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第3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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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和乐郎君都应该关照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训斥她。
她对于徐乐向来敬若神明,不可能为了维护杨思和徐乐争辩,不过这个委屈中又带着几分责难的小眼神,还是让徐乐心头一软。
他可以抵挡杨思的眼泪,可是面对步离这种眼神,却是没法再维持强硬。
“莫要可怜她!这也是为了她好。
从今晚开始,她不再是大隋帝姬更不是什么公主,若是想不明白这点,谁也帮不了她。
我知道她可怜,可'520 '是这个世界上比她可怜的人多了。
徐家闾的人可怜不可怜?
在我们那等边地,似这等年纪的女子,早已下田耕作操持家务,遇到突厥入侵还要上墙守寨。
就算使不得刀矛,也要开软弓,再不然就是负土运石照料伤患。
至亲之人死在面前的事不知经历了多少,都像她这么哭,眼泪早就哭干了。
可是我们都知道,眼泪哭不退突厥人,也救不回亲人的命。
要想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就得拿起刀枪为自己搏一条活路!她生在帝王家,从小不缺衣食不用劳作,也不用防备着随时可能有胡人闯入自己的家宅。
和她们比起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又有什么不满的?
这世上没谁能世代富贵,更没有谁生下来就该享福。
生在帝王家享受了旁人未曾享受过的福分,便也要做好受苦的准备!自今晚起,她便要学会如何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学个能安身立命的本领而不是指望别人照顾一世。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又有什么用?”
他这一番话固然是向步离解释,却也是间接训斥杨思。
果然随着他的言语,杨思的抽泣声也减弱了几分,身体也不像刚才那样左右乱动。
徐乐的态度也因此略微缓和了几分:“第一遭上战阵,又第一遭看到杀人,心中一时难以接受不足为奇。
不过这就是乱世的模样,不因人喜恶偏移。
说到底也是令尊自己闹出了这场大祸,为人子女者代父受过,也没什么可说。
若是觉得自家冤枉可怜,不妨想想这些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哪个不比你冤枉?
又有谁不可怜?
便是江都城内因你父受害之人又几曾少了?
骁果军杀戮无辜强征民女之事你也不是不知,比起那些人来,你已经算是好命,不要不知足!”
徐乐这番训斥半是说给步离,让她知道自己对杨思如此自有原因,另一半也是希望杨思能明白自己的处境。
徐乐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更不会趋炎附势,因为杨广失去江山就苛待杨思。
他答应了杨广、萧后照顾杨思,当然不能出尔反尔,可是也不可能真的把杨思当公主优待。
再者说来,玄甲骑作为李世民的嫡系精骑也不适合供养一个大隋公主。
如果杨思始终不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迟早害人害己,不但玄甲骑会惹上麻烦,对杨思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
越早让她明白这点,日后就越容易相处,格外关照反倒成了害人。
固然今晚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是杨广荼毒天下的时候,又何在意过时机这种事?
为人父母者胡作非为,不但自己受害,自己的子女也难免遭殃,这也是难以避免之事。
若是杨思不能明白这点,自己便要考虑用另外的方式安置她,既不违背之前对杨广做出的承诺,也不能因为她一人而牵连了整个队伍。
好在杨思并不是一个愚顽之人,头脑比想象中好用得多,徐乐说完这番话之后,她就连抽泣声都减弱了许多。
又过了好一阵,才听杨思哽咽着说道:“奴虽为女流,却也读过书,知道自古以来亡国之女是何等下场,怎敢以帝姬自居?
乐郎君肯收留奴,已是大恩大德,不敢奢求其他,更不会为难郎君什么。
奴哭并不是因为辛苦也不是因为战阵血腥,只是心里莫名地难过,就像有什么人在奴心头插了一刀也似。
其中原因奴也说不清,还望郎君莫怪。”
她语声哽咽楚楚可怜,就算是韩约、小六都忍不住想为杨思开口求情,让徐乐不要跟她计较。
金枝玉叶不能和徐家闾的糙人相比,用同等标准要求这么个帝王千金也不妥当。
徐乐虽然不为所动,却也没有继续斥责,心中则暗自琢磨着:杨广怎生养了这么个祸国殃民的女儿?
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家说话的语气是何等诱人。
这种本事半是天生半是后天教导而来,杨广为何要把女儿教成这副模样,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眼下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侯,等回到长安之后,再让韩大娘等人想办法把杨思教回普通女子该有的样子也不算晚。
再说杨思这番话也让徐乐心里颇有些感触,若是他所料不差,杨思难过的原因多半是因为杨广。
这位祸国殃民的天子,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亲人之间血脉相连,其中一方遭遇不测,另一方确实有可能有所感应,彼此之间感情越深感应也就越强烈。
这种感应没什么道理讲,纯粹是基于血脉产生的联系。
像是阿爷遇害那晚,自己虽然远离现场,但是同样感受到锥心之痛。
恐怕杨思今晚的情形也是一样,只不过自己尚不自知。
固然对杨广并无好感,且已确定其是害死自己全家的元凶。
但是想着杨思今晚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地位、名爵乃至亲人,从此之后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情况和自己竟是莫名相似,徐乐不免感同身受,也就狠不下心肠再骂她什么。
很多想法只能等到日后再慢慢教导,现在还是且容她去。
因此徐乐没再继续骂她什么,只是冷冷说了一句:“流眼泪也没用,不如把气力留下来好生过活。
你父母把你交给我,是想看到你好生度日,不是整日哭哭啼啼。
为了你已经死了很多人,不要让他们白费性命。”
“多谢郎君高义,我这个累赘怕是给乐郎君添了不少麻烦,今后……只怕还要有劳郎君费心。”
“我既已应诺你父母,便不会半途而废,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只要你自己不肆意妄为,我总会保你太平就是。”
说话间一行人距离码头已经是越来越近,杀声火光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远,似乎经过与甲骑的厮杀之后,大家终于脱离险地可以全身而退。
可是距离码头越近,步离的心缩得越紧,明明眼看就可以平安,此时反倒是格外的紧张起来。
乃至今晚兵变发生,再到一路突围而走,步离都不曾如现在这般紧张。
小狼女转头看向徐乐,想要提醒他一句,说说自己的感触,却见掀开面覆的徐乐同样面沉似水神情严肃,不问可知其心思也和自己一样沉重。
身为上将,不会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之所以如此,显然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还不等步离开口发问,只听徐乐已经抢先说道:“韩大、小六,到某左右来,小心码头有埋伏!”
韩约、小六也不搭话,各自催动坐骑,与徐乐形成一个三角锥形的小阵型,只把步离的脚力圈到当中。
就在几人结阵完毕的当口,却听前方传来阵阵鼓声,鼓点并不急促,但是沉雄有力,每一记鼓槌都像是落在人的胸口一般。
伴随着鼓声,只见一条火龙陡然苏醒横亘于路,灯笼、火把等引火物同时点燃构成一道屏障。
而在屏障之前,一人一马一槊傲然而立,巨大的压力如怒海狂潮般扑面袭来,让一行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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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 肝胆(三)
其实在徐乐下令以前,韩约乃至小六,也都有了类似的感应,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在码头等候,只要到那里就会和这头怪物遭遇。
他们并不是好战之人,尤其今晚情况不利于己,更不会主动寻找强敌厮杀。
只是很多时候事情由不得自己作主,这次的事也是一样。
离开江都的办法不多,最为便捷安全的,就是从码头乘船离开。
再说沈光已经安排好了接应,走这条路无疑最省力气,断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退一步讲,即便码头真有厉害埋伏,他们也没有选择,毕竟走其他地方也不见得安全到哪里去。
随着骁果军兵变,整个东南只怕都会陷入战火之中,各路豪强、义军以及大隋官兵势必互相攻杀,只怕富庶的东南大地很快就会陷入战火之中,自己不管走到哪,都逃不开厮杀交战。
何况自己这些人还带着杨家帝姬,更会惹来各方势力的追逐,就算想要低调离开也没这个机会。
自己这几个人不管有多少本事,终归人数太少,不可能真的靠一身武艺战胜千军万马。
再者说到了那种混乱时刻,想要找一艘可供乘坐的船只也不是容易事,几个人又是善马不善舟的主,若是寻不到船就更麻烦。
是以不管码头藏着什么厉害角色,都得先走为妙,这一点上并无可指责处。
但是当他们看到拦路之人的刹那,心全都沉到了谷底,一种懊恼之情油然而生。
若是知道宇文承基埋伏于此,方才就该拉着乐郎君离开易路而行,从其他地方找船离开。
哪怕再如何困难,又会面临何等凶险,都好过让乐郎君直面宇文承基这员猛将。
不过既然遇到,现在想避也无可能。
韩约等几人齐刷刷勒住坐骑,眼睛望着承基。
承基则掀开面覆,以马槊槊锋一指徐乐:“公主可在?”
徐乐催马上前,与宇文承基保持着大概十几步的距离。
这样彼此说话固然能够听清楚,手中的兵器却也没法直接落到对手身上,避免了偷袭的可能,算是斗将之间的安全距离。
其实徐乐知道,宇文承基不会暗算自己,否则也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把兵马藏在暗处,等到自己进入伏击圈后再行乱箭攒射就是。
固然以自己的本领手段未必会中计,但是这种安排总归是无错。
既然承基放弃了这种手段,就证明他是想和自己堂堂正正较量一番,绝不会像之前自己杀的那个无耻之徒一样,使用卑鄙手段取胜。
是以徐乐虽然守着沙场规矩,但并不担心承基会突然发难。
面对对方的问题徐乐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码头上那些人呢?”
“乐郎君是说那条船上的水手?
不识时务的狂徒,以为自己有些本事被人称一声好汉,就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城狐社鼠,之所以让他们活着,不过是懒得理会。
居然不自量力想要与某作对,自然留他们不得!”
徐乐闻言目光陡然一寒,手中马槊随之轻轻抖动了几下。
其实从看到宇文承基及其部下之后,徐乐已经预感到沈光为自己安排的那队人手多半遭遇了不测。
只不过还存着一丝念想,这些人既是绿林中人行事最是乖觉,若是能逃之夭夭还可留得性命。
如今从承基口中得知噩耗,便知这些人全都未曾逃脱厄运。
可想而知,这些人若是想走未必走不了。
多半是守着承诺要在这里接应,宁愿对上宇内一等猛将以及其手下精兵,结果白白坏了性命。
这许多好汉为自己而死,自己又怎能无动于衷?
若不为他们做些什么,又怎么对得起这些好汉?
又如何对得起沈光?
徐乐勃然变色,冷声道:“以强凌弱岂是大丈夫所为?”
“强存弱死乃是天道。
蝼蚁一般的人物,便是杀得再多又有什么要紧?
乐郎君一身绝学,何必为这等人物鸣冤叫屈?”
宇文承基的语气从容,并没有巧言掩饰的意思,显然他这些话乃是心中真实想法。
“似乐郎君这等勇将,有资格与我相斗,某敬你是好汉,便以好汉相待。
那些蝼蚁本领平庸,活在世上也不过是浪费粮食,某又怎么会对他们手下留情,乐郎君堂堂丈夫,怎么净说些糊涂话?”
宇文承基一副不解的模样,又继续问道:“公主可在你背后?”
徐乐未曾开口,杨思却已经接过话来:“宇文承基,你既然知道本公主在此,何以还敢如此放肆?
还不让开道路?”
她的声音不大,哪怕现在刻意维持威严,说话也是软软糯糯的,带着吴侬软语的甜美味道。
让人听了之后只觉得可爱,不会觉得有多吓人,更不会生出什么反感。
由于彼此距离很近,承基又是耳目灵通的上将,对于杨思的话自然听得清楚,脸上则露出一丝欣慰神情,长出一口气道:“公主果然无恙,臣便放心了。”
随后承基又看了一眼徐乐:“你保护公主还算用心,某承你个人情。
看在公主份上,我今晚会保全你手下的性命。
不管你我比斗结果如何,你的手下和公主都可以离开,至于你……”说到这里承基又用马槊一指徐乐:“能不能有命离开这,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让你伴当带的话,你想必已经知道了。
今日你我再行比过,胜者生败者死。
你想要为那些无用之徒报仇,便尽管施展出你的手段,咱们手下见真章。”
“承基大胆!”
杨思大着胆子在徐乐背后呵斥了一声,强作威风道:“圣人待你恩重如山,你如今却不肯听我的命令强自留难乐郎君,可知忠义为何?
今晚乐郎君在哪我便在哪,你若想留下乐郎君,就把我一起留下!”
杨思胆量小为人性情又温驯乖巧,加上杨广爱惜承基武艺人才,论及地位杨思未必就在承基之上。
是以哪怕是未曾生变时,杨思也不敢对宇文承基大呼小叫指手画脚,今晚天地倾覆乾坤颠倒,所谓帝王威仪已经成为笑柄,这时候杨思的命令就更没了作用,她这么说话并无多少效力。
但是她也知道宇文承基的本事,更能感觉到今晚承基身上那股可怕的杀气,纵然徐乐神勇过人,与承基交手也未必有把握。
为了维护徐乐,她情愿冒险,哪怕牺牲性命也没关系!承基摇摇头:“臣今晚必要和乐郎君一分高下,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请公主恕臣不能遵奉旨意。
等我们分出胜负之后,公主再行责罚,臣也无话可说。”
徐乐也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外人不要插手。
韩大!公主交给你!”
虽说杨思体态轻盈,负在身上也没什么分量,但是一个人捆在背后,不可能不影响发挥。
只不过以徐乐的本领,就算打几分折扣也足以应付各路劲敌。
像是之前对付马文举,他背上负着人也没关系,照样能够斩将杀敌。
可是宇文承基却不是个好打发的角色,就算自己全力以赴也未必能胜,这种时候就得把所有不利因素计算在内,不能有半点大意。
步离早已经从徐乐马上跳下来,韩约则来到徐乐身旁,由小六和步离帮忙把杨思从徐乐身后解下,又负到韩约身上。
整个过程里杨思都表现得非常听话,未曾使性子耍脾气,也不再呵斥承基逼对方放人,可见徐乐方才的言语还是起了不少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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