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头凤-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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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帝大怒之下,亲自领兵出击,没曾想又打了一场败仗。军中士气低迷。
大皇子的军帐里,格外安静。除了他们两个太医之外,只有永嘉帝和广平侯会来探望。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准入军帐内。
诊脉后,两位太医退到军帐外,低声商议起来。
“大皇子殿下右腿的伤势太重,以后怕是不能再站立行走了。”
“这等话,现在可不能说。你我心中有数便可。大殿下眼下这副模样,根本禁不住这样的重击。”
“你不说我不说,万一皇上以为大皇子殿下的腿还有救,又该怎么办?皇上盛怒之下,你我哪里还有命在。”
所以说,太医是天底下最艰难的职业了。
给普通百姓治病,治好了皆大欢喜,治不好了,是你运道不好老天要收你谁也没法子。
为皇上或皇子们看诊,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就是你医术不佳庸医害人要拿命去陪。
两位太医唏嘘不已,对着发愁也不是个法子,还得想法子,竭力为大皇子诊治。能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
两位太医商议过后,开了药方。军中药童煎好了药,送进军帐里。随伺在一旁的内侍小郑公公接过药碗,到了床榻边。
小郑公公年龄也不算大,今年约莫二十左右。自十二岁起到了大皇子身边伺候,至今整整八年,也是大皇子的心腹。
大皇子伤成这样,小郑公公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
一进军帐,小郑公公立刻调整脸上的表情,一脸笑容地坐在床榻边,殷切地说道:“奴才伺候殿下喝药。”
大皇子没有睁眼,也没说话,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殿下心里再不痛快,也得喝药。”小郑公公耐着性子劝慰主子:“每日按时喝药,殿下的身体才能早日好起来。”
“药趁热的时候喝,效果最好。再等下去,药都该凉了。”
小郑公公劝了又劝,也没能劝得大皇子睁眼喝药。
劝到后来,小郑公公也有些灰心了,眼睛红了一红,声音里透出几分哽咽:“殿下心里苦,奴才都知道。可越是这样,越得好好喝药。殿下这样,不是折腾自己的身体吗?”
“奴才说句不知死活的话。殿下是伤了腿,性命总无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这样折腾自己,要是折腾出个好歹来,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絮叨个不停。
大皇子自然都听见了。
可于他而言,如今万事皆休。身边的一切都晦暗无光,前面黑洞洞,转头雾茫茫,心里空荡荡。
一个废了右腿的皇子,还能做什么?
他还有什么资格和太子较劲争锋?
哪怕太子立刻战死,也轮不到他这个废了腿的大皇子做储君。
他活着还有什么用?
大皇子将头转向里侧,两滴眼泪自眼角滑落。
身后的哽咽声没停,小郑公公哭着央求:“奴才求求殿下,将药喝了吧!就当是殿下可怜可怜奴才。不然,皇上前来军帐里一问,便是奴才伺候不力,奴才脖子上的脑袋也保不住了。求求殿下!可怜奴才一回,喝了药吧!”
大皇子仿佛没听见。
他自己都不想活了,哪里还顾得上身边的奴才?
……
军帐被掀开,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进了军帐。
小郑公公忙放下药碗,擦了眼泪,上前行礼:“奴才见过孟将军!”
大皇子重伤之后,广平侯又成了孟家军的主将。不管军中有多忙,广平侯每日都来军帐看一回,对外甥可算是十分照顾了。
在军中待了大半年,风流倜傥的广平侯如今满脸胡须,身上淡淡的汗腥味,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了一股浓烈又独特的气味。
广平侯目光一扫,沉声道:“你先退下!”
小郑公公低声领命退下。
广平侯大步走到床榻边,端起药碗,嘴里吐出几个字:“李易,喝药!”
大皇子再心如死灰,到底不能不理一直支持自己的亲舅舅。将头转过来,睁开眼。
大皇子每日躺在床榻上养伤,满眼血丝,也不知熬多久没睡过了。
广平侯也没好到哪儿去,眼里的血丝比大皇子只多不少。
近来军中接连打败仗,伤兵众多,他这个主将每日忙得不可开交,还得抽空到军帐里来安抚大皇子,心里也不痛快。
“人生在世,免不了坎坷波折。”广平侯沉声说道:“总不能就此一蹶不振。你现在什么都别多想,每日按时喝药,好好养伤。”
广平侯没那个耐性一口一口喂药,示意大皇子张口,将那碗快凉透的药灌进大皇子口中。
汤药本就苦涩,凉了之后,更是苦得让人头皮发麻。
广平侯动作略显粗鲁,大皇子被呛了一口,重重咳嗽了几声。人一咳嗽,全身跟着颤抖。腿伤处的剧痛,毫不客气地席卷而来。
第三百六十四章 伤重(二)
右腿处疼得厉害,大皇子忍着没有痛呼出声,额上一个劲地冒冷汗。
广平侯没有心疼地去扶一把或是安慰,他就这么冷眼看了半晌,然后问道:“疼不疼?”
大皇子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当然疼!”
疼得撕心裂肺,疼得入了骨髓。
一直强忍着的温热液体,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大皇子不愿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人看见。哪怕对方是一直疼爱自己的舅舅也一样。他吃力地将头转向内侧。
广平侯咽下喉中的一声叹息,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疼就对了!受了伤,哪有不疼的道理!”
“你随军打过几回仗,就以为自己是战无不胜的战神了!那一日你领兵出击之前,我拦着不让你去,你固执己见,一心要立大功。张口就说自己是主将,我这个做副将的拦不住你。结果如何?”
“你中了楚军的诱敌埋伏,带去的士兵死了大半。那些都是大魏耗费数年之功养出来的精兵,是孟家军里的精锐。一仗就死了几千!”
“你区区一条腿算什么!要不是看在你躺在床榻上不得动弹,我早就动手教训你了!”
“你的狂妄自大,葬送了几千将士的性命。也将原本的大好战局毁于一旦!军中士气低迷,皇上不得不亲自领兵上阵,鼓舞士气!”
“而你,除了自怨自艾自苦,还做了什么?”
“连药也不肯喝,要人安慰要人央求才喝是不是?你想活就好好喝药,不想活了,就这么折腾吧!”
大皇子又悔又愧,红着眼转过头来,低声道:“舅舅,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何用!死去的将士,还能活回来吗?”
广平侯心里的怒火燃了一个月,今日终于燃出了口,眼里闪着愤怒的火苗:“楚军趁着大胜,集结所有军力。接下来打的是硬仗苦仗,要么彻底击溃楚军,攻下楚国。要么兵败如山倒,灰溜溜地待着残兵败将回大魏,从此以后偏安一隅。”
“皇上忙得几日几夜没合眼,我也一样。”
“今日我再来一回,以后,我也不来了。随你怎么样!”
说完,起身便走。
大皇子哭着喊了一声:“舅舅!我一定好好喝药养伤!”
广平侯没有回头,扯了扯嘴角,迈步离去。
大皇子痛快地哭了一场,积郁在心底的绝望悲凉被泪水冲淡,总算有了求生的意志。也肯张口说话了。
两位太医再来诊脉的时候,大皇子沙哑着声音张口问道:“我的腿还有救吗?”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斟酌着言词答道:“腿伤太重,日后怕是会落下腿疾。”
大皇子早有预料,咬牙追问:“我还能站起来,还能拿刀吗?”
太医低声应道:“臣一定尽心尽力!”
所谓尽心尽力,也就是希望渺茫的意思了。
大皇子心凉了大半截,硬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劳烦两位太医了!”
大皇子总算肯配合疗伤肯按时喝药了!
两位太医齐齐松了口气,连忙应道:“这都是臣分内之责,不敢当殿下劳烦二字。”
……
又过一日。
永嘉帝迈步进了军帐。
军营里都是糙汉,衣食住行样样都得简之又简。身在军营,便是贵为天子,也一样是满脸胡须的邋遢模样。
正如广平侯所言,永嘉帝近来压力颇大,熬了几夜不曾好睡,眼里满是血丝,颇见憔悴。
大皇子一见永嘉帝,顿时红了眼:“儿臣不孝,不能起身给父皇行礼赔罪。”
永嘉帝看着面色惨然的长子,心中一阵绞痛,伸手轻拍大皇子的肩膀:“你好好养伤,就是孝顺朕了。”
大皇子眼睛又是一红。
随着永嘉帝一同进军帐的,正是大皇子的舅兄梁大郎梁二郎。
兄弟两个看着妹夫那副惨样,心里也沉甸甸的。
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孙将军还因旧伤发作掉下了马,直接就咽了气。大皇子伤了腿,确实令人难过。不过,能保住性命,也算是幸事了。
永嘉帝低声安慰长子几句:“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只是,眼下已经如此,就什么都别多想了。安心在军帐里养伤。等你伤势好一些了,朕令人送你回京城!”
大皇子一惊,脱口而出道:“我不回去!”
他还有什么脸回京城?
永嘉帝皱起眉头,沉声道:“你伤成这样,没个一年半载,伤根本养不好。哪里禁得起行军打仗。”
军帐现在是安顿在这儿,下面若是打了胜仗,就要继续往楚地深入。若是吃了败仗,或许要后退。以大皇子的现状,确实禁不起颠簸折腾了。
最好是送回京城,安心养伤。
大皇子伸手抓住永嘉帝的衣袖,声音里透出恳求:“父皇,儿臣不想回京城。儿臣想留在军营里!颠簸辛苦,儿臣都不怕。父皇别撵儿臣回京城……”
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咽:“儿臣自大轻敌,打了败仗,死伤了几千精兵。还有什么脸面回京!”
“儿臣腿受了伤,还有一双手,还有头脑。求父皇,让儿臣留在军中。或许还能为大军出些力!”
这副模样,不拖累就不错了,还能出什么力!
永嘉帝动了动嘴,到底将这几句刻薄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也罢,你想留就先留下。若是禁不住行军颠簸,别硬撑着,一定告诉朕。到时候送你回京城也不迟。”
大皇子哽咽着应了。
永嘉帝无暇多留,说了几句,留下梁二郎照看大皇子。
梁二郎坐在床榻边,低声道:“殿下受伤的消息传回京城,孟妃娘娘和大皇子妃娘娘禁不住,都病倒了。殿下是她们的主心骨,一定要撑住。”
是啊,他还有亲娘和妻儿。
他不能就此倒下。
大皇子打起精神来,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能撑得住。”
就在此时,小郑公公轻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启禀殿下,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信来。”
第三百六十五章 伤重(三)
听到太子李景的名讳,大皇子神情陡然一僵。
兄弟两个自小明争暗斗,手足之情还剩几分,彼此心中都有数。
大军出征前,李景曾来找过他,叮嘱他打仗时要顾惜将士,不要因立功心切中了圈套埋伏。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中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我随父皇出征几回,也亲自领过兵打过仗,对战事还算精通。就不劳二弟操心了。”
李景当时的神色颇有些复杂,不知为何忍下了怒火,再次叮嘱:“楚军中有一个叫越荣的将军,为人狡诈多谋,你若是遇上他了,一定要格外小心。”
他呵呵一笑,随口应了下来。
再之后,大军兵分两路,他和李景也没了见面的机会。这大半年里,李景曾写过三封信来,每次都提及越荣这个武将。
一回两回的,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的印象便格外深刻。
一个月前,他领着孟家军遇上了越荣。他想,一定要迅速击溃楚军,亲自斩了越荣,也让李景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的能耐。
没曾想,越荣早已定好了诱敌之计,一步一步将他引入了埋伏。他没能亲自斩了越荣,反倒被越荣一刀砍了腿,差点连小命都丢了。
他受了重伤的消息,一定传到李景的耳中了吧!
李景写信给他,定然是讥讽嘲笑奚落他打了败仗,还赔上了一条腿!
大皇子神色变了又变,一直没有出声。
梁二郎咳嗽一声,低声提醒:“信使还在军帐外,殿下先见一见信使吧!”
兄弟两个再不和,也是私下里的事,不宜摆在明面上。连信使都不见,也太失风度了。
大皇子回过神来,声音晦涩地挤出一句:“让信使进来。”
片刻后,送信的太子亲兵进了军帐,跪下叩首见礼。燕国楚国都在打仗,两路大军都已深入燕楚两地,相聚数百里。送信一趟颇为不易。
太子亲兵双手将信奉上,恭声道:“太子殿下命小的送信给大殿下,如果大殿下要写回信,小的正好带回去。”
大皇子打起精神说道:“你先下去安置,明日之前我让人将回信送到你的手中。”
奔波了数日的太子亲兵退下去歇息。
大皇子腿伤虽重,双手却没受伤,捏着那封不算厚实的信,就如拿着一颗被火烫过的铁蒺藜,一副想扔出去的表情。
梁二郎忍不住低声进言:“大殿下请听我一言。不管如何,太子殿下是大殿下的亲兄弟。往日兄弟之间有些隔阂,眼下大殿下受了伤,太子殿下特意来信,大殿下何不趁此机会和太子殿下和好?”
换句话来说。以前大皇子和太子争锋较劲,尚且没争过。如今太子频频立功,大皇子却伤了腿成了半个废人,将来就是太子殿下储位不稳,也轮不到大皇子了。
这时候不低头,还等什么?
只要大皇子肯低头,以太子的胸襟,未必容不下一个废了腿的长兄!
也亏得梁二郎是大皇子的亲舅兄,换了别人说这等话,大皇子早翻脸撵人了。
饶是如此,大皇子的脸色也没好看哪儿去,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要看信,你先回去吧!”
大皇子的心也太窄了。
梁二郎心里暗叹一声,低声应了,起身离去前,到底没忍住,又劝了两句:“太子殿下顾念手足之情,大殿下好好写一封回信。兄弟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主要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
大皇子一声没吭。
梁二郎只得拱手道别,大步离去。
梁二郎走后,大皇子并未拆开信,而是将信扔到了地下,自己闭上眼。
小郑公公悄步上前,将信捡起,轻轻放在大皇子的枕边。
也不知大皇子有没有睡着,总之,大皇子一直闭着眼,直至天黑。两位太医再次来请脉换药。
每次换药,都会碰触伤处,犹如酷刑。
大皇子额上冷汗如注,因剧烈的痛楚脸孔狰狞扭曲。
药换完了,大皇子也像去了半条命,大口地呼吸,忍着没有呼痛。
小郑公公端了一碗温热的粥来,大皇子根本没有胃口:“我不吃!拿出去!”
小郑公公将碗放在一旁,将地上的信捡起来,放在大皇子手边,低声提醒:“大皇子殿下,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