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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母亲-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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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霍尔站起身,慢慢地踱着,极力使地板不发出声音来,他看上去又高又瘦,在那儿陷入沉思之中。 
  “你说得对!”他郑重地赞叹道。“很好。在克尔契那地方,有个年轻的犹太人,他写诗,有一次他写了这样的诗句: 
    连那没有罪而被杀了的, 
  真理的力量也能使他复活!…… 
  “他本人就是被克尔契那地方的警察当局杀害的。但是,这并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知道了真理,在人间更多地撒播了真理。譬如您——也是没有罪而被杀了的人……” 
  “我现在说这些话,”母亲接着说,“我自己说,自己听着,连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一辈子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怎么能够躲过一天算一天,怎么活得使人们都不知道,使人家不要碰我。可是现在我却想着大家,也许,我还不很了解你们的事情,可是我觉得你们都很让人亲近,对谁我都疼爱,希望你们成功。安德留夏,特别对您是这样!……” 
  他走到她身边说: 
  “多谢!” 
  他用两只大手拿起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又抖了抖,很快地向一旁走去。兴奋得有点疲倦了的母亲,慢慢地洗着茶碗,一声不出了。有一种饱满而令她安妥的心灵的情感,在他的胸怀里暖烘烘地发着热。 
  霍霍尔一边走,一边对她说: 
  “妈妈,也请你可怜可怜维索夫希诃夫吧,哪怕是一次也成!他父亲也在监牢里。——那是个龌龊的老年人。尼古拉隔着窗子,常常骂他,这多不好啊!尼古拉是个好人,——他爱惜老鼠和狗之类的动物,但是,他却不爱人类!嗳嗳,一个人竟被毁成这个样子!” 
  “他的母亲失踪了,父亲喝酒,当贼,”她沉思地说。 
  安德烈去睡的时候,她悄悄地替他画了十字。等他睡了半点钟之后,母亲压低声音问: 
  “安德留夏,没睡着?” 
  “嗳,——什么?” 
  “睡吧!” 
  “谢谢,妈妈!谢谢您!”他十分感激地回答。 
   
   

 



 




 17



  第二天,当尼洛夫娜挑着担子走到工厂门口的时候,守门人很凶暴地把她叫住,叫她将罐子放在地上,对她仔仔细细地搜查起来。 
  “你把我送来的饭都弄凉了!”他们粗暴地搜查她衣服的时候,她镇定自若地说。 
  “住口!”一个守门人很不高兴地说。 
  另外一个在她户膀轻轻地推了一下,很有自信地说: 
  “我说过嘛——那是从墙外面丢进来的!” 
  第一个走近她身边的人,是西佐夫老人。他先朝周围看了一下,然后低声说: 
  “听见了吗,妈妈?” 
  “什么?” 
  “传单呀!昨天又出来了!真是——好像面包上撒盐一样地在什么地方都撒到了。叫他们又抓人又搜查吧!我的侄儿马琴也让他们给抓去了,——但是,事情怎么样呢?你儿子也抓去了,——现在总算明白了吧,这事不是他们干的!” 
  他捋着满把的胡子,朝她说着。临走的时候,他又说: 
  “怎么不到我那儿去坐坐?一个人肯定闷得慌吧……” 
  她谢了谢他。一边喊叫着饭菜的名字,一边用眼睛锐利地观察着工厂里那种从来没有的极其活跃的气氛。 
  工人们都很兴奋,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散开,从这个车间跑到那个车间。在充满了煤烟的空气里面,好像弥漫着一种勇敢而且朝气蓬勃的精神。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发出激励的呼声,嚷出嘲笑的叫喊。上了年纪的工人,谨慎地微笑着。厂方的人员心事重重的走来走去,警察更是东奔西跑。工人们看见他们过来,立时就漫不经心地散开,或者停止说话,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那凶狠而暴躁的面孔。 
  工人们的脸仿佛洗得干干净净。 
  古塞夫高大的身体,在她眼前闪过,他弟弟伊凡,像小鸭一般地走着,哈哈哈地笑着。 
  木工车间的工头华维洛夫和考勤员依萨不慌不忙地从母亲身边走过。身材矮小而瘦弱的依萨,抬起了头,把脖颈侧向左边,望着华维洛夫的一动也不动的浮肿的脸,摇着短短的颚须很快地说: 
  “伊凡·伊凡诺维奇,他们都在笑呢,——他们都很愉快,不管厂主先生怎样说这是涉及危害国家的案子。伊凡·伊凡诺维奇,我看仅仅斩草还不行,非得用锄头来锄根不可……” 
  华维洛夫反背着两手走着,把手指捏得紧紧的……“你们尽管印你们的,狗崽子,”他高声地骂着,“要是说我的坏话——那可不行!” 
  华西里·古塞夫走近母亲的身边,说: 
  “我又到您这儿来吃中饭来了,好吃得很啊!” 
  于是他放低了声音,眯着眼睛,补充说: 
  “正打在节骨眼上了!……嗳,妈妈,好极了!” 
  母亲亲切地向他点点头,这个工人区最调皮的小伙子对她称“您”,秘密地跟她谈话,使她很高兴,整个工厂的空气都很紧张,也使她高兴。她心里想道: 
  “如果不是我——也许不会这样……” 
  在不远的地方,站着三个小工,其中一个很遗憾地低声说: 
  “什么地方都没找到……” 
  “要听别人念念!我不认识字,但是我也明白,正好打中他们的要害!……”另外一个说。 
  第三个向周围瞅了瞅,提议说: 
  “咱们到锅炉室里去吧……” 
  “发生作用了!”古塞夫挤了挤眼睛,低声地说。 
  尼洛夫娜很愉快地回到了家里。 
  “在厂里,有人抱怨自己不识字呢!”她对安德裂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认得些,但是现在都忘记了。” 
  “不妨用点功!”霍霍尔向她提议。 
  “像我这么大岁数?白叫人家笑话……” 
  安德烈从搁板上面拿下一本书来,用小刀的尖端指着封面上的字母,问她: 
  “这个念什么?” 
  “P!”她笑着回答。 
  “那么这个呢?” 
  “A……” 
  她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有点懊恼。她觉得安德烈的眼睛用着一种隐匿的微笑在那里笑她,所以努力避开了他的眼光。 
  但是他的声音听来却温和而平静,只是面孔上非常严肃。 
  “安德留夏,你真的想要教我吗?”母亲不由得苦笑着问。 
  “这有什么假的?”他回答。“你既是认过的,那么记起来是很容易的。即使没有奇迹,——也不会有坏处。如果有了奇迹,那不是很好嘛!” 
  “可是俗语说得好:‘看了圣像,不是就能够在为圣人的。’” 
  “嗳嗳!”霍霍尔摇着头说。“俗语多得很。知道的少一点,睡得熟一点,这不是很对吗?心里想着俗语,就是要它结好一根鞭子,来管好自己的灵魂的。这个是什么字母?” 
  “π!”母亲说。 
  “对!你看这个字母伸胳膊撑腿的。好,这个呢?” 
  她集中了她的视力,吃劲儿地动着她的眉毛,拼命地回想那已经忘记了字母。在不知不觉之间,只顾着努力,反倒把一切都忘记了。但是,不大一会儿工夫,她的眼睛就疲倦起来了。起初滴下的是疲惫的眼泪,后来却扑簌簌地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我还认字呢!”她抽咽了一下,说道。“四十岁的人了,才刚刚开始认字……” 
  “不必哭!”霍霍尔亲热地低声解劝。“在以前,你是不能过别的生活的,——现在,您总算明白了您过得不好,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可以过比你更好的日子,——可是他们却像家畜一样地生活着,而且还在那里夸耀,说他们过的生活很好!有什么好呢?一个人,今天是做工、吃饭,明天也是做工、吃饭,难道就这样一生一世就是做工、吃饭吗? 
  “在这样做工、吃饭的时候,生了孩子,起初还凑和着抚养他们,后来逐渐地他们也得吃很多的饭了,于是就对他生起气来,大声地骂他们:饭桶!快点长大!到了可以做工的年龄了,于是,又使他们的儿子变成家畜,而他们的儿子又是为着填饱自己的肚子去做工,——结果,还是这一套生活,像驴拉磨似的!——只有从理性上打断了锁链的人,才是真正的人。譬如现在您,正在用尽自己的力量开始做着这件事。” 
  “哪里呀,我算什么?”她唏嘘着。“我还能有什么用处?”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是和那雨一样的,每一滴都能滋养种子。你已经开始读书识字了呀……” 
  他笑起来,站起身在房间里走着。 
  “对,您学习吧!……等巴威尔出来,一看您,——嘿,怎么啦?” 
  “呀呀!安德留夏!”母亲说,“年轻人,什么都是简单的。但是上了年纪——悲伤多起来了,力量却越来越少,头脑就完全不好使唤了……” 
   
   

 



 




 18



  傍晚,霍霍尔出去了。 
  母亲点上灯,坐在桌子前面织袜子。 
  但是,没过多大一会儿就又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在屋里走了一趟,迈进厨房,上好了门栓,又紧紧地皱着眉毛回到屋里。她主下了窗帷,从隔板上面拿下一本书来,重新坐在桌子前面,向周围望了望,把身体伏在书上,她的嘴唇开始翕动了。每当街上有点声响,她就跟着颤动一下,耸起耳朵,把手掌掩在书面上面……眼睛有时闭上,有时睁开,又轻声地念道: 
  “生活,大地,我们……” 
  有人敲门,母亲跳起身来,把书赶紧放到隔板上,不安地问: 
  “是谁?” 
  “我……” 
  雷宾走了进来,他威严地捋着胡子,说道: 
  “从前,一声不问,就让人进来。你一个人在家吗?嗳,我以为霍霍尔在这里呢。我今天看见他了……监牢是不可能把好人变坏的。” 
  他坐下来,对母亲说: 
  “咱们谈谈吧……” 
  他意味深长地、秘密地望着她,使母亲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安。 
  “什么都得用钱!”他用沉重的声音说他的看法。“不管生还是死,都离不了钱,——对吧。不论传单和小册子,都得用钱!你知道弄传单和小册的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不知道,”母亲似乎感到了什么危险,低声回答。 
  “对,我也不知道。还有,你知道小册子是谁做的?” 
  “有学问的人……” 
  “那是大人先生们!”雷宾说,长满了胡子的脸紧张起来,泛着红光。“就是说,大人先生们做了书,分给大家。但是,那些小册子里写的却是要反对大人先生们,你倒说说看,——花了钱而叫人们反对自己,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呢?——嗳?” 
  母亲眨着眼睛,很胆怯地说: 
  “你在想些什么呀?” 
  “哦!”雷宾像狗熊似的在椅子上面转动着身子,说道: 
  “对啦。我一想到这里,就凉了半截。” 
  “你知道了些什么吗?” 
  “这是在骗人!”雷宾回答。“我觉得,这是骗人。我都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这是在骗人。对啦。大人先生们说了许多难懂的事情,可是我们所要的,只是真理。我也知道真理了。我是不会上他们的当的。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将我推在最前面,——他们要踏着我的尸首,像过桥似的向前进……” 
  他把那种阴森森的话,牢牢地缠在母亲的心上。 
  “上帝呀!”母亲悒郁地说。“巴沙真的不知道吗?所有干这种事的人们……” 
  在她脑海里,闪过了叶戈尔、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和莎馨卡的严肃而正直的容貌。于是他的心颤动起来。 
  “不,不!”她否定地摇着头说。“我不能相信。那些人都是真心实意的!” 
  “你说谁?”雷宾深沉地反问。 
  “大家……我所知道的一切的人!” 
  “不要只看这些地方,妈妈,你要看更远的地方!”雷宾垂下了头说。“和我们接触的这些人,他们也许连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相信非这样干不行,但是,在他们后面,一定有人在那里享受好处。人是不会去做那些对自己有损害的事情的……” 
  这样说完,他又用农民的执拗的信念,添加了一句: 
  “大人先生们永远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的!” 
  “你想出了些个什么怪念头啊?”母亲又怀疑起来,这样不解地问道: 
  “我吗?”雷宾朝她望了一眼,停顿了片刻,重复:“要离得这些先生们远一些,对啦!” 
  他又沉默起来,阴沉着脸。 
  “我本来想和青年们接近,和他们在一起。对这种工作我是有用处的,——我知道非对大家宣传不行。可是,现在我要离开了。我实在是不能相信他们,所以我非离开不可。” 
  他低着头,想了想。 
  “我一个人要走遍大小村庄。我要唤起老百姓。让他们自己起来。只要他们理解,他们是能够给自己寻找出路的。所以,我努力让他们理解——他们除了自身之外,是没有希望的,除了自己的智慧之外,是没有别的智慧的。就是这样!” 
  她可怜起他来,觉得替他害怕。常常让她不愉快的雷宾,不知怎的,现在忽然觉得可亲可近;她缓缓地说: 
  “人家会抓你的……” 
  雷宾望着她,静静地回答: 
  “抓了,——放了。于是我再去……” 
  “农民会亲自把你绑起来,这样,你就非坐牢不可……” 
  “坐牢,出牢,于是再去,至于农民,他们绑我一次、两次,但是到了后来,一定会明白没有绑我的必要,那时——就会听我的话了!我对他们说:‘你们不相信也不要紧,——只请你们就听是了,’只要他们肯听,慢慢就会相信的!”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没有说出口之前,每一个字都抚摸一遍似的。 
  “我近来遇到了各种事情,懂得了一点道理……” 
  “你要被毁掉的!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她悲哀地摇着头说。 
  他用那双黑色的深深的眼睛,仿佛疑问和期待地对她望着。他那结实的身体向前屈着,两手按住椅子的靠背,黑胡须的轮廓里面,淡黑色的脸似乎苍白了。 
  “你知道基督对于种子所说的话吗?不死亡——就不能从新的穗里再新生。我还不至于就会死呢。我很机警的!” 
  他在椅子上待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 
  “我到酒店里去,在那里跟大家混一会儿。霍霍尔为什么不来呢?又在开始奔忙吗?” 
  “是吧!”母亲微笑着说。 
  “应该那样干!请你把我的话告诉他……” 
  他们并肩走进厨房,谁也不看谁地简短地谈了几句。 
  “那么,再见吧!” 
  “再见,几时拿工钱去?……” 
  “已经拿了。” 
  “几时动身?” 
  “明天一早,再见!” 
  雷宾弯着腰,不悦地、笨拙地走到门洞里。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无言以对地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意识到自己心里的疑惑。然后,缓缓地回转身来,走进房间,把窗帷掀起一点来,向穿外眺望。玻璃之外,一丝不动地笼罩着墨黑的夜色。 
  “我过的真是黑夜的日子!”她这样想。 
  她对于这个农民,觉得可怜——他是如此一个魁梧而强壮的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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