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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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放心有疑惑,不敢仔细盘问,只道:
“爷是准备回营,还是……”
“我出去一趟。”赵胤打断他:“你们不必跟来。”
说着他大步离去,又转头喝向那小厮。
“还不跟上?”
小厮双手缩在身前,肩膀也紧紧缩着,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低垂着头,从谢放和朱九面前快步走过去,没有看他们一眼。
朱九感慨,“完了,这位仁兄不知哪里惹到爷了,小小年纪,可怜的。”
谢放一言不发。
看那人背影,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跟赵胤时间最久,
在他的印象里,能把赵胤气成这样的人,似乎不多。
————
驿馆马厩的小卒正在给赵胤的乌骓马喂水,一声忽哨,那马儿突然嘶叫一声,水也不喝了,扬蹄就跑。
小卒吓了一跳,纳闷地跟上去。
马儿撕开蹄子跑得极快,赵胤看到乌骓马奔到面前,奖赏地摸了摸它的头,牵缰绳,翻身上马。
看那小厮还站在马下不动,他冷喝,“上马。”
小厮仰头问:“上前面,还是上后面?”
赵胤脸颊一抽,冷冷道:“随你。”
小厮打量高大的乌骓,“我上不去。”
赵胤冰冷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将大氅往后一拔,袖袍微微一摆,朝他伸出手。
小厮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哼笑着将小手递到他的掌心,赵胤用力一握,想将他拉到前面打横坐起,不料小厮却就势一跃,坐到他的身后,双手圈住他的腰。
“走吧,大驴,驾。”
赵胤:……
马儿疾驰而去,追马出来的小卒看得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置信。
“老天爷!我看到了什么?”
大都督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带走了?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
赵胤磅礴的怒意从翻飞的大氅传来,紧贴在他后背的时雍,能察觉到他绷得紧紧的身子,心知他在生气,可他没有说话,时雍也只是当做不知。
既然决定回来找回场子,她自然要占据主动,哪能由着他掌控节奏?
第168章 叫爹为止
“驾!”
赵胤一收马腹,纵马狂奔。
乌骓很有几分脚力,时雍没坐过这么快的马。
她偏过头,迎着风问:“大人,你带我去哪里呀?”
赵胤不发一言。
时雍故作惊愕,“大人上次没有把我打死,是不是心有不甘,准备杀人灭口,再抛尸荒野?”
还是没有声音。
耳边只有呼呼掠过的风。
时下季节,卢龙很冷。
不过,时雍聪明地躲在赵胤的背后,将头靠在他宽厚的后背,风刮不到脸,倒也惬意。
“欺负女子的男人,那可不叫男人。大人不要叫人唾弃才好。”
时雍话说得软软的。
她想好了,
世上男人都喜温柔小意那一套,她又不是不会?
撒个娇卖个傻就能搞掂的事情,何须浪费才华?
尤其赵胤这人,对她的才华和美貌显然都看不上,那她不妨换个思路,非得把他逼得叫爹不可!
卢龙驿站建在大青山的峻岭边,附近本就荒凉,适逢大战更是渺无人烟,一路策马行来,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又走了一段,时雍看出来了,赵胤策马而去的方向是卢龙县城。很明显,他不会带她回营,而是准备再次把他丢到县城客栈去。
哼声,时雍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停!”
赵胤充耳不闻,马骑得更快。
时雍的血液又滚烫了起来,在客栈被他打晕的恼怒和羞愧,让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又钻入脑子,激起了她的热血,难以顺从。
一阵激荡,她突然松开圈在他腰上的手。
“你再不停下,我跳马了。”
冷风呼呼刮过赵胤冷峻的面孔,他眉头紧锁,气得脑门青筋崩出,却怕她当真从马上跳下去。
“驭!”
一声低喝,赵胤猛地紧拉马缰绳,飞奔的乌骓得到命令,却没办法突然停下,蹄子撒开往前俯冲一小段路,嘶叫一声,不满地高高扬起前蹄。
“啊!”
时雍措手不及,差点滑下去,赵胤反手捞住她的腰,颠簸一下,时雍不得不再次束紧他的腰。
马儿停下了,打着响鼻,还有些不满。
时雍一副怕极的样子,埋怨道:
“大人,摔下去人就没了,你知不知道?”
赵胤侧头看她一眼,跳下马,“下来。”
时雍傲娇脸,皱眉装无辜,“一会叫我上,一会叫我下。大人是有意捉弄我吗?”
赵胤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悠远。
“阿拾,你到底要做什么?”
时雍想了想,跳下马去,一脸老实地站在他的面前。
“我在驿馆当差,混几个晌银养狗吃饭而已,是大人活生生把我拖出来的,我没有问大人想干什么,大人倒是反过来问我?这是什么道理。”
狡辩!
哼!
赵胤冷声:“你如何在驿馆当差的?”
除了耍不光彩的手段,她能有什么办法?
时雍看出他话里的潜台词,也不解释,而是委屈咬住下唇,低下了头。
“这世道兵荒马乱,我一个女子想要生存,能做什么?无非赚点银子养我的狗,还有养春秀那丫头。驿馆不要女子,我不得不乔装成男子……我还花了五两银子给管事的才领了这个差事呢,现在被大人搞砸了,鸡飞蛋打,我靠什么营生?”
赵胤冷着脸,“谁让你做事了?”
时雍勾唇:“我不做事,你养我么?”
赵胤:“养!”
说罢,他惊讶。
气糊涂了,说的什么话?
赵胤冷冷道:“你是我的婢女,养家糊口不用你操心。回到京师,也自有你的差事可做。”
婢女?
时雍牙齿都快咬断了。
不过,看他显然已经忘记上次给了她几千两的事情,时雍斜他一眼,也不提醒,只是道:
“大人这么说,阿拾心里就踏实了。可大人远在卢龙,我回了京,谁来管我?遇到有人欺我,又有谁来为我做主?”
赵胤道:“回家不比在外面好?”
“大人!我不想回家。”
时雍低低说着,朝赵胤悠悠望一眼。
她不想顺从赵胤。
可这个人,还非得先顺着,才能徐徐图之。
说话前,时雍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说得小意,委屈,对这位大直男的态度,也要恭敬、坦诚一些,最好让他觉得,不靠着他,她就活不下去了才好。
“我家里的情况,大人你是知道的。后娘有了弟弟和妹妹,我在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婚事没有着落,人嫌狗不爱。父亲纵然心有不忍,但家里凡事都听后娘安排,眼看我已十八,名声不好,又与大人多有纠缠……”
说到“多有纠缠”时,她咬着下唇,目光楚楚地抬头看赵胤。
赵胤偏开头。
时雍暗笑,说得越发委屈。
“我知大人看不上我。可我说句不恰当的话,我和大人扮过夫妻,与大人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的日子,有谁会相信我还是清白之身?我名声本就不好,又得罪过广武侯家、楚王府、定国公府……若是大人不肯收留我,我除了死路一条,还有什么活路?”
她说得太恳切,太认真,
这与她平常满不在乎那一副淡漠慵懒的样子天差地别,仿佛换了一个人。
任谁看,这就是一个无辜委屈还坚强的女子。
赵胤眉头越皱越紧,许久才道:
“这个时候,你不该留下来。”
时雍再一次想原地去世。
他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难道他不该忏悔自己言行不慎,害她毁了闺誉,再主动说愿意承担责任吗?
她想笑,
内心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白的喜欢。
这么直的男人,古今罕见。
时雍低头,双手轻绞,给他一种紧张不安的样子。
“我不留下来又能去哪里?灰溜溜回京,旁人若问起,我如何说?照实说我是被大人抛弃了打发回来的么?那岂不是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来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我得罪过的人,还有宋家胡口那些扒高踩低的亲眷,怕不是个个都要凑上来吐个口水,踩我几脚了。”
这话不算谎话。
赵胤这个人,从小到大跟谁都不亲近,但不代表他不懂人情世故,相比于时雍,他更懂得京里那些人的势利眼。
眼神凝聚在时雍脸上,他眉梢微动,将肩上氅解下,上前一步披在时雍身上,又默不作声为她系好,修长的身子挡住旷野的风,这才沉声道:
“卢龙一战,死生未定。你何苦涉险?”
时雍双手揪住他的大氅,低着头,委屈巴巴,久久没有说话。
赵胤看她老实了,平静地叹息一声,道:“女子名声哪里有命重要?回去吧。我让人护着你。”
女子名声哪里有命重要?
时雍眯起眼看他。
这话在后世人人认可,在时下却是惊世骇俗。
她从未想过,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时代,大都督心里并不那么看重女子的名声。
时雍内心突然涌起的欢喜,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语气明显的轻快了几分。
“有大人这句话,阿拾就心满意足了。大人放心,我留在卢龙,不会拖累大人。我生我死,皆是我命,我也不会埋怨大人。”
赵胤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固执,他这一生很少与女子打交道,根本就没有对付女子的经验,尤其对待时雍这种狡猾的女人,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那你做何打算?”
时雍见热打铁:“我都想好了,与其回京被人说三道四,不如留在驿馆,做个杂役。”
留在驿站?赵胤皱眉:“不行。”
“为何?”
“驿馆人多嘴杂,你一个女子……”
“女子如何?”时雍抬眼看他,一双原本清淡的眼在夜下隐隐泛出几分自信的幽光,“大人认为,我比男子差吗?”
她是不差。
甚至比大多男子更强。
可,终究是女子。
赵胤瞧着时雍,良久,叹声:
“驿馆万万不可留,乌日苏王子住在那里,极不安全。”
时雍见缝插针,“那大人带我回营吧?我跟在大人身边,最是安全了。”
赵胤:……
时雍抿了抿嘴,“我做小卒打扮,没有人会知道我是女子。我既能为大人针灸治腿,又能帮大人做些杂事,最关键的是,我十分忠诚,不让大人为难。大人用我,保证不亏。”
“不行!”
营中多危险?
赵胤断然拒绝,
时雍听罢,低头拿袖子擦眼睛。
“大人若不肯带我去,就不用再管我,任我自生自灭好了……”
赵胤张了张嘴,被这女子说得有些词穷了,山风吹过来,他的头隐隐作痛,正不知如何是好,后面就传来放缓的马蹄声和人声。
“爷上哪里去了?”
“那小卒说是往这边来的。往卢龙县城,就这一条道。”
“爷去县城做甚?”
“不会真把那小厮宰了吧?”
是谢放和朱九的声音。
赵胤转身,正要出声,时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再一把抓住马缰绳,小声道:
“大人,我们还是避一避好,若是被他们看到,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偷偷出来,说不定会生出什么误会,影响大人的名誉……”
赵胤:……
她狡黠的说完,不等赵胤开口,也不给他犹豫的时间,顺势将他和马儿带入了路边的玉米地。
钻了玉米地,没事也有事了。
名誉不重要。
他不顾她名声,那都不要了罢!
叫爹为止。
第169章 果然余素未清(月末求票)
玉米地里黝黑一片,成熟的玉米棒子早已成熟被农人扒走,只剩一片高高的玉米杆立在地里,二人一马走进去,有些费力。
“头!”时雍埋怨地看着赵胤,嫌弃他个子高,顺手按了一下他的头。
赵胤眉头皱了起来。
这辈子他都没有躲藏过,
莫名其妙被她拉入玉米地,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躲?
没有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可是,官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果他们不继续躲下去,这时再从玉米地里钻出去更不合适,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他侧眸看向时雍,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
“阿……”
“嘘!”时雍截断他的话,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那只手仍然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噤声。”
赵胤抿住嘴巴,拉着脸。
她靠得太近,他不得已身子往后退一步。
“呜——”
几只在玉米地里做窝的鸟雀被打扰,突然吓得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嘴里发出惊惧的鸣叫,让官道上的谢放和朱九立马停下了马步。
“谁?”
谢放沉声。
“谁在里面?”
这一下,赵胤是真的不能动了。
总不能让两个下属呵斥着走出去吧?
赵胤冷峻的面孔沉了下来,半隐在黑暗里,极是难看。时雍偷偷打量他一眼,内心暗笑,嘴上却老实巴交,一副很紧张、很害怕、很无助的样子,一只小手死死掐住他的胳膊。
不是的掐。
是很重的掐。
“怎么办?会不会被发现?”
赵胤看她一眼,沉默。
这时,官道上的朱九说话了。
“哪里有人?”
谢放:“我听到玉米地里有动静。”
朱九嗤声:“可能有什么畜生在野地里干仗,或是捡玉米仔吃……走了走了。”
畜生?
时雍差点笑出声来。
她看赵胤一眼,见他脸黑得锅底一样,暗爽。
那几只被打扰的鸟雀在天空盘旋不走,玉米地鸟窝里的稚鸟听到亲娘呼吸,突然探出头来,叽叽地哀鸣了几声。
时雍仿佛吓住了,惊恐地呀一声,往后一退,调转头,脑袋重重撞在赵胤的肩膀上。
正中鼻子。
好痛。
时雍嘶一声,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次不是装的,
赵胤怔了下,低头来看,“活该!”
“……”
时雍摸着鼻子,嗔他一眼,做口型,“不要说话。”
赵胤看她嘴巴一张一合,轻哼。
这时,外面那个冥顽不灵的谢放又说话了。
“不对劲儿。”
他无视朱九地催促,手执缰绳在原地打着转儿,四处察看,“我分明听到有人的声音。”
朱九:“你中毒把耳朵烧坏了吧?”
谢放:“……”
一提中毒,根本无法做兄弟。
谢放瞪他一眼,突然跃下马来。
一条白色的手巾掉落在官道边上,极为显目,暗沉的夜色下,有几根玉米杆倒下去了,分明有踩踏的痕迹。
谢放是个细心谨慎的人。
他下马,拉过朱九,对他咬耳朵。
“玉米地有人。”
朱九轻轻啊一声。
“嘘~”谢放示意他噤声,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夜下的玉米地,低低道:“恐怕大都督遭到了不测。”
朱九吓死了,“什么?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