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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盛唐风华-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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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武周衙署内本来就不用婢仆奔走,现在又清了一道场。雪中衙署显得空荡冷清,只是每个转角门口,都有披甲之士守卫,看到刘武周和苑君章经过,也纹丝不动。整个郎将衙署,安静得有如坟墓一般。

    只有高耸在郎将衙署一角的望楼之上,几盏灯笼高挑,不时还晃动一下,表示收到各处回报的消息。才让这个郎将衙署,显得有一丝活气。

    郎将衙署望楼,除了让刘武周平时登高瞻看全城局势之外。也是城防之战打到最后时候的指挥中枢,白天用锣鼓号角,晚上用灯火接收传递信号。遍布在城头的各处望哨和各个团坊的望楼,就随这里的号令而动。哪怕被敌军重重包围,城墙被突破,依托这样的指挥体系,各个团坊连同这里的郎将衙署,都还能抵抗一气。

    可刘武周绝不想沦落到这步田地。

    王仁恭步步压迫,刘武周面上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可在内心,刘武周从来都想的是独霸马邑,直至逐鹿中原!

    但这个世道,世家和寒门出身的天然分野,让他必须争夺更多的民心军心,有的时候还不得不行险一搏,必须苦心营造出一击必胜的机会!

    世家子弟,有太多机会可以浪掷,输了也有很大可能重来翻盘。而寒门从底层爬起之人,却一败再不可能翻身!

    西面院落,警戒更是森严。这里和郎将衙署中间,还隔了两道高高的风火墙出来,只有一门可通,门上始终落锁,就少有见到打开的时候,两道风火墙之间巷道,已经积满了厚厚的雪。风火墙头,设了垛口和望哨,时时刻刻有军士值守,强弓硬弩随时预备。只要有人无令靠近,撞开门入了这巷道之中,随时就会被射成刺猬。

    看到刘武周和苑君章走来,木雕泥塑一般守在门口的几名军士,取出钥匙,打开铁锁。铁锁机簧不知道多久没有上油了,只是发出难听的金属摩擦之声,在安静的郎将衙署当中传出老远。

    内外两扇门轰然打开,刘武周和苑君章缓缓步入。

    西面院落并不甚大,一共七八间屋子围着一个院落。四面都是风火墙。墙头宽可容一人,这些风火墙都是青砖内夹夯土,就是一座具体而微的城墙。墙头上军士捧着弩机来回走动,四角的火把燃动,哪怕夜间,也将院内映照得通明。

    这七八间屋子大概只有三四间内住得有人,每间屋子的廊下,都有军士持矛按剑值守,人人披甲,戴着铁面,武装到了牙齿。看到刘武周和苑君章进来,所有人都微微躬身行礼。

    刘武周一摆手就算是还礼了,认准居中一间屋舍,和苑君章一前一后,直至廊前,推门而入。

    门并没有闩着,一推即开。

    这屋子原来本来就是外进下人居所,并不甚大。原来只是夯土地面,现在加了一层地板隔绝潮气,看起来也尽力加了一些陈设,但是还是寒酸简陋。

    在屋子尽头,有一张坐榻。外间灯火从糊了窗纸的窗户投射进来,映出了坐榻上一个盘腿坐着的人影。

    坐榻之前还有一张几案,几案上有酒有肉,已经半残。那人影还端着酒碗,在刘武周两人进来之际,不为所动的慢慢将酒碗凑到嘴边,有滋有味的喝着。

    这人影编发垂下,一身皮袍,面色阴冷。正是此前被擒的执必部阿贤设,执必落落。

    对执必落落的不为所动,刘武周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脸上突然就有了笑意,如老友一般随意拱拱手:“条件简陋,却是委屈阿贤设了。这些时日住得可好?没有什么慢待的地方罢?”

    执必落落喝了一口酒,缓缓放下酒碗,抽抽嘴角就算是笑了。

    “执必部起于金山,原来就是一个挣扎求生的小部。这么些年,什么苦日子没有过过。就算是现在为八王帐之一,无一日也不是如履薄冰。就算是王帐之内,也就和此间差不多。倒谈不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某既然落败为阶下囚,还能有什么讲究的?”

    刘武周哈哈一笑,寻觅个地方盘腿坐下:“阿贤设坚韧耐苦,果然只有这样人物,才能将执必部带到如此地步!”

    执必落落冷冷道:“这都是某兄长的功劳,某不过是出力卖命的,不敢居功。”

    刘武周和执必落落周旋往来,一旁苑君章终于忍不住了。他向来是高傲的性子,从来不耐烦和人虚周旋,执掌恒安鹰扬府大小庶务,也从来都是雷厉风行。麾下军将虽然都看不惯苑君章鼻孔朝天的模样,但是对苑君章行事风格,都佩服得很。

    此刻苑君章也就单刀直入:“阿贤设,也看见北面传来的烽火了罢?执必部在冬日南下了!冰天雪地里,想是执必贺族长亲自带着族中儿郎来送死。阿贤设难道就不为他们忧心么?”

    执必落落安静少顷,突然哈哈大笑:“某如何要忧心?巴巴赶来见某的,可是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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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逼迫(二十九)

    在执必落落的笑声之中,苑君章脸色铁青。等执必落落笑声终于停歇下来,苑君章才冷笑一声:“冬日进兵,天寒地冻,野无所掠。就算执必部有什么仗恃,也是兵行险着,若是恒安鹰扬府全力应对,此次执必部南下军马,当会九死一生!所以阿贤设也不必这么得意,真要把恒安鹰扬府逼急了,那就鱼死网破也罢!”

    执必落落啃了一眼苑君章,哼了一声,反问道:“恒安鹰扬府,自然精兵强将无数。刘鹰击得军心民心,能致人效死力。苑长史你辅佐理军治政,把恒安鹰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黑尉迟能打!这些咱们突厥人也是佩服的…………”

    苑君章又冷笑着加了一句:“那独闯千余越部大营,擒下张万岁,最终让阿贤设留在这里的徐乐,也带梁亥特部和数百马邑健儿投入了刘鹰击麾下,这个只怕阿贤设还不知道吧?”

    执必落落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骤然锐利了起来。

    执必落落刻意不提徐乐之名,对于这位见过太多大战场面,见过太多勇猛之士的执必部阿贤设而言。那夜的景象,仍然让他久久难忘。

    汉人少年英雄,单人独骑,飞驰而来。马上擒敌斩将如入无人之境。千余越部营地大火熊熊,这少年英雄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前面的堵不住,后面的追不上。箭雨铺天盖地的背景下,被火光照亮的那矫捷英挺身影,不时还让执必落落在噩梦中惊醒!

    晋末之世以来四百年,草原民族在中原大地上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政权,驱使汉家男儿如牛马。已经建立起了武力自信。哪怕只是继承了前代各族一些遗泽的突厥,同样相信,当数十万狼骑不顾一切汹涌南下之际,汉家江山将在突厥人铁蹄之下颤抖。

    只是突厥内部还要整合,而现任可汗,也不想在汉家尚未衰弱到极致之前贸然南下,导致本族元气过度凋零,就算建立政权,也如前代草原民族政权一般转眼消散。

    执必落落从来都以为阿史那家的判断是正确的。

    可是徐乐的出现,却让执必落落有些惶恐。汉家少年英雄若此,如有百人千人万人,哪里是突厥人能够撼动的?

    不过幸好徐乐只是出身边地的一个寒士,而汉人上位之人,从来不会重用这些寒士。总要想方设法的压着他们,甚至在他们威胁到自己地位之前,先将他彻底消灭!

    几个呼吸之间,执必落落的眼神又平稳了下来,淡淡一笑:“那小子也是不错,恭喜恒安鹰扬府又得猛将…………某只想多问一句,云中城还有多少粮?这个冬天过得去么?这还只是在城里呆着,要是几千大军出征,去打我们执必部,这粮草又能支撑多久?”

    这次换了苑君章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恒安鹰扬府最大的弱点就是缺粮,王仁恭就抓住这点步步紧逼,直至将恒安鹰扬府迫至绝境。执必落落身为执必部阿贤设,如何能不明白恒安鹰扬府这个致命弱点?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最终算是打成平手。

    在旁边一直若无其事的听着的刘武周,这个时候笑着打圆场:“嗐,这个时候说这些作甚?执必部深冬进兵,恒安鹰扬府大家伙吃不饱肚子,半斤八两都不好过。大家还是筹谋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法子,省得两家伤了和气。”

    执必落落仍然冷笑:“两家和气?去年黑尉迟领恒安甲骑,直冲某之大旗,一路斩落执必部儿郎无数,那就有和气了?倒是王郡公,遣张万岁来与执必部和谈,准备以云中之地许给我们执必部,这才是真正的和气!就算此刻与你恒安鹰扬府有什么协议,谁知道冬天过去,恒安鹰扬府还在是不在!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可谈?”

    虽然身为阶下囚,性命悬于刘武周手中。但执必落落仍然桀骜不驯,分毫不让,不魁伟突厥八王帐部落之一的阿贤设身份!

    室内一下安静下来,只有苑君章遏制不住的粗重呼吸之声。这位心高气傲的恒安府长史,已然是怒极!

    刘武周的声音响起,轻轻的。

    “…………如果没什么好谈的,某却还有着拖着执必部同归于尽的本事。数千恒安精锐,会随着某拼死一搏。将执必部南下军马,全数覆没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匹马不得南返,某还是能做到的。无非就是拼着一死而已…………某是从高丽的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数十上百万人埋骨边荒的场面都见过了,这条命活到现在,都是赚来的,阿贤设,刘某人说出的话,从来都能做到。阿贤设要不要亲眼看看?”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武周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也没什么疾言厉色,还是那一副憨厚如老农之态。但是向来杀伐果断的执必落落,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似乎都是示弱。执必落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刘武周又是一笑:“恒安鹰扬府基业垮了,诚然可惜。但是想要刘某人死,也没那么容易。天下即将多事,群雄并起,刘某人离开马邑,投奔哪家不成?除了和王仁恭已经不死不休之外,天下群雄,哪家听闻刘某人到来,不会倒履相迎?说不定还别有一番际遇。那时候执必部却已经元气大伤,阿史那家还会不会再以执必家为八王帐之一,也未可知。阿贤设再好好想想,这样子的结果,对执必家合算不合算?”

    执必落落默然无声,刘武周和苑君章对望一眼,也再不开口,只是耐心的等着执必落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室内空气似乎都要凝结起来之际。执必落落终于缓缓发声:“王仁恭许执必部以云中之地,而刘鹰击,又能给执必部什么?”

    刘武周脸上再度浮现出笑意:“着啊,执必部既然入局做生意,哪有不货比三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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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响动,刘武周和苑君章,走出了执必落落的居所。

    两人走到院中,对望一眼,互相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而在另一处屋宇内,响起了一个声音:“刘武周!某知道你来了!快放某出去!某看见烽火了,执必部南下了!这是王郡守邀来的!恒安鹰扬府撑不住了!快放某出去,某还能帮你在王郡守面前说两句好话!”

    呼喊之人,正是被囚在另一间屋子里的张万岁。吼声中气十足,看来刘武周给他的待遇也不算坏。

    刘武周摇头一笑,轻声自语:“等些时日再看吧…………不出这个冬日,一切都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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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逼迫(三十)

    一营恒安甲骑,已然集结完毕。这一营人马,正是苑君玮所领的那一营。尉迟恭作为恒安甲骑团坊主总领出征。

    苑君玮脾气甚大,也不算聪明。但是在带兵上还是极花功夫。操练督促都严。而且作为掌握军中一切庶务的长史苑君章的亲弟弟,各种军资,只要恒安鹰扬府有,苑君玮都能讨得来。而尉迟恭在这上面就粗疏很多,只要有甲有马有精利兵刃,哪怕不整齐尉迟恭也不在乎。

    这一营恒安甲骑,军容为恒安鹰扬府中最盛,平日里都是随时准备上阵的。刘武周一声令下,不用一个时辰,就已经全数集结完毕。

    此刻校场之中,三百甲骑披着赤色大氅,领口缀有羊皮取暖,头戴各色猛兽的皮帽。牵着各人坐骑备马,在寒风中站得笔直的等候。

    这三百甲骑不仅服色整齐,坐骑整齐的都是白色,备马整齐的都是白色。站在场中,肃然威武之气,直冲云霄!

    这三百骑出阵,配了两队的辎兵。近两百驮马驮骡。这些驮马驮骡也俱都精壮,负重数十上百斤也能走长路,一看也都是精料喂出来的,比之战马待遇。

    大隋立国数十年,凭借混一南北的强大国力,在最鼎盛时期的十二卫精锐的军容,也不过如此了。

    可以想见,刘武周在自己恒安鹰扬府上花了多少工夫,为什么恒安鹰扬府年年闹得精穷。如此养兵,以云中贫瘠之地,称之为穷兵黩武也不为过。

    虽然刘武周一直在步步退让,但只要看到恒安鹰扬府的军容,就知道养出这么一支兵马来的刘武周,绝不可能是甘心束手就缚之辈!

    甲骑牵马而立,辅兵们举着火把,照亮整个校场。寒风呼啸,将火把火苗扯得忽长忽短,烈烈有声。

    除此之外,连甲骑带战马,近乎鸦雀无声,只是在雪地中默默等候。

    苑君玮与尉迟恭立马于队伍之前,苑君玮不时回顾自己这一营军马,难掩得色。

    和徐乐几次交手战,苑君玮称得上是输得一败涂地。但是在比麾下儿郎上面,苑君玮却自信会赢回点面子来!

    扫视了自己这一营兵马几遍,苑君玮终于抑制不住满脸得色,对尉迟恭道:“黑……团主,这却要让那姓徐的瞧瞧,咱们恒安甲骑拉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别以为自己有点弓马本事,就眼睛放到头顶上去了,大军阵中,那点个人武勇,不值一提!”

    尉迟恭却是一脸懒洋洋的样子,自从王仁恭断粮以来,别人都是越发的紧张焦躁,尉迟恭却反其道行之,越发的打不起精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到苑君玮忍不住炫耀,尉迟恭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一副要打哈欠的样子,却还是给苑君玮面子忍住了,揉揉眼睛擦出一点困倦的泪花,勉强点点头,就算是附和了。

    苑君玮难掩得色:“眼看就要一个时辰了,徐乐的队伍还拉不出来,这哪里够得上咱们恒安鹰扬府的标准?某总要向兄长进言,散了他这团坊也罢!”

    尉迟恭这下连附和都懒得了。

    善阳城下溃王仁恭数千军马,冰天雪地里长途行军数百里,大队不散。不说能赶上恒安甲骑,也绝不是弱旅。一开始就从绝境中走出的军马,这凝聚力和战斗力上限简直难以估量。

    而且将为一军之魂,有徐乐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将,什么样的军马也感染摔打出来了。只是这些话又何必对苑君玮说?

    这个时候尉迟恭的心思,只是想离开这个他曾经为之血战的恒安鹰扬府。

    但这个心思,更不能对任何人说…………

    突然之间,校场望楼上守着的军士,突然翻动灯火信号,在空中带出一道道残影。

    白昼金鼓旗号,夜间灯火传令。正是通传校场之内,徐乐的军马已经开了过来。

    夜中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响动之声,踏着积雪,沙沙有声。火光从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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