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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女人,令人心颤的故事-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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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上海开了很多日本式的餐饮店,都是木移门上挂一副青白布帘,两边挑出
两个大灯笼来。这种店在日本叫居酒屋,是晚上营业的。可是到了上海,日本菜成
本高,味道不合上海人的口味,生意却不那么好,这些居酒屋就只能在中午卖面条,
下午卖茶和咖啡,晚上再做正式的日本料理,接下来又成为酒吧和卡拉OK的场所。
    小野朋友的这家店在小野公司附近,是怡红他们经常关照的地方。我进去时,
怡红已经坐在白桦木的小桌旁,这次怡红穿了黑白镶嵌的套裙,手里捏着个折成两
半的移动电话机,显得老成了许多。怡红尽量平静地告诉我,她已经当上了小野公
司的副总经理,不跟方波去澳大利亚了。
    “是吗?你又使了什么鬼把戏吧?”我放下背包冷冷地讽刺她道。
    “冤枉!这次是方波帮了我的忙。前天我去向小野辞职,我说要到澳大利亚去
了,辞了职可以专心学英语,说不定很快可以动身。你猜小野他听了怎么样?”怡
红故弄玄虚地眯着眼,咬住红嘴唇说。
    “他打开抽屉,扔出一大叠钱来请你留下。”我想象当中应该是这样的场景,
便猜道。
    “不——对——!小野先生哭了!”怡红“嗤嗤”笑出声来。
    “哎……”我拖长了调子,声音往上提就像日本妇女碰到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对你感情那么投入?动真情了?”
    “喏!我分析,第一声哭,为了舍不得我,第二声哭,是怕公司要垮了,后面
一片抽泣是二者兼备,茫然不知所措啦。”怡红像开玩笑一样嘲笑她的老板兼情人。
    笑了一阵,怡红静下来告诉我,小野刹那间表现出来的对于她的依赖,使她很
震动。平心而论,小野对她是不薄的,日本人一般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既然
他如此重用怡红,就是把很多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他也相信怡红是忠心耿耿对他
的。怡红一说要走,吓得他当场失态。如果这时候,小野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大叠钱
给怡红,怡红也不见得会如此感动。
    怡红见小野哭了,赶快跑过去将办公室门锁住,抱过他的头贴在胸前安慰他。
小野在她的怀里涕泪交流,许愿如果怡红留下来,就让她当副总经理,等到商场开
门大吉,全盘业务让她打理,就譬如这家商场是她的了。小野说,他在日本的老婆
是个无能的女人,除了照顾好他的儿女,从来不插手他的公司业务,他老婆又是个
极贤惠守妇道的,只要每个月给她开支,她是不会过问小野先生在上海的任何事情。
而怡红虽然是个日语并不熟谙的中国女人,但是半年合作下来,小野很佩服她的聪
明果断,料定她绝对是个经营之才。
    “小野难道不谈谈他对你的感情吗?”我有意试探说。
    “他紧紧地扣住我的腰不肯放手,说我是他的红粉知己,他很孤独,孤身在上
海特别需要我,半年多来,他已经习惯有我了……他求我不要走……”怡红一面说,
一面声音低了下来,她把头别了开去似乎有一点难过。
    我们沉寂了一会,酒吧里在放一张爵士乐的CD片,暗哑的萨克斯管奏出一腔无
奈,有气无力的鼓声点荡着人的五脏六肺,这音乐让人感到岁月的流逝是那么的无
可奈何,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宽阔的吧台那儿趴了一个男人,脑袋斜斜地一直
望着他的那杯“琼浆玉液”。
    怡红把头转过来,我看见她眼眶有些湿润,她究竟为谁而泣?方波?小野?还
是她自己?怡红是一个固执的女人,她找我说话从来只需要我做听众。果然。怡红
摇摇头说:“男人都是一样的。今天我同情了他,明天就会为世人所同情。我只有
撇开一切感情因素,从我自身的需要考虑,什么是最值得我去追求的。”
    看到怡红最终那副冷静倔强的模样,我想起她年少时与她父母冲突的事情。那
时怡红和我家是邻居,她家经济情况不太好,中学毕业时,她妈妈让她考中专或者
技校,可以早一点毕业工作。可是怡红非考大学不可,她甚至在暑假里不告而别,
跑到乡下奶奶家去复习功课。她曾说过,我要借读大学来改变我的人生,我不甘心
像我妈妈一样过这么清贫的日子。
    “现在你都想定了?”我看着怡红,就像看着一个双唇鲜红的冷血动物。我想
不出怡红又怎样去面对方波呢?
    怡红像是猜出了我的心思,“方波他不会吃亏的,我答应不和他离婚,让他先
回去,以后看形势发展。我在上海搞得好,他也可以回来帮我,他在那里有发展,
说不定我投奔他。”
    “嗬,四个人和平共处了。怡红你不觉得这里面不对头?方波把自己的老婆拱
手让给别人,以后要靠吃软饭过日子,他原来可不是这种人。”我被他们的荒唐协
议搞得没有了方向感。“最吃亏的还是小野先生吧?这个日本八格!”我越来越觉
得好气又好笑,说。
    怡红一点儿不生气,反而乐道:“喂!你这个老八股,你仔细想想,我们几个
人可是大家都不吃亏的哦。”
    至于怡红如何靠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如何利用她的两条常青藤一样的细臂在这
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的,靠我这种青涩的脑瓜子是无法将它形象化起来的,我只有怔
怔地看着怡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口灰灰白白的牙齿,感到自己像瑟瑟寒风中,
泥地里一棵落令的塌棵菜。

                                   九

    方波飞走了,两下相安无事。无事的日子就无聊起来,没有可以嚼舌头的话题,
失去了咋咋乎乎的新发现,我们家暮气沉沉。
    忽然一天来了个不速之客,是我在日本时一起打工的林媚。她告诉我说已经回
国半年了,还没有找到工作,后悔在日本时买那么多漂亮的时装,现在又不能撕下
袖子来喂肚子。
    看她苦恼的样子,我想到怡红,听说小野公司正在招聘人员,就扯上林媚一起
去怡红那儿碰碰运气。
    小野商场坐落在虹桥开发区的一条主要马路上,正是四叉路口,周围是一群群
高耸入云的宾馆和商住楼。站在中间环顾马路四周,已经有点东京大手町的格局了。
小野商场已经褪下土建用的脚手架,正在进行内部装潢,看样子很有气派。
    远远地就已经看见怡红站在一堆沙砾旁与几个工程人员模样的人在争吵。她穿
了件白色棉布茄克衫,里面竖着鲜红T恤的领子,套了条牛仔裤。在她的身后,小野
先生衣冠楚楚绞着一双手,皱紧眉头,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怡红操着方言在点着一个瘦子的鼻子骂:“我不找你找谁?你是这个工程的负
责人,质量不好就要返工,我管你时间来得及来不及的,过了竣工的日期就罚款,
没有商量的!”
    那个瘦子猛抽一口烟,憋着火气说:“小姐,你不要这么厉害好不好?这墙面
的质量不是你说不通过就不通过的……你把我刚才的解释翻译给老板听,看他怎么
说。”
    怡红打断他说:“不用翻译,这件事我作主,马上返工,否则后果自负。”说
完转身就走,小野先生由于听不懂中国话,尴尬着脸朝瘦子点点头也只好随她走了。
    “妈的!婊子!今天我输在她手里就是不服气!”瘦子狠狠地一脚踢起满天的
沙土,众工人都打趣他说:“好男不和女斗,得啦……”
    我和林媚知道今天来得不是时候,但还是紧紧头皮赶上去喊怡红。怡红不咸不
淡地招呼我,我们说了来意,怡红也不请我们进去坐,直截了当地说:“翻译我们
不要。如果有会计上岗证书的可以考虑做会计。”林媚当然是没有的。怡红说:
“仓库保管员或者是超市管理货架的工作,你干不干?月工资八百元。”随后,怡
红眼睛扫了林媚一眼加上一句说:“像你这种年龄只有这工作。”
    我见怡红用这种语气说话很生气,说:“林媚也是东渡归来开过眼界的,怎么
会要挣每月一万日元的工资!如果是坐办公室又另当别论。”
    怡红嫌我啰嗦似地:“我不会用懂日语的女人,道理想来你也懂。我很忙,你
们考虑一下吧!”说着,一个男职员毕恭毕敬走过来,拿着几份文件对怡红说:
“副总,请过目一下,马上要发传真了。”
    怡红作出要开步走的样子,歪着头等我说话。你说我这会儿还能说什么?我说
了一句蠢话:“方波有信来吗?”怡红妩媚一笑:“当然!”
    我和林媚挽着手,像当初在东京时挨家挨户找工作被日本人一一拒绝一样,又
恨又沮丧。“这就是你弟媳妇吗?她花了几年达到如今的一切?”林媚羡慕与妒忌
相交地问我。“九个月!怎么样?你学得会吗?”我说。
    林媚摇头,我也摇头。摇头,摇头,直摇得天旋地转。我们又笑,笑啊,笑啊,
突出一大堆陈旧的眼泪。


  

                            上诉,在最后时刻

                                  林岚

                                   一

    她的手在他的手里,顺从地坦白着。
    他用左手扰着她右手的四根手指,而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摸索着她的坦白。
    她的手长得特别小巧,白嫩嫩肉鼓鼓的,好像只要用用力就能攥出水来。那一
刻,她的右手在他的左手里,男人黑褐色的皮肤就更衬出了女人那只小手的细嫩。
    岳昕骅就说过她身上这双手长得最好,他也就最喜欢揉捏她的手。当然,远不
止他一个。男人们都喜欢。他们揉捏她的手,也揉捏她。他们让她在他们的揉捏中
拉长、缩短、浑浊、变形,就像小时候她让各种各样的橡皮泥在她的手里在她的揉
捏下变软变初变出不同的东西。不同的,是她用她的揉捏创造了一切,而他们却让
她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揉捏中破碎。不过,这一点,那一刻她并不明了,尽管她是为
了明了而去的。
    那一刻,用两根枯硬的手指在她手掌上摸索的也是一个男人。
    “你的掌纹真乱。”他说,“生命线怎么中间断了一截,呵不,是和事业线缠
一块去了。不过还是细,细若游丝。”
    他是个算命的人,一个瞎子。许多年来他总是坐在这棵正对着弄堂口的梧桐树
下,人们说他的两根手指比眼睛看得还清楚。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帝在那里关了门就在这里开了窗。
    “事业,嗯,捧的倒是个好饭碗,可惜,给生命线一缠就碎了。不过,钱倒是
不少。你有财运,已经起运了,你会有钱,很有钱,一下子就发财,只是横财总是
难以长久的。”
    “那么,感情呢?”她耐不住还是问了。其实她很有些失望,她觉得这瞎子几
乎没一点说准的。可她还是问了,本来她就是为这个才来找这个瞎子的。
    两根枯硬的手指仔细地触摸着她的手掌,微微的凉意透过他的指尖游走在她的
肌肤上。而他的声音,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更像一股阴恻恻的凉风撞击着她
的耳膜。
    “呵,你有桃花运。你会碰到不止一个男人。三角,不止一个三角。小姑娘,
侬要当心,男人会让你有麻烦的。”
    她的手一下子被握紧了,他的手指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重重地揉搓起来。
    她本能地慌乱了,用力抽回手,扔下两张“大团结”,扭头就走。
    可他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追着她:
    “小姑娘,侬要当心,这两年特别要当心。”

    眼前的手掌越来越模糊,雾气在曹丽琴的眼里聚集,厚厚的,蒙住了她的眼,
蒙住了她那双小巧白嫩的手和手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此刻,这双小巧白嫩的手正扣在一副不锈钢的铐子里。坚硬的金属冷冷地触摸
着她的肌肤,就像那一天,那两根枯硬的冷冷触摸着她命运的手指。
    这样一种相似的冷冷,刺激着曹丽琴的记忆,在这暗夜之中断断续续地明明灭
灭。
    其实她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她记不清自己这么呆呆地坐着有多久了;也记不
清她是怎么从法庭的被告席上走下来,又是怎么到的这里;甚至她都记不起法官拿
着那份判决书都念了些什么。事实上自从法官口中吐出那两个字起,她的记忆就变
得无关紧要了。不只是记忆,所有她听到过的看到过的,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和
她毫无关系了。时光已经停滞,她游离在意识之外。
    就像此刻,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夜已经来了,也没有意识到头顶上的那盏高瓦
数的灯亮得有多么刺眼,这清白刺眼的光把国室的夜照成了一个阴森森的白日。当
然,一个死囚是不需要区分白昼和黑夜的,一个死因的监室里是永远没有阳光下的
白昼也永远不能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的。
    

    曹丽琴是一个死回。一个刚宣判了的死囚犯。
    曹丽琴继续对着她那双扣在不锈钢铐子里的手瞪大了眼睛,可是那些纤细的线
条全都隐在浓白的雾里,她什么也没看见。她只是记起了他,那个瞎子,那个用两
根冷冷的枯硬的手指看穿她命运的男人。
    这个男人要她当心,他说男人会让她有麻烦,他说对了。
    积聚的泪水终于坠落了,滴穿了那片雾,滴在了她的手心里,温热温热的。就
像岳昕骅的嘴唇第一次印在她的手心里那样,暖暖的,痒丝丝的。那是他第一次吻
她。那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吻。
    那是在一场电影开映前的嘈杂里,岳昕骅突然握住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只手,
说,你的手长得真可爱。他优雅地托起她的手,靠到自己的唇边,十分绅士地在她
的手心里印下一吻。曹丽琴倏地抽回手,慌乱地涨红了脸。那是她第一次被男人吻。
那时他们认识还不满一个月。虽然只是吻在手心里,大庭广众的,曹丽琴还是觉得
又慌乱、又甜蜜、又得意。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得意。作为男友,岳昕骅是那样的体面。他虽然没有阿兰·
德龙那样的英俊,但他有宽宽的肩膀、高大的身材,还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好工作—
—丝绸外贸公司的外销员。在曹丽琴眼里,他简直就是一个白马王子,对于相貌平
平、智商平平、家境平平的她来说,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那么优雅那么洋气。
多年来她一直知道自己身上是没有任何一点值得夸耀的,可现在不同了,岳昕骅是
她的骄傲。所以,她得意,她甜蜜。
    只是,这得意这甜蜜并没能持续很久,因为那一天很快就来了,那个圣诞之夜,
在他吻过她手心的两个月后。

                                   二

    都说大上海的夜最美,可曹丽琴却觉得还是华灯初上的薄暮时分最为诗意,更
何况今天这个圣诞夜呢。
    白天鹅大酒家耸立在黄昏的朦胧中,被泛光灯勾勒得十分气派。广场四周的雪
松上开满了一颗颗闪烁的灯花,喜气洋洋。曹丽琴怀揣着一份激动,匆匆踏上大理
石铺就的台阶。
    她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朱卉说大家中专毕业都5年了,还没在一起像像样样地
聚会过一次,这次就一起过个圣诞,痛痛快快地玩个通宵吧。这就有了今天的活动。
    朱卉总是这样,只有她不愿干的,没有她干不成的。在初中里是这样,在中专
里也是这样。她好像天生就有号召力,男生们听她的,大半可以归到她的漂亮上,
可女生们也对她服气,就不仅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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