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帝女-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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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喧哗,热闹万分的洞房因众人的离去而平静下来。秋慕霜微微低着头,有些拘谨地揉着衣带。心头却如中秋的钱塘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澎湃起伏不能平静。
梅松庭举目四望,洞房布置的富丽却不失典雅,喜气盈盈却不显艳俗,比风凌关时封谊等人的布置更加细致周到。此情此景,昔情昔景,两两相对,“唉!”梅松庭不由暗暗叹息一声。
洞房里很静,以致前厅宴饮歌舞的声音清晰可闻。时而舒缓,时而急促的舞乐声正如梅松庭此时的心情,纷杂而凌乱。
许久,梅松庭将自己纷乱的思绪勉强按捺住,刚欲开口和秋慕霜好好谈谈,便听到洞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随即传来婢女的声音,“大王!永安长公主来了,请大王到书房一见。”
婢女的话犹如一倾巨石投入水中,在平静的洞房中激起层层波浪。秋慕霜揉着衣带的手猛地一紧,柔润如玉的素手登时便被衣带勒出了一道红痕。
梅松庭的心也是蓦然一沉,自从那日自夏灵衣的墓前回来之后,梅松庭曾数次前往永安公主府探看梅挽月,依旧被屡次拒之门外。梅松庭除了含愧暗暗遗憾之外,也是无计可施。大婚之期,永安长公主府没有遣人前来,更没有依照旧例送来贺礼。梅挽月对于梅松庭婚事的强硬的抵抗态度可见一斑。
如今,新婚之期,梅挽月却毫无征兆地突然造访,怎不令梅松庭惊诧,又怎不令秋慕霜心惊。
梅松庭犹豫半晌,站起身来拿过袍服穿好,举步向外走去。他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秋慕霜低微的一声轻叹,刚刚抬起的脚步又顿住了。
“大王!长公主请大王到书房说话!”洞房外再次传来婢女的催促声。
梅松庭回身看向秋慕霜,秋慕霜也正抬头看他。四目相对,秋慕霜从梅松庭的目光中看到的是歉意,梅松庭从秋慕霜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忐忑。
半晌,秋慕霜方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向梅松庭轻轻点了点头。
梅松庭得到她的默许,心头仿佛落下了一块石头,这才含愧轻轻点头,收回目光,挑帘走出洞房。
洞房外的石阶下,一个青衣宫婢正垂首侍立。梅松庭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问道:“你是哪处当值的,怎么不是谒者前来传话,而是你?”
那宫婢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垂首回道:“婢子名唤招菲,原是长公主府里跟着灵娘子的,如今专管馥馨苑的各项杂事。方才长公主命人传唤婢子,令婢子来请大王。”
梅松庭听说是夏灵衣身边的人,不自觉地蹙了蹙眉,细细想想,似乎曾留意过这么一个婢女的。便不再盘问,命她:“你且去吧!我自去见姑母。”说着,拂袖而去。
招菲见梅松庭走了,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背影,凄惶地露出一个含泪的笑容,“大王!请恕婢子不能为大王解灾脱难。”
梅松庭自然不会去关心一个陌生的婢女,一面心怀忐忑地猜测着梅挽月这个时候突然来平王府的原因,一面缓步走出了凝华苑,穿花度柳,绕过画廊回到自己的内书房。
内书房外,两个小内侍正执帚而立,看见梅松庭连忙施礼,“大王!”梅松庭微微点头,小内侍连忙回身挑起帘栊。
梅松庭迈步进了书房举目望去,书房中的情景让他不禁愣住。
书房的锦榻上安置着一张平头束腰雕漆食案,食案上摆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一把青瓷执壶;两个青瓷蝴蝶杯。梅挽月身着家常夏装端坐在榻上,底下侍立着几个婢女。
“七郎成了亲,越发架子大了。我命人请了这半日才将七郎请来。”梅挽月笑道,“你的新妇就是这般诱人,连我这个姑母都比不过了。”
梅松庭有些狐疑地看着梅挽月,见她脸上的笑容颇为自然,并没有嘲讽和斥责之意,对梅挽月此来的目的更加难以猜测了。压下心头的狐疑,梅松庭躬身施礼,“姑母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虽然此时时仲夏时节,夜间的风也是扰人的。万一侵扰了姑母,如何是好。”
梅挽月笑道:“难得你还知道关心我,过来坐下吧。”
梅松庭只得应声,在梅挽月的对面坐了下来,“姑母!这是……”
“姑母给你赔礼来了。”梅挽月一面说着,一面斟了一杯酒放在梅松庭的面前,“前日在阿灵的灵前是姑母失态了,姑母不该那般指责你的。我回府之后,流芳劝了我好几回。过后想想,确实是我的失礼,我本想早日到府里来和你好好说说话的,给你赔个不是。怎奈,我这身子一直不大好,便耽误了。看在阿灵的份上,七郎可否原谅姑母一时失态?”
梅挽月的一番话说得梅松庭的心头猛地一震,满腹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姑母!请姑母千万不好如此。”说话时,梅松庭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是七郎没有看护好阿灵,有负姑母所托,姑母责罚七郎是应该的。”
“七郎!”梅挽月递了一方罗帕给他,“阿嫂说得对,阿灵的事情不是你的过错。要怪只能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导好她。‘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想开了。我再怎么指责你,阿灵也活不过了。我对你的指责虽然你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怨我。我倒不如放下阿灵的事,好好的看着你们过日子。将来,我说不定还能得你们的益处呢。”
梅松庭没有想到梅挽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姑母!”
“怎么?不相信我会这么说?”梅挽月凄婉的一笑,用罗帕擦拭着眼中的泪光,说道:“说实话,对你那位新妇我还是不喜的。杀女之仇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会这么快就忘记的。只是,兄长说的是,你和她和亲于国于家都有有益的。既然如此,我若极力反对岂不是于国不忠,于家不孝?我自幼疼你,有岂能忍心看着你作难?阿灵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梅松庭听梅挽月如此说,不觉心里更加愧疚不已。又听她说起夏灵衣,心头掠过一阵酸疼和愧悔,“姑母!”
“好啦!你们父子总是江山社稷,家国大义。难道我这个长公主就那么不明大义,自私自利?别忘了,我的夫婿也是国之栋梁。”梅挽月说着,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眸中莫测的光芒。
“你……可愿原谅姑母这次?”梅挽月问得有些小心、有些忐忑,却令梅松庭心酸不已,连忙道:“姑母说的什么话。姑母是侄儿的嫡亲姑母,打骂侄儿几句乃是情理之中的事,侄儿怎能见怪。”
“好!七郎不怪我就好。这是姑母命府里厨下单意给你预备的,是你最爱的吃食,最喜欢的好酒。你若是不怪姑母,便饮了这两盅酒,姑母便知道你的心诚了。”梅挽月一面说着,一面又斟了一杯酒,连同方才斟的酒一同递到梅松庭的面前。
梅松庭看着面前的酒杯,微微一愣。青瓷的莲瓣杯莹润如玉,杯中满盛色欺琥珀的美酒。只是,酒色不似平常的酒,显得略有些浑浊。
梅挽月看着梅松庭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连忙笑道:“怎么了?难道两年不见,七郎的脾胃变了?不喜欢这酒?这是我这做姑母的大意了,真是……哎!你的大婚我原本是为你备了厚礼的,只是那些金银宝器在咱们皇家不是稀罕物,便命人特意酿造了这两坛佳酿。故而耽误了一些时日,没有来得及在今日之前送来。正巧我也要和你说说话,便亲自带来了。没想到你的脾胃已经……”说着,面上现出几分懊恼和愧悔来。
梅松庭见梅挽月的脸上现出懊恼的神色,又听说是近日才酿造而成,新酿酒自然会有些浑浊,不觉有些责备自己多想了。连忙端起梅挽月放在他面前的第一杯酒,“姑母多心了,七郎的脾胃并没有什么改变。何况,即便是变化了,姑母的心意,七郎也是要领的。”一面说着,一面举杯一饮而尽。随之,将第二杯酒也端到面前,“多谢姑母体谅侄儿的难处,这杯酒权当侄儿谢姑母重恩了。”说着,将第二杯酒再次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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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洞房凄清
一直看着他将两杯酒饮尽,梅挽月的唇边方慢慢浮上一抹冷笑,只不过转瞬即逝,转而又是温和慈爱的微笑,举箸向梅松庭面前的碟子里放了一些菜肴、小食,“既然话已经说开,七郎不见怪于我,我便放心了。今日你忙,必是没好好吃饭,快吃些吃食充充饥吧。”
“多谢姑母!”梅松庭因梅挽月的体贴与慈爱心头涌起满满的感激,眸中笼上淡淡的湿意,慢慢吃下梅挽月为他布的菜肴。
梅挽月看着梅松庭脸上布满的感激,心头不由微微一颤,放在身前的手紧了紧,须臾再次松开,笑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洞房去吧,花烛之期空房不好。”
梅松庭举目看着梅挽月,半晌方有些犹豫地问,“姑母是回府,还是就歇在这里?七郎命人为姑母安排住处。”
“不必了,我回太后那里便好。你赶紧回去吧!”梅挽月说着,起身令侍婢收拾杯盏等物,亲自推着梅松庭走出书房,“快回去吧!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空着屋子不吉利。”
梅松庭见梅挽月神色坦然,并没有异常之色,心中仅存的疑虑也荡然无存,施了一礼方离开书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梅挽月脸上的冷笑渐渐明显乃至阴狠起来。向身后的殷氏道:“阿奶!我们去瞧场好戏。”
梅松庭离开书房寻路向凝华苑走,思及梅挽月方才的言辞举动,心头不禁掠过一阵阵酸楚。抬头仰望夜空,碧空如洗,繁星烁烁,似乎正应了今夜佳期良辰。
取得了梅挽月的谅解,按理说梅松庭应当感到轻松才是。可是,那缕轻松却在心间短暂地滑过之后,化成了对梅挽月浓浓的歉疚;以及对夏灵衣深深的愧悔。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借以驱散心头的酸楚和苦涩。
凝华苑近在眼前,梅松庭的脚步却不由沉重起来。梅挽月谅解他了,他少了一层顾虑,应当顺理成章地接纳秋慕霜成就夫妻。只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情与义,恩与怨,像纠结在一起的乱麻,紧紧地缠绕着梅松庭,令他的心头闷闷的,几乎窒息了一般。
梅松庭站在阶下,望着琐窗上透过的烛光,欲近不得,欲去不能。
初夏时节,夜空如洗,万里无云,满院里的花木仿佛静止了一般,没有一丝微风拂过。瑨阳百年难以一遇闷热并没有随着夜幕的渐深而退散,反而反常的闷热难当。
正当梅松庭左右为难之时,一阵头晕目眩缓缓袭来,令他身影微晃几乎难以站立。连忙抬手扶住阶下的梅树,合上双眸略做缓解。待眩晕之感渐渐消退,方缓缓睁开眼睛。徐徐升起的一缕燥热让他的身体不适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忽然这般不适了?难道近日饮食不周,以致偶感微恙不成?或是天气炎热有些暑热之症?也罢!不要多想了,且回去安歇吧!”梅松庭一面想着,一面缓步走上台阶。
梅松庭走了,和上次不同的是,他这次是被人请走的。而请他的人正是口口声声要求他杀死自己的人,秋慕霜的心随着梅松庭远去的脚步声再次沉了下去。好半晌,她才慢慢抬头,打量这所也许是自己后半生所要居住的洞房。
卧房内,门户上悬着重重锦幔绣幄,一色深深浅浅的红底彩绣;窗棂上贴着各色寓意吉祥的剪纸窗花;身下的象牙床上悬着销金帐,铺设好的合欢褥,牡丹衾,并头一对鸳鸯枕;床边,莲花檠上一对龙凤花烛摇曳着温暖的烛光;窗下安设雕漆束腰长几,小几上置着镜台、妆奁等物;床前靠近闺门的地方竖着一道透绣美人图的屏风。(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c 好看的小说)
秋慕霜望着室内盈满喜气,典雅富丽的布置,心头一时微喜,一时微忧,一时忐忑,一时期许……
静静地望着窗上那火红的鸳鸯戏水剪纸,忽而,秋慕霜的脸上浮起一丝盈盈的浅笑。
今夜,是她与梅松庭的花烛之期。不同于风凌关的仓促和简单,这次的婚礼隆重而又周全,按照瑨国的礼制丝毫不差。
“那……今夜,在这满室馥郁之中,我与梅君郁又将是何等情状?是如风凌关内那般争吵不休,以致我独守孤灯至天命?亦或是如堆云关除夕之夜,我二人似近还远,欲语还休的对坐品茗?也许,会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相对而望?”
想到那日在后苑的画廊里,那两相等待的约定和承诺。秋慕霜的心头不禁萦上一脉憧憬,憧憬着若许时日后,那双手相执,四目相对,共此一生的美满情状。
“……”她美逸的面庞上不由浮上一抹无声的轻笑,“想来,我与梅君郁三生石上便已注定了今生这番纠葛吧!”
想到那个英姿绝荦的身影;忆起他盖世无双的才华,一抹红云悄然浮上秋慕霜的脸颊。她轻抬素手用略有凉意的手背贴着面颊,抵去那丝丝热意。一面着了一双红绫软缎便鞋下了地,活动一下因久坐而有些麻木的双腿。
烛光闪耀,一室寂静,秋慕霜扶着屏风走出内室,举目向外室望去。
外室亦如内室一般门窗上皆是锦幔绣幄,靠墙便的几架案屏皆是雕漆嵌金而成;几上置着白瓷刻画花鸟花觚,花觚内插着时新花卉;架上摆着各色玩器,并书籍;正面设着锦榻,榻上安置着食案,食案上设着精致的佳肴美酒。
秋慕霜坐在榻上,看着食案上已经冷了的佳肴,已经洗去淡淡妆容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这是为新人预备的,是新人共同吃的第一顿饭。然而……坐在食案旁的却只有新妇一人。
这样的情景已经是第二次了,那次,他因夏灵衣之事心怀气闷,拂袖而去。而今……他是被夏灵衣的母亲叫走的。
那日在山上陵园梅挽月近乎疯狂的举动和话语蓦地回响在耳边,秋慕霜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她……”忆起梅挽月对自己的仇恨,秋慕霜的心不由忐忑起来,她猜测着梅挽月可能和梅松庭说的话;猜测着梅松庭听到那些话后作何反应;猜测着……他是否还会回来。他若是不回来,会到哪里去;而若是回来……回来之后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是否像风凌关时那般将自己斥责羞辱,是否会再次拂袖而去……诸般猜测之下,让她因昨日他给予的小小希望而生的期许几乎荡尽。
桥楼上,三更的鼓声悠远且绵长的传来,令仲夏的夜晚愈加深沉。时而一两声夏蝉不识时务的鸣叫响起,搅得秋慕霜一阵阵心乱如麻。
正当秋慕霜独对孤灯发愣的时候,洞房外由远而近传来脚步声。
“欸!想是他回来了。”听到脚步声,秋慕霜的心底不由一喜,急忙站起身来想去迎接他。可是,脚步未举,秋慕霜的心头蓦地一颤,竟生出丝丝怯意。她忽然有些怕见到他,她怕自己看到的是他冰冷的目光,怕自己听到的是他厌弃的话语。
脚步声在洞房外有些突兀地停了下来,梅松庭并没有如预料的那般挑帘进来。秋慕霜扶着食案站起身,有些忐忑地盯着桃花竹帘,“他……”半晌,轻叹一声走到门边挑起了门上的桃花竹帘。
廊下的红灯与室内的红烛光辉相映,帘栊起处,梅松庭正缓步拾阶而上。
听见挑帘之声,梅松庭举目望去,正看见秋慕霜素手挑帘站在门口。她身着白练中衣中裙,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