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令人心颤的故事-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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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的微笑。这个世界上谁会没有烦恼呢?!半夜12点10分,地铁是最后一班,陈
洁一下心情,抓起外套就朝外奔去。
当陈洁轻手轻脚地开了家门进去时,屋里一片黑暗,裴自力酣睡的呼声一下一
下地从纸本移门里传到过道来,陈洁不敢开灯也不敢开水龙头。她转进浴室开了一
盏小灯,把背包放下后,舒出一口气。浴室里有卸妆膏和纸巾,陈洁对着镜子把脸
涂满,轻轻地按摩了一阵,再用纸巾慢慢地拭去。陈洁觉得自己有些紧张,在自己
家里却像做贼似的。窗外寂静无声,阵阵倦意涌上来,陈洁换了睡衣轻轻地拉开移
门,没有关,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摸索到壁橱边。裴自力睡得很熟,还含含糊糊地咕
噜了几句梦话,陈洁草草摊开被子,像条蛇一样钻进了被窝,缩紧脖子睡去了。
待到陈洁醒来,裴自力那边的席梦思上被子已经折得方方正正的了。太阳透过
薄薄的花窗帘把阳光洒在白色的被套上,影影绰绰有些像陈洁的心情,她呆呆地望
了半天。
这天早晨,裴自力运气很好,刚出地铁站正巧看见工头老K的面包车,没费劲就
到了工地。可是他一整天心情郁郁地,早晨醒来时见到陈洁蜷缩在壁橱门前的镜头
时时在眼前晃动,他的心被猫爪子抓似的难受。
休息的时候,他小心地去问老K能否帮助他介绍个住处?旁边小夏别有用意地说:
“不会有比陈洁那儿更好的住处了。”老K也嘎着喉咙奇怪地问:“住在你女朋友那
儿不好吗?”
“陈洁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我的女朋友的朋友。”裴自力解释道。
“喊!”小夏晃晃头,“不要假正经了,在国外嘛,非常时期非常做法,你们
不是已经同居几天了吗?”说着他扳开自己买的一罐汽水,小里小气地“吱吱”品
尝起来。
老K见状,“哗”地扔一罐汽水给裴自力,说声“喝!”自己仰脖子灌了起来。
裴自力接到汽水,没有打开。外面下雨了,室内闷热得很,汗憋在身上,内衣湿得
贴紧皮肤。小夏的话让裴自力恨得牙痒痒的,他恨不能拿手里这听汽水砸过去,可
是想想后果呢?眼下的工作还是他介绍的,搞坏了关系他再挑拨一下老K,自己不是
又要摔倒。
裴自力忍住气不理小夏,对老K说:“她每天上夜班,要早晨才回来。不过我住
着总是不方便,如果可能的话,我到你这儿挤挤行吗?我准备铁心跟你干了。”
老K粗着嗓子说:“我住的不是好房子,还有一个外甥也挤在一起,不行!有难
度、有难度。”说着,他站起身将毛巾包扎在头上,又在脖子外密密实实裹了一条
毛巾,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老K又爬上脚手架干活了,喷枪“突突”地响
起来,拌着棉花的泥浆在蛇一样蜿蜒着的蓝色管子里痉挛似的颤动着。老K的枪喷到
哪里,裴自力得赶到哪里用一块木板将墙面压平,喷枪头上水泥“嗒嗒”地滴落在
裴自力的肩头和脑袋上,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时间顾得上这些。因为老K眼前的这块
墙面一喷完马上就得换地方接着干,而新墙面前又需裴自力去搭起简易的脚手架来,
这中间只要有一点儿怠慢,老K就会嗷嗷吼叫的。
裴自力满头大汗地干着,只想着不要讨老K的骂。工地上总共是3把梯子2块跳板,
裴自力时时刻刻看着老K的脚步,只要他一移到第2块跳板的三分之一,他就飞快地
扛起第1把梯子,抽下第1块跳板,将它们转移到第3和第2的地方去,然后举起1块像
泥铲一样大的木板去压刚刚喷好的水泥墙面,又抽空拿起竹扫帚“刷刷”地将地面
上的残剩泥浆扫干净。
隔一段时间,又会从建筑物外面传来小夏假嗓子的呼唤:“老裴,水泥没有啦!”
裴自力“噎噎噎”地奔到外面,尖嘴猴腮的小夏用食指朝20步开外的一堆水泥轻巧
地勾了勾,自己则站在高高叠起的棉花包上,用脚一蹬一蹬将棉花朝搅拌机口踢进
去,不时用闲着的手插在细腰上,以壮大自己的身坯。裴自力瞧了他一眼,胸口很
闷,却没有时间与他对视,急急地去搬那既脏又沉的水泥袋。
分工是第一天就由小夏定的,那天水泥来了,他坚持要把那一车水泥卸在车边,
不肯朝前挪那二十几步,说是等会儿一包一包搬。想不到那家伙是存心整裴自力的。
小夏描绘自己的岗位是组里的咽喉和灵魂,只要他那儿断了档,老K有天大的本事也
快不了,所以他要坚守岗位,不能下来搬。
裴自力咬着牙飞快地去搬了2包水泥后,又返身进里面压墙面,没有一刻喘气的
功夫。外面的小夏情绪一好,索性朝天唱起山歌来。这一切,老K都不知道,他被包
裹得仅剩一双眼睛,可是眼皮和睫毛上也已挂上了灰白的水泥浆,喷枪持续“突突”
地响着,震麻了他的耳朵,隔一小会,他就用放大几倍的嗓子朝下面喊:“快!他
妈的!快!”
裴自力记得自己从没在一天里干过这么多、这么累的活,这简直不是人能够承
受得了的。裴自力想,一个人从贫穷到富有和从富有到贫穷的感觉真是相差太大了,
如果自己不曾有过做厂长做律师的经历,不曾有过一个温馨的家,而是从江西农村
直接跑到东京来干这个活,也许还要为自己庆幸。可是现在在一天能拿到国内2个月
工资的现实下,曾经的辉煌竟失去了颜色,这样的窝囊和苦涩变得居然能够忍受,
多么奇怪的变化呀!
裴自力头脑空空地,机械地迈着步子跑上跑下,裴自力不敢看表,因为他看过
几次,手表仿佛停了一样,他甚至将表放到耳朵旁边听了听,可惜它在走——嗒、
嗒、嗒……
六
天色不早了,阳光已发尽了它与这个世界过不去的怨气,讪讪地掉头而去。老
K扯下帽子,对着一片湿乎乎的墙面,心满意足地笑出来,他从衣袋里抽出1万日币,
裴自力一直用眼睛看着他的举动,这时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靠在地铁银色的柱子上,裴自力什么也不想,他的一簇黑发温湿地耷拉在额头,
卷曲成一个S形,如果除去眼镜,他的脸倒有几分像歌星刘德华,可惜他的表情很呆,
木然地任窗外一个个车站在眼前驰过。在朝暂时的家走去的路上,有个啤酒自动贩
卖机,裴自力停了下来,掏出老K发给他的工资,照上次见到那小男孩做的样子,要
了2罐麒麟啤酒。“嘿、嘿……”他见机器里顺顺当当地滚出啤酒来,不禁骂了句粗
话开颜笑了。
陈洁上课还没回家,裴自力眼见水斗里有她准备好的生菜和肉,便挽了袖子将
肉放了大半锅水到煤气上去煮汤,又把电饭煲里的剩饭盛出来,淘了3罐米插上电,
接着拿了汗衫短裤进了浴室。
“我回来啦!”陈洁手解着米色连帽大衣的钮扣,用肩膀推开没有锁住的门,
向里面招呼道。厨房里没人,浴室水声哗哗地,肉汤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米
饭也在“噗噗”地冒蒸气。陈洁抽抽鼻子,眉眼都舒展开来,怪不得今天什么都顺
利,原来有现成饭吃啊。
“叮铃……”电话响了,陈洁穿着袜子跃过拦在面前的矮桌,急忙过去接。
“喂,洁洁吗?我是蓓蓓。”
“蓓蓓,你好吗?你那儿是晚上吧?下班了?”陈洁的语气还透着兴奋。
“我不好,我天天打工,苦也苦死了,活着有什么意思。裴自力呢?他现在住
哪儿?工作找到了吗?”
“他工作找到了,可是住处找不到,暂时住在我这儿……”
“他人呢?叫他来听电话。”徐蓓急急地说。
“他……他现在在洗澡,刚回到家……”陈洁说着感到不大对劲,想解释一下,
可不知说什么好。
果然,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钟,“那我过一会儿再打来。”徐蓓生硬地说,也不
等陈洁回答,就挂断了。
陈洁拿着“嘟嘟”作响的电话机,脖子僵硬着,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徐蓓就是
这样任性,不考虑别人,只考虑自己,高兴了硬拉人出去玩,不高兴了像是不认识
洁洁一样,叫她也不睬。陈洁脾气好,她妈妈也经常让她让着蓓蓓一点,不要与她
计较,蓓蓓的父母早逝,很可怜的。由于小陈洁经常谦让,才成了蓓蓓唯一的女友。
好心情被搅了,陈洁一甩手去厨房炒菜,她把锅铲炒得“呛、呛”响,鼻子出
着粗气。裴自力洗完澡出来,见陈洁板着脸儿,也不问她,管自放倒折叠的小饭桌,
将啤酒从冰箱里拿出来,对陈洁道:“坐下来喝吧。”陈洁不客气,接过罐子“嘭”
地打开,咕嘟咕嘟喝了一脖子,说:“刚才徐蓓来过电话了,你正在洗澡,她说过
会儿再打来。”
“是吗?”裴自力见陈洁不朝他看,感觉到什么,问:“她说什么话惹你生气
了吧?”
“她什么也没有说。”陈洁不高兴地打断他。
两个人低头喝酒,窗外吹来一阵风,从裴自力身上飘出香皂的清香,陈洁动了
动身子,不说话。裴自力大口喝啤酒,嗓子里还是干干的,他抬起眼看看陈洁,欲
言又止。又沉默了一会,门口的冰箱“嗡……”地起动了,裴自力低声说:“今天
我问了老K,老K说他那儿也没法让我去挤,看来……”
陈洁不接这个话题,问他:“今天活累不累?”
“还好。”裴自力摇摇头。
“小夏没欺侮你吧?”
“没有。”裴自力镜片一闪,把脸侧过去,朝窗外看。
“她电话还不打过来,你打过去吧。”陈洁开口说了几句话,气消了些,朝电
话机努努嘴。
“不用的,没什么重要事情。”裴自力说归说,眼睛却朝电话机看去。
陈洁犹豫了一下,跪着腿朝电话机移动几步,说:“我来拨号,你说。”“嘀
嘀嘀”一会儿加拿大就接通了,陈洁把电话交给裴自力,自己起身上厕所。
裴自力刚“喂”了一声,徐蓓就尖声说:“你打过来干什么?好事干完了是吗?
向我来谈体会呀?”
“蓓蓓,你说什么!”裴自力厉声喝道。
“说什么,说什么!我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你们却两个人过小日子,把我都
忘记了……”徐蓓哭着撒气,楚楚可怜地。
“蓓蓓,你不要犯老毛病。你污辱我不要紧,陈洁对你这么好,你还要胡乱怀
疑她,你太过分了!我住在这儿是万不得已的,我心里苦,苦得没法对你讲……”
“你苦?我比你还要苦!我每天在鞋厂打工,两只手都磨出老茧来了,生活一
点也没有趣,办定居到现在还没有眉目。我怎么办呀?你快点想办法到加拿大来呀!
你再不来,我等不及只好嫁给洋鬼子了!”徐蓓尖叫着、喊着说。
“你不要太天真了,我到日本刚几天功夫,来这儿就是为了多挣些钱积起来还
债,现在怎么可能来加拿大呢?!你想象不出我在干什么活的,我跟你讲不清楚!
我挂电话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写信给你的。”裴自力也喉咙粗起来。他烦躁
地放下电话,扭头见陈洁不知什么时候进的房间,她倚在门框上,脸色被咸菜色的
紧身毛衣衬得很灰暗,她干巴巴地说:“你一定得赶快搬出去。”
裴自力很尴尬,赶紧点点头,抱歉地对她道:“实在对不起!徐蓓这样不懂事,
我……”他仿佛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拎起地上一件外衣,小心地绕开陈洁斜支着
的两条长腿朝门外走去。陈洁怔怔地,也不拦他。
屋子里异常安静,矮桌上饭后的碗筷横七竖八还摊在那里,残汤剩菜上袅袅婷
婷地冒着几丝烟一般的热气。
七
暮色渐渐地笼罩了陈洁盘腿而坐的剪影,已经过了半小时了,她还没有从刚才
的气愤中缓过劲来。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留他!陈洁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
裴自力与徐蓓在电话中争执的话语刺激着她的耳膜。已经好久没有掺和到人际
纠纷中去了,在日本这片没有人情温暖的土地上,陈洁早已经学会封闭自己的心灵。
这么久了,她不依靠谁,也没有谁要依赖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是很好吗。可
是为什么面对裴自力她要动侧隐之心?难道仅仅为了裴自力是自己的同胞?裴自力
是自己幼年时期女朋友的情人?还是自己动了情,或者想从裴自力身上得到一些什
么?
陈洁一直崇尚恬淡的生活观念,她不想人来打搅她的心情,为了与远在比利时
留学的大伟团聚,她要坚守自己。大伟啊大伟,陈洁逼自己赶快想念大伟,她在席
梦思的内侧一摸,拿出一只小小的相架,照片里,大伟穿着牛仔服,剃个平顶头,
笑得青春爽朗。大伟也有30岁了,虽然他比陈洁小3岁,可毕竟也已不是毛头小伙子
了。
时间是会冲淡一切的,当初他们俩的海誓山盟,如今陈洁想起来宛如30年代黑
白的无声片,画面很美,却又遥远不可及。
最近大伟的越洋电话已经稀落了很多,而且常常没有讲了几句话就要与陈洁争
起来。陈洁是不要听他诉苦的,你若还是我苦,这样的辩题永远不会有结论。陈洁
让大伟一定不能放弃身份,一定要考研究生,可是大伟强调自己太累了,他觉得这
样的生活没有意义。陈洁大大伟几岁,以前一直是大伟听陈洁的。他们两个人在一
起的时候,大伟最喜欢伏在陈洁的大腿上,唱胡松华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里几
句歌词,“我要做一只小羊,坐在你身旁,让那根细细的皮鞭轻轻地打在我身上。”
现在小羊长大了,不听牧羊姐姐的话了,陈洁用纸巾擦着相架玻璃,朝“大伟”哑
然失笑。
陈洁摇摇头,她很后悔一打电话就对大伟很凶的态度。她明白,她与大伟之间
是没有任何契约的。大伟爱她,她也爱大伟,他们在国内已经受了整整5个年头。以
前他们也吵架,以前吵架后可以用吻来补救,可以用拥抱来抵消,可是现在,遥遥
的两地分离,维系他们关系的只有那根像“救命稻草”一般的电话线。比利时那么
远,远得仿佛在天的尽头,陈洁在攻读大学,不可能飞到那里去安慰他,自己的前
面也有那么多的难关,要到哪一天,陈洁才可以切切实实抓到大伟的手呢?
陈洁在日本切肤地感到理解和被理解的困难,连自己的大伟都不能理解她了,
这使她时时感到心灵深处的悲哀。在日本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的内心常常有一浪
一浪的感想涌出来,可是她用日语不能表达清楚自己思想深层的意思,况且也没有
值得向他诉说的对象。现在,裴自力贸贸然闯进来了,他高大、潇洒具有幽默感,
他饱经沧桑,内涵丰富,善解人意,虽然他目前处境困难需要我的帮助,但是他待
人接物分寸掌握得好,一点不讨人嫌。这些天,陈洁几年来在日本第一次用母语和
一个男人谈那么多话,当裴自力用专注而欣赏的眼神看着她时,怎不令她心里掠过
阵阵波动。
陈洁换了个姿势,用胳膊支住发酸的腰部,半仰了下来。这几天她很开心,那
是因为裴自力每天和她在一起,再怎么欺骗自己也是没有用的。可是裴自力是人家
的,他老婆梅莹是合法妻子,徐蓓是他的情人,我算什么呢?是他的驿站吗?陈洁
想起昨天裴自力对她开玩笑说,徐蓓把他借给她当情人,问她要不要?陈洁说,不
要!可是徐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