牧洲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杯,唇角微勾了勾:“不用客气。从你下个月还的酒钱里扣。”
……她就知道。
江聿梁垮着脸,悲伤地小口小口抿着酒液。
资本家的钱都是怎么出来的?
省出来的啊!
陈牧洲突然问道,“我看到你在搜集宗氏的资料,对他们感兴趣?”
没想到他话题转那么快,江聿梁愣了愣,嘴角才勉强一弯,含糊其辞:“我……找好几家。他们只是其中一家。”
“我有点好奇。”
陈牧洲歪了歪头,眼眸微垂,有些懒倦似的:“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
宗家的信息网非常厉害。可以说,在江聿梁查询他们的即刻,不管为什么而查,对方都会立刻知晓。
宗家跟陈家类似,他们更像两棵盘根错节、根脉极深的大树,本身就不是纯靠生意和运气发家的,商界只是他们试水玩两局的地方。
对宗氏来说,即使十个梁家拿出来也不够看的,何况一个微不足道的江聿梁。
陈牧洲算是问的很清楚了。
江聿梁也听得明白。
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捞过酒瓶,倒满了整个红酒杯,一饮而尽。
江聿梁眼角微红,对上陈牧洲的眼睛,轻声问道: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吧。”
陈牧洲答得很平静:“你母亲的意外。”
江聿梁失笑:“对。”
顿了顿,她道:“连你都能猜到的事,我又能瞒得过谁?如果查出来真的跟宗家有关——”
江聿梁停了好一会儿,喃喃道。
“那也得继续。我想让她安息,既然都走到这里了。”
陈牧洲神色微动,江聿梁分辨不出来,那是淡嘲,还是其他什么,但她都能理解。
“我挺可笑的吧?”
江聿梁真笑了,又倒了一杯,喝净了,拎着杯子起身,走到了沙发旁边,坐在沙发扶手上。
她扭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淡声开口。
“陈牧洲,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
“举步维艰,怎么走都是错,可不走也不行,除非死了。可现在死又不甘心,因为事没办完。于是就变成了……一只在玻璃罐头里打转的苍蝇。”
“只要没人把罐子打开,你就要一直飞,一直撞,撞到犯晕为止。”
江聿梁声音变得很轻,轻得要飘起来一样。
“这样的日子,我都快过习惯了。”
她忽然笑起来,食指指了指落地窗。
“你这个是真不错。真漂亮。”
“这样看着,好像真的可以变成世界之王。”
江聿梁突然扣着沙发扶手,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翻进去。
本意是想把自己翻进沙发里。
结果因为酒精作祟,重心失控,江聿梁一整个翻歪了,狠狠遭遇了翻跟头生涯的滑铁卢——
陈牧洲眼看着她把自己狠砸到了地板上,腿也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的闷响让他都眉头一皱。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江聿梁跟卡帧了似的,维持着那个动作,一点角度也没挪。
彻底的生无可恋。
这个时候是不该笑的。
但陈牧洲没忍住,唇角翘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江聿梁注意到了,眉头动了动,眼圈一下红了。
她长腿还搭在茶几上,形成一个近九十度角,借着这个姿势,江聿梁把头顺势埋进了膝盖。
江聿梁没有出声,只是觉得有些点背,这样就哭了也太丢人了,背小幅度地起伏。
她能感觉到他走近。
江聿梁心里暗暗发誓,不管陈牧洲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应的。
但陈牧洲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俯身,把江聿梁轻松地捞在臂弯里,一把抱了起来。
江聿梁猛地抬头,连悲伤都忘了:……
“你——”
怎么回事?她就这么腾空了!
再怎么说,也是一百来斤的人,陈牧洲神色平静,但抱她就跟抱袋米一样,轻松得要命。
江聿梁刚想挣扎,陈牧洲淡声开口:“如果骨裂了,用错力会加重。”
她只好暂时放弃,好在陈牧洲也真的是纯纯抱米的态度来。
他们很快到了主卧,陈牧洲迅速把她放了下来,转身去找药箱。
江聿梁先看了眼红肿的脚踝,用手指摁压了两下,判断出来骨头没事。
江聿梁:“那个,你给我吧,我自己来——”
她有些小小的别扭,害怕他坚持想要上药什么的,可毕竟男女有别。
陈牧洲沉默了两秒,递给她药箱,温声道:“你想让我来我也来不了。”
江聿梁:……
是哦。
她突然想起他连自己伤都管不了。
江聿梁没再说什么,取出红花油,在脚踝和小腿处轻轻转圈涂抹。
陈牧洲站在靠门处看了会儿。
难得成为了打破寂静的人。
“如果你发现,宗家真的跟你母亲有关系——”
他的音色微沉。
“你想怎么做?”
江聿梁没抬头:“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陈牧洲:“如果是有意呢。”
江聿梁平淡道:“认错道歉吧,至少给她一个交代。”
陈牧洲:“如果他们不这么做,你能怎么样呢?”
江聿梁忽然捏住红肿处,手背用力到发白,她抬眼,望进陈牧洲眸中。
“我是什么都没有。”
“可你知道吗,我这条命不值钱。至少,没有他们的值钱。”
江聿梁把红花油扔进药箱,站在地上,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站定,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轻声道。
“这就是我的优势。”
不管她怎么做,都不会亏。
陈牧洲是聪明人,她知道他听得懂,没再多说,扔下一句‘我面没吃完,我去热热’就要走。
他却开了口,将她钉在原地。
“我可以试试。”
“——打开罐子。”
陈牧洲凝视着她的眼睛,这样说道。
*
宗家在西里有一处老宅,常作宴厅使用。
今日宗奕夫人操办了家宴,请了城中一些有名望的人。
宗奕只需要出来露一会儿面,就算完成任务。这种宴会无聊至极,直到厅门被推开。
来了位不速之客。
跟在他身后安保左右为难。
他们认识他,新城金字塔尖的男人,所以不确定是不是邀请函出错了。
宗奕一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陈牧洲今天没穿正装,一身深色,冲宗奕笑了笑,眼眉微弯:“宗董,别担心,我是来问问你——左先生在吗?”
宗奕乐呵呵地笑了笑,满脸疑问:“你说的是……?”
二楼,有道身影无声闪进了门后。
陈牧洲扫了一眼,冲宗奕微颔首:“您继续。我只找他。”
他过于彬彬有礼了。
以至于宾客们也不紧张,只是好奇,无数目光在他身上滑过,陈牧洲视若无物。
他从一楼的环形楼梯往上走,背影和步伐都慢悠悠的,像是去找人叙旧。
事实上,也确实是的。
陈牧洲在十几间房间中,选中了某一间,抬手扣扣。
“给你十秒,如果你不开门,今天可能会弄的很难看。”
陈牧洲温声道,抬手将腕表解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当口,对方把门锁拧开。
陈牧洲推门进去。
在门合上的瞬间,他横肘给了左启然一记重击,下一秒扣住对方衣领,一拳砸进小腹,几乎没有任何缓冲,陈牧洲拎他跟拎发软的烂泥一样,把人的双臂反剪,‘砰’一声将左启然脑袋摁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牧洲柔声道。
“又见面了,对吧?”
跟性格完全相反,左启然长了很清秀一张脸。
曾经他受托于人,去海外解决陈牧洲。
……当然,意料之外的失败了。
那时的陈牧洲比现在戾气更重,为了活命。
他从那些东倒西歪的当地人身上跨过,袖口沾着点深红的血渍,走到巷口外,抬眼看见了左启然。
他只是看了看,随即收回目光。
是明白的,懒得搭理。
月色浸透了他整个人,流泻而下时,照出他的暗与寒来。
时隔多年,陈牧洲其实压根没变。
只是这次他会正眼看左启然了。
因为在监控里,左撞到了人,还想帮人捡东西。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陈牧洲声音温和,动作却相反,透着决绝的狠意,将左启然摁的很死:“你找她有什么事?以后有,直接找我。”
“如果够胆再招惹她一次——”
陈牧洲音色暗哑森冷,一字一句。
“你大可以试试。”
*
江聿梁是被铃声吵醒的。
整栋公寓被阳光照亮,她跌跌撞撞跑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件事。
……她出租屋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江聿梁缓缓抬头,触目所及,撞上了一堆采访设备,还有……
四双呆滞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26
江聿梁习惯性失眠很久了; 就算睡着了,也经常突然惊醒。
她难得睡这么沉一觉。
一夜无梦,江聿梁爬起来的时候; 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三十七。
睡得太好,她脑子都有些沉,盘腿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愣; 大脑放空,什么也没想。
还没发完呆; 门铃声突然响起,江聿梁低头看了眼自己; 衣服都没换,还是晚上那套。
人没完全清醒; 她的第一想法是,可以。开门就方便了。
都没来得及扭头看一眼可视门铃。
等江聿梁开了门,跟四个陌生人面面相觑,大脑才有道惊雷猛然劈下——
这屋子不是她家,很明显也不是酒店。
是哪来着。
哦对。
陈牧洲暂时借她住一晚的地方。
卧室的床垫太舒服了; 她不知不觉睡着,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队伍为首的人先开了口; 谨慎小心地问道:“那个,请问陈总——”
一句话让江聿梁回魂; 她飞速扔了两个字,顺便把门关上:“抱歉!”
两分钟不到; 门再度打开。
江聿梁走出来后,将门顺手带上。
这次出场的她; 比刚才多了个黑色登山包。
她笑眯眯弯起眼睛:“不好意思; 来客户家打工; 不小心在保姆间休息了。您这边要找的主家,应该是不在。那你们这边可以再去联系他,密码锁可以重新设置的——那我先告辞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四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这是谁啊?”
“不知道,真漂亮。”
“啧,奇子你能争点气吗?”
只有为首的女记者皱了眉。
“伍奇,你确定对接没出问题?是林助理说的,让我们来这边的住所找人吗?”
眼看着他答不上来,记者直接掏出电话,给林柏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她没沟通多久,就放了电话,头疼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人家说陈总可能会在这休息,没让我们直接来找,要去公司预约的!”
她虽然已经干了四年财经的活,但是刚毕业工作的时候,进的是娱乐板块。
像陈牧洲这种人,如果不是审慎又心思细密,绝不可能存活到今天。
如果他跟佳人有约,怎么会让他们上门做准备工作?
但回想起刚才那张漂亮面孔,她总感觉有些熟悉。
*
金融区内的咖啡厅。
周宁瘫在沙发里,吃完第三个蛋糕后,满意地拍拍肚子,抬头看向对面。
江聿梁还元神出窍地发着呆。
“江江,我听懂了。你人出来了,行李忘拿了,是吧?那有什么,下午陪你再回去拿一趟就是了。”
“对了,你也别去找酒店了,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呗,嗯?”
江聿梁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条快要溺死的鱼:“……不是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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