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寻-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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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就说来话长哩,这会怕是不得空与客官细说。”王二栓却又不说下去,看了看店里三三两两的几个客人,脸上挤出为难的表情。
那大汉见了,随手掏出一枚碎银子便抛过去。王二栓伸手接了,轻轻一掂便喜上眉梢,行云流水地收入怀里。
“这贩边,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首先得有货,锅碗瓢盆啥都成,辽人什么都买,哪怕是用过的夜壶,摔过的碗,辽人中也有当宝贝的。再就是要有批条,若没有官府的批条,便过不了关,连人带货给边军端了去,货,他们留下;人,把头砍了,拿石灰腌一腌便可以当一份军功,可比腌大白菜容易。或者从山里走,那土匪可多,凶的很,白石寨的赵大彪子您听过吧,爱把人皮剥……”
大汉不耐烦,摆手打断他,问道:“有了批条以后呢?”
“那然后就简单了,得有熟悉的向导,护卫要多,七月里出发,九月前能到辽边,然后在雁门等开市,该打点打点,该疏通疏通。等开市了就能把货换成牛羊皮货人参鹿茸什么的,可以在当地换成银子,也能拉回来卖,我们太原就有收这些的集市。不过这一路上凶险也多……”
“这向导怎么找?”
“那可不好找,首先要识路,再者要在道上有二分面子,手上还得有几下子……马上五月份了,好的向导都给各家打点过了……”
那大汉又从怀里掏了一枚银子丢过去,王二栓轻巧的接了,露出一脸讨好的笑。
“大爷您要是有意思做这门生意,我给您联络西街的顾老板……”
那大汉摇摇头,问道:“我在太原城,听说你们文水有个徐铁,人称‘雁客’,走边三十年未有出过差池,你可认得?”
王二栓道:“我当然认得。”
“哦?”
“您说的便是我们的老东家……”
“人在何处?”
“三年前便没啦,”王二栓带着哭音说道,“我们老东家走南闯北,一身本领,能说契丹语、女真语、蒙古语,看天象而知风雨,望星辰而知前路。一手‘朔风刀法’斩尽匪徒,保境安民,如此英雄了得的人物,谁曾想,最后被奸贼给害了……”
林启转过头,看向徐瑶。她戴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但拔算盘的手却停下来。
徐瑶轻轻咳了两声。
王二栓不敢再多说,垂着手站在那大汉跟前。
那大汉又问道:“那还有谁是经验丰富的向导?”
“我那峰哥……“王二栓转头看看柜台,岔开话:“再有就是东市口的傅老头,不过他今年已经和李员外定好了……”
“这样吧,我先在你们店住下来。一会你带我到集市转转,收些皮货药材。”
待结好了住店的银钱,那大汉站起身,把行李随手扔给林启,便风风火火地拎着王二栓往集市去。
………………………………
第7章 老不修
林启感到气氛有些冷,在王二栓提到“徐铁”之后,徐瑶似乎有些情绪不太好。
午饭时间过后,店里一时也没有人,两人个呆在厅里,也不开口说话,徐瑶拿出一本书低着头认真看着。林启坐在方桌子边,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着字。
他整理着重生之后的信息。
目前这具身体既然不是自己的,那原本便应该有一个身份。
有仇家?会不会找到自己?
如果被找到,怎么脱身?
仇家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他……
手指下意识在桌上轻轻划着,林启又想到了江茹,这个毫不犹豫为自己挡枪的傻瓜,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心里怕不怕?
一重一重的疑问压在心里,显然在找到她之前都不会有答案。
林启正想着心事,却见一个穿白衫的中年男子施施然的踱进店里。
那男子四十岁上下,长发随意的披着,一双丹凤眼十分深邃,身上的白衫破旧而且泛黄,看似落拓,脸上去带着笑意。
他手里拿着两卷书,径直踱步到柜台前,将书往徐瑶前面轻轻一丢。笑道:“徐老板看看,这两卷书可能够抵一顿酒钱?”
徐瑶拿起来,略略翻了翻,说道:“万夫子今天可以吃些好的。”
那万夫子爽然一笑,便往临门的桌子坐下,林启过去在桌前站着。
“客官要吃些什么?”
“王二栓今日竟不在?”万夫子环顾一番后笑语道,又向林启问道:“看小兄弟一表人材,莫非是徐老板招上门的女婿?”
……
啪。
“老不修!”
耳边传来徐瑶拍桌子怒骂的声音,林启心想,这姑娘手劲还不小,嘴里应道:“客官不要拿我打趣,我是新来的跑堂。”
看到那万夫子脸上促狭的笑容,林启怕他一开口又说不出什么好话,又赶忙问道:“客官吃些什么?”
“两壶酒,一壶甘露堂,一壶竹叶清,切记要温酒,老夫年纪大了,吃不得凉的。一份羊肉粒庖邢福┙蝗惶R环荻褂图宥垢阌胫苌羲担杓謇闲┎庞形叮粜┓涿邸R环菥粕障懵荩菪枞ヘ桑嗔苄┙础T凫桃环莺焐杖猓獾啦四忝侵苌羧词悄檬郑龅暮彀子兄拢闫吮恰T偕弦坏ㄉ坏隙梗坏�
那万夫子絮絮叨叨交待了好些,林启一一记下。到厨房报与周婶。
“那碎嘴老头又来了!”周婶一听菜单便嚷了一声,将手里的柴往灶里一推。有些气愤又有些无奈地说道:“三天两头的,拿些破书抵饭钱,偏又要吃的如此精细。”
林启只是笑着点头,将菜一一端过去。
那万夫子安然坐在厅前,自斟自酌了一会,忽见门前有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走过。便喊道:“白秀才。”
白秀才背着一个书囊,低着头走路,听有人喊自己,抬头四处望。
“呆子。”万夫子笑骂。
白秀才方才反应过来,走上前来,作了一揖,问道:“请问夫子喊我何事?”
万夫子笑眯眯的说道:“请你喝酒。”
“我还要去支摊……”
“呵呵,你那画摊支一天,还能挣到一顿酒钱?”万夫子笑嘻嘻的打趣道。
白秀才不悦道:“这文水县人人都扎进钱眼里去,又有谁能赏画?懂画?”
“你那画,不懂也罢,来,你陪我聊天,我请你吃酒,岂不快活?”万夫子目光示意林启给白秀才又拿了一个杯子,举杯敬了一杯,一口喝下,又说道:“老夫今日答应了胡县令,去给他当幕僚。”
“咦,胡县令?还需要幕僚?”白秀才惊奇道。
“诶,为官一县,怎可没有幕僚……”
“但是胡县令……都……来上任,五年了……一件事都没作主过……”白秀才小声道。
“所以老夫才愿意出面为胡公作幕……”万夫子沉吟道:“这文水县一应事务,皆由江县丞把持,又与豪绅串联,才弄得如此……”
“所以万夫子是想……?”白秀才肃容问道。
“老夫是想……”万夫子夹了一口豆腐吃了,说道:“老夫想着,胡公在任上如此适闲,老夫去给胡公作幕,既能拿俸禄,又清闲。哪还有这样的美差?”
“你……”
万夫子嘿嘿一笑,又与白秀才说道:“你猜我一月可得多少银子?”
“多少?”
万夫子两只手比了一个“十”字
“十两银子?这么多?”白秀才惊问。
“二十两。”万夫子得意道。
“你……你……你……怎么能得如此多?这也太多了吧。”
“却也不算多,老夫这一身学识,看了多少书,花了多少年。”
“但是你……你连秀才都考不上,也就是一个童生……”
“哈哈,老夫不屑去考罢了。”
白秀才语气酸酸的说道:“你不过就看些杂书,论才识,二两银子都不值。”
“你这秀才毫无气度,二十两银子你就酸成这样,出息。”万夫子自顾自的喝了杯酒,问道:“对了,近几日都未曾见过你家娘子,可是跑回娘家了?”
“我打发回去的,免得影响我攻读……”白秀才支支吾吾的说道,面上神情颇不自在。
“嘻,看你这样,怕是一辈子都考不上,不如趁早寻些活计……”
“胡说八道!”白秀才怒道,脸上一阵青白。
万夫子笑道:“老夫也是为你好嘛。”
白秀才喝了一口酒,却是不应。
万夫子接着又说了些闲话,白秀才转过头就是不理会他。
万夫子也不在意,又喝了半壶酒,似乎感到有些无趣,便招呼林启。
“小兄弟,来,陪我喝几杯。”
林启应了,大大方方的拿了杯子坐下喝了一杯。
酒入喉,度数不高,有些回甘,竟有些好喝。
“小兄弟如何称呼?”
“林启。”
“老夫姓万,单名一个渊字。‘或若在渊’的渊,此句你可知何解?”
考我?这么闲吗?古代人真是莫名其妙。
“大概是说,龙或飞跃天空之上,或潜在深渊之下?”林启只好回答道。
万夫子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老夫是前者还是后者?”
林启心中翻了个白眼,暗道这人果然是装叉的一把好手。口中答道:“观夫子谈吐不凡,显然心中自有丘壑,可跃于空亦可潜渊,审时度势,进退自如。”
“好!好!”万渊大乐,又饮了一杯酒,道:“林公子看过《易经》?”
“碰巧听人说过一点点,我就是个跑堂的,当不起‘公子’之称。”
“诶,你骗骗别人还行,可骗不了我。只说你这身衣服,色白而泽丽,应该是双宫稠,价格可不菲啊,再看这边上的缂丝,挖梭细腻,非大富之家用不起,还有这袖口的刺绣,看工艺该是苏绣,这绣工,老夫敢说太原府找不出几个……”万渊说着,脸上颇有自得之色。
“夫子果然渊博。”林启赞道,又问道:“夫子以前见过我吗?”
“虽然没有见过,但老夫估计……”
林启心中一动,想到这老夫子见多识广,莫非还真能猜出自己这具身体原本的身份。不由凝神去听。
却听万渊沉吟道:“老夫估计,你这样的身家不凡的公子哥跑来这小店里当跑堂,一定是因为看上了这徐姑娘国色天香,想要一亲芳泽……”
……
老不修。
………………………………
第8章 博古通今万夫子
“夫子看过很多书?”林启赶忙岔开话题。
“不错,林公子可知道老夫为何每每以书本抵酒钱……”
“为何?”
“这家店的老东家与老夫有故,老东家去世后,老夫不忍心他两个子女无人教导,便每每借故留书给这两个孩子,要知道,世道艰难,唯有读书可修身,修身方可立命……”
“这……真是用心良苦……”
“是啊,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啊……”万渊摆摆手,又说道:“这女娃倒还算聪慧,可惜徐老头英雄一世,儿子却是个傻的。”
得,又得打断他,林启只好另找话题。
“老子可曾看过《后庭记》?”
这句话正挠到万渊的痒处,万渊眉头一动,笑语道:“林公子果然我辈中人,好啊!好啊!当浮一大白。”
饮罢一杯,万渊兴致更高,以箸击杯,轻唱起来:“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一曲唱罢,万渊自顾自的叹道:“只此一诗,便知张丽华之美啊……”
林启心中苦笑,问道:“夫子怎么看书中‘陈叔陵’此人?”
万渊道:“此人颇怪。”
“哦?”
“虽远隔五百数十年,依然能感到此子想法做派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除了这《后庭记》还有别的关于这陈叔陵的记载吗?”
“嘿,其实这些可都是禁书。”
“为何?”
“你可知我们大梁皇氏姓萧,当时太祖起兵之初,便是自称是汉相萧何之后世子孙,大家都明知是牵强附会,但也……”
“万张嘴!你又开始乱说!被人听到可是要捉起来的!”白秀才一直青着脸坐在一边未走,本来还时不时的夹几口菜食吃,听了万渊竟抖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不由的一起身就站起来,拔腿就要走。
“你自说着开心,别把我也牵连进去,我看你别叫‘万张嘴’,改叫‘万莫张嘴’才对……”白秀才说着,抱着书囊,头也不回的跑了。
“胆小如鼠。”万渊哂然一笑。
“接着与你说,”万渊又招呼林启喝了一杯,说道:“晋末五胡乱华之后,出现了很多王朝,其中便有南梁,南梁萧氏也是自诩是汉相萧何之后。后来陈霸先叛乱,取萧氏而代之,建立南陈,这你应该知道。那陈叔陵是南陈之后,而我们大梁又与南梁萧氏都说自己是萧何后代,既是同宗,自然不许话本小说里写陈叔陵如何英雄了得,便统统禁了。”
“这似乎有些……”林启说道。
“有些小器了,”万渊应了一声,说道:“本来也是不禁的,一直到我们隆昌天子在位这些年,这位皇帝陛下,嘿嘿……”
林启看万渊喝了两壶酒,脸色微红的样子,不由劝道:“夫子莫说了,小心无大错。”
万渊眯着眼,手掌轻轻在桌上拍着:“无妨,无妨。老夫在牢里蹲了多少趟了,从富家少爷蹲成白首匹夫,不怕那些……”
“这世道,说什么都不怕了。”他拍着桌子说道。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有些慵懒。
很多年以后,厅上的人也许会回想起这段时光,闲适地、漫无目的地侃侃而谈着。
徐瑶翻了一页书,林启抿了一口酒。
万渊有韵律拍着桌子。
他拍着拍着轻轻唱起来:“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之人,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句,像在找调子,又像在回味。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料定了汉家业鼎足三分。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保定乾坤……”
万渊一边唱着,一边站起来,信步闲亭地往外走去,声音越来越远。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
“哈哈哈……”
看不透这个人,林启心里想着,也不知是个大骗子还是个高人。
好在不是在忙的时间来,不然都得给他折腾死。
落日熔金,漏进来的阳光将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拖长。
万渊走后,一时也没有别的客人,大厅里徐瑶看着书,林启将桌上的残粒2耸帐捌鹄矗雷幽ǜ删弧�
周婶掀开后门的帘子招呼厅上的两人用饭,招呼完便急忙忙往厨房里去了。
林启看了一眼徐瑶,见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人对望了一会,彼此都没有说话。林启便走过去,握着徐瑶的椅背,将她缓缓推了出来。
木制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咯咯作响。
少女身上的馨香淡淡的。
从后上方看去,他看到她双手握着一本书,手指捏得很紧以至于关节有些苍白,她似乎有些紧张。
也就是个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