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头凤-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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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总督当时的脸色,没比江按察使好看到哪儿去,咬牙怒道:“太子殿下出了事,你我都脱不了身。这三个人都是你带来的,你口口声声说不知情,谁会相信你的鬼话!”
江按察使哆嗦着说道:“他们都是跟了我七八年的亲兵,素来忠心能干。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他们几个,万万想不到他们竟会刺杀太子……他们一定是江南旧族的人,早在数年前就安插在我身边。一定是这样!”
谢总督心乱如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先住嘴!”
住嘴吧你!
太子性命无碍,江按察使最多丢个官。如果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江家满门性命都难保。
另外两个官员,也被骇得面无人色。他们都是文官,何曾见过这等凶险的场面,吓得腿都软了。
陆乙走了过来,目光如利刃,在众人脸上刮过,最后落在谢总督的脸上:“总督大人,太子殿下不宜挪动。从此刻起,要征总督府一用。请总督大人和三位大人委屈些,暂且一并留在总督府里。”
摆明了是将他们几个都扣压住,等太子安然无事彻查出原委后,才能放他们离去。
这等情形之下,谢总督说不出一个不字,一口应了下来。
江按察使面色如土,身体瑟瑟发抖。
当夜,五千精兵都来了总督府,将总督府内外守得水泄不通。任何人不得进出。
左统领负责警戒,陆乙则将总督里所有人集中到一处,一个个审问。
至于谢总督江按察使四人,各自被“请”进一间空屋子里,里外十几个亲兵不错眼地盯着。
谢总督倒是有担当,在最初的震惊和慌乱后,很快冷静下来。先写了一封请罪的折子,又写了一封信给乔阁老。
当然,奏折和信都被仔细查验过,才出了总督府,被送往京城。
太子遇刺受伤一事,根本瞒不住,不到两日,就传遍了江南。江南地面上的大小官员,齐齐赶至总督府求见太子,皆被挡在门外。
有不死心的,见不到太子,便想求见谢总督。
奈何谢总督也不露面。
太子到底伤势如何?毒性有没有清除?除了贴身伺候太子之人,无人知晓。
倒是外间传言纷纷。
听闻那三个刺客在江按察使身边潜伏多年,忽然动手刺杀太子,江按察使就像掉进了泥坑里,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说不定,江按察使早就被私盐贩子们沆瀣一气,刺杀一事就是他密谋出来的。
对了,江按察使是谢总督的心腹。这刺杀一事如果真是江按察使所为,和谢总督会不会也有些关联?
这等事可不能乱说。谢总督是江南总督,正二品的高官。还是乔阁老培养了多年的门生,受乔阁老恩义提携多年。怎么会对太子生出大逆不道之心。
流言漫天飞,越传越离谱。
被关在总督府里动弹不得的谢总督,对着窗外明月眉头紧锁。
他在江南一待就是十余年。没人比他更清楚江南旧族勾连的势力有多庞大。太子对这些人动手,遭来疯狂的刺杀,现在伤势不知。
他送去的奏折,早就该到朝堂了。
朝廷会是什么反应,他也能猜到一二。
他现在忧心的,是朝廷派兵的消息传至江南,会否引来更加猖獗激烈的反弹……
一阵异样的响动,隐约传进耳中。
谢总督一惊,迅疾推开窗,触目所见之处,是一簇火光。那一小片火光,冲破了长夜的安宁。
第五百七十七章 惊变(二)
“殿下!该喝药了!”
总督府后院里的一间寝室里,传出小圆公公的声音。
躺在床榻上的太子殿下,俊容苍白,几乎不见血色。这是为了清除毒性,接连放血的缘故。
不过,李景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至少还有自嘲的心情:“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成药罐子。”
小圆公公背地里哭了不知多少回,当着主子的面,还得强颜欢笑:“殿下命格尊贵,有苍天庇佑,不会有事的。”
李景看了眼睛泛红的小圆公公一眼,无奈笑道:“太医不是说了,我体内的毒清除了大半。只要慢慢将养,就没大碍了。你怎么又偷偷哭上了。”
“是,奴才不哭。”小圆公公吸了吸鼻子,端着药碗上前,伺候主子喝药。
主子这条命是抢回来的。
刺客匕首上的毒药毒性剧烈,世间少有。当时多亏陆乙反应快,先为主子服下了解毒药丸护住心脉,又剜了受伤有毒之处,放出了大半毒血。否则,一旦毒气攻心,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李景。
李景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直高烧不退。直至第四天早上,才勉强睁了眼。当时别说他,方子詹周礼李晏都哭了。就连老持沉重的沈侍郎,也悄悄落了一回眼泪。
这些日子,太医每日为李景施针放血驱毒。李景就是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样折腾,虚弱得下不了床榻。
其中的痛苦滋味,稍微想一想,都让人揪着心。亏李景还能笑得出来。
小圆公公小心翼翼地伺候主子喝了药,又捧来蜜饯。李景吃了一个蜜饯,清除口中的苦涩滋味。再到第二个,就吃不下去了。
这些天,他喝的药太多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苦的,胃口也大大受损,食难下咽。
“我受伤的事,小玉和母后定然都知道了。”李景忽地低声叹了口气:“不知她们是何等忧心情急。”
小圆公公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张口安慰主子:“殿下别想这些了。好好养着身体,等体内的余毒清除干净了,立刻就启程回京。到时候就能和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相聚了。”
李景却道:“你想的太简单了。”
小圆公公一惊,抬眼看向主子。
李景目中闪过疲色,没力气再说话。小圆公公忍着难过,低声道:“殿下乏了,就好好歇着吧!”
李景此次元气大伤,眼下虚弱至极。不知要多久才能将养回来。
李景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脑海中闪过陆明玉的脸孔。
人在受伤虚弱的时候,格外脆弱,也会格外思念妻儿家人。李景也未能免俗。躺在床榻上,默默想了一回久别的妻子,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
以陆明玉的脾气,知道他受伤遇刺了,不知何等惊怒。只希望她能坚强些,像以前一样撑住稳住。
李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睡梦中,熟悉的身体依偎着他,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那样的温暖,实在令人依恋。
他不自觉地呓语出声:“小玉。”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殿下,是我。”
李景睁开眼一看,一张熟悉的俊秀脸孔印入眼中,正是随他一同来江南的李晏。两人既是堂兄弟,又做了连襟,关系密切,远胜旁人。
李晏这半个多月来没一日好睡,眼里满是血丝。正坐在床榻边,关切地以手试探他的额头。
在李晏面前,李景也没死撑着,苦笑着说道:“我刚才睡着做了梦,梦见小玉了。”
李晏有些愧疚地收回手:“扰了殿下的美梦,着实不该。”
说笑一句,李景打起精神问道:“外间现在如何?”
说起正事,李晏立刻敛容,低声道:“谢总督等四人被关在府中,江南官场人心浮动。幸亏有沈侍郎他们几个,稳住了局面。至少表面还算平静。”
李景嗯了一声。
李晏又低声道:“总督府里的所有人都被一一审问过了,当日刺杀之事,确实和他们无关。江按察使也是真的不知身边人是潜伏了多年的死士。”
李景目中闪过冷意,低低说道:“江按察使和谢总督是同年,也是外祖父的门生。当年谢总督中了状元,江按察使是二甲进士,一并被外祖父派来了江南。”
“谢总督出身大族,带了许多家丁赴任。江按察使出身寻常,到了江南之后,买了不少奴婢家丁。”
“这三个死士,都是从普通家丁做起,因着身手好当差用心,一步步得了江按察使的信任。”
李晏目中闪过怒色,咬牙道:“像江按察使这样的官员,还有不少。也不知他们中被掺了多少钉子。”
由此也可见江南世家大族的野心。当年江按察使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只因是乔阁老门生,就被盯上了。
江按察使万万想不到,日夜守护自己的亲兵,竟是别人派来的死士。
李景淡淡道:“我侥幸未死,这些人未必肯罢休。”
李晏听得一惊:“殿下的意思是,他们还敢再动手?可是,总督府里有五千精兵。别说刺客,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殿下的身边。难道他们还敢明着谋~反不成?”
李景神色依旧淡然:“父皇当年也只是李家的家主,因为前朝君王无道,天下大乱,趁势而起。李家能凭此得天下,江南旧族们怎么就不能想一想了。”
李晏倒抽一口凉气。
李景瞥了李晏一眼:“你不必太担心。我能想到的事,父皇自然能料到。此刻定然已经派了大军前来。”
“只是,大军启程来江南,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消息定然比大军早一步传来。那些藏在暗中见不得光的人,要动手,一定会抢在大军赶来之前。”
李晏目中满是愠怒,重重哼了一声:“他们真敢来,我就亲自斩了他们!”
话音刚落,一个太子亲兵快步进来禀报:“启禀太子殿下,总督府外忽然出现众多来路不明之人,这些人手持长弓,不停射火箭进府。府里有几处都着了火。”
第五百七十八章 惊变(三)
李晏既惊又怒,倏忽起身:“你说什么?”
那亲兵声音急促,将刚才的话又禀报了一遍。
李晏气得破口怒骂:“该死的混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凶。这是要谋~反了不成!”
李景眉头拧了起来,神色倒是镇定,不见慌乱,还有心情调侃李晏:“现在是晚上,不是光天化日。”
“你先别急。有左统领和陆乙在,不会出大乱子。”
左统领这些年随太子东奔西跑,早已磨炼出来了。陆乙更不必说了,擅长领兵,麾下的太子妃亲兵一个比一个悍勇。
李晏年少气盛,听到这等消息,哪里还能按捺得住,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现在就出去看看。”
没等李景应允,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李景心里其实没有脸上表露出来的平静。
俗话说的话,龙无首不行,话糙理不糙。他这个太子受伤躺在床榻上,众人就如少了主心骨。且对方敢明打明地出手,黑暗中不知聚集了多少人手。万一抵挡不住……
门被推开,两个青年男子快步进来了。
这两人皆二十余岁,一个面容斯文儒雅,另一个俊美不凡,正是东宫属官方子詹和周礼。
他们两个都是文官,骑马射箭平平,加起来也不够一盘菜。这伙凶人胆敢夜袭总督府,他们出去也派不上用场,索性一同来陪伴太子。
“殿下别怕,”方子詹力持镇定地安慰太子:“几处起火的地方,已经被迅速扑灭了。”
周礼立刻接了话茬:“左统领领兵守着正门和两处侧门,陆统领领兵守着各处围墙。保准一个歹人都进不了总督府。而且,陆统领已经派人快马出府,去江南驻军军营送信。很快洛将军就会领援兵来了。”
江南重地,当然有驻军。且驻军有三万之众。在大魏各地驻军中,士兵最多,兵器也最足。可以算是一支精兵了。
江南军营的主将,姓洛。太子来江南后,第一个宣召的,就是这位洛将军。
方子詹和周礼都见过高大悍勇的洛将军,此时提起他,语气中满是信心:“驻军军营就在百里外。撑上两三个时辰,援军就该到了。”
李景看了他们一眼,饶有深意地说了一句:“天亮之前,洛将军未必赶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子詹和周礼对视一眼,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各自倒抽一口凉气。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方子詹俊脸泛白,声音微颤:“莫非,这个洛将军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礼比方子詹强一些,勉强稳住了:“这里没有旁人,请殿下直言!”
窗棂的缝隙忽地吹来一丝凉风,桌子上的烛火被吹得晃了一晃。
李景的俊脸被笼罩在明暗交错的烛火中,目光深幽:“我们在江南几个月,彻查私盐一事,看似顺遂,也抓住了几个私盐贩子。不过,真正的大鱼,一直藏在深不见底的水里。”
“江南旧族勾结了大半江南官场的官员,你们以为,有三万精兵的江南军营就干干净净吗?”谷
“一个月前,谢总督的人查出了洛将军和江南旧族暗中有来往。洛将军在江南有良田万顷,有八处大宅子,养了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妾室,光是戏班子就养了两个。骄奢淫逸,样样都占全了。他只是普通将门出身,只凭洛家的家底和朝廷俸禄,如何供得起他这样的挥霍?”
“我早就疑心他和江南旧族勾连,私下一直在搜寻证据。”
“此次刺杀一事,或许就和他有关。”
“洛将军如果闻讯就赶来救援,也就罢了。如果他有异心,必会故意拖延。”
方子詹和周礼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惊惶和愤怒。
如果……如果行凶之人也有洛将军一份,那今夜就真的凶险了。
一座总督府,五千精兵,真的能护住太子吗?
咚!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鼓声。然后,嗖嗖嗖声不绝于耳。
上过战场的人都清楚,这是众箭齐发的声响。旋即,有人中箭惨呼,有人高呼着“这里走火了快来扑火”。
原本隐约的动静,竟越来越清晰。也可见,外面的攻势愈发猛烈了。
……
周礼想了想,低声道:“殿下,谢总督他们还被关在院子里?要不要请他们都到殿下这里来?殿下这里兵多人足,最是安全。”
这个建议倒是合适。
刺杀一事还没彻查出眉目来,谢总督几个便是有些牵连,也得等日后定断。
李景略一点头:“也好,你立刻请他们过来。”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江按察使三个继续关着,请谢总督到我的屋子里来。”
一炷香后,满心惊惧愤怒的谢总督,老泪纵横地跪在了李景的床榻前:“臣实在无颜见殿下。”
这半个多月来,谢总督日子绝不好过,眼中满是血丝,满面憔悴。昔日一把引以为傲的美髯,也没了心情打理。结在一起,看着颇有些邋遢狼狈。
年过四旬的谢总督,跪在床榻前,哭得货真价实,绝无半分作伪。
李景轻叹一声:“谢总督别跪着了,起身吧!我相信,刺杀一事,和你无关。关你半个多月,是为了给众人一个交代。”
听到熟悉的温声言语,谢总督既感动又羞愧,老泪纵横,硬是跪着不肯起身:“是臣无能。臣枉为江南总督,却不能真正掌控江南。连累得太子殿下受了伤,现在还有这伙凶人明火明箭地来围攻总督府。”
“臣没脸见殿下啊!”
李景接连说了那么多话,呼吸有些紊乱,以眼神示意方子詹。
方子詹定定心神,伸手扶起涕泪交错满脸羞惭的谢总督:“江南情势错综复杂,总督大人上任不过一年多,想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