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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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满意足地喝着茶,听隔桌的人谈论她和楚王的大婚。
每个女儿家对婚事都充满了期许,可是,没听片刻,陈红玉就变了脸色,春俏更是紧张得恨不得把她拖走。
楚王的纨绔浪荡在京师城里不是秘密,他以亲王之尊宿花眠柳,甚至连遮掩都不愿意,也从不在意别人的恶评,活得极是恣意散漫。
对楚王的评价,向来是两极。有人羡他如此潇洒风流这才是人世快意,有人骂他不顾体面丢大晏的脸,将会遗臭万年。
陈红玉从别人嘴里听到,即将成婚的楚王,昨夜还在醉红楼出现,气得差点把茶杯捏碎。
“谁叫定国公府的小姐没本事,管不住男人?”
“时雍活着时,楚王府有侍妾通房二十人,不全被遣散发卖了?时雍活着时,楚王又何时去过烟花之地?楚王以王爷之尊,被迫接旨,不得不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心里又怎会舒坦?如非那一道圣旨,如今的楚王妃怕早就是时雍了。”
“那是,王爷身份尊贵,不必操心仕途前程,精力自然只能用到女子身上。我看这位陈大小姐,虽求了圣旨,做了正妻,也不过附庸尔。不得男人的心,又怎会把她放在心上?”
“哈哈哈哈。喝茶,喝茶。”
陈红玉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正要发作,她旁边的椅子被拉开。
一男一女坐下来,一个身着道袍头戴大帽(道袍不是道士的袍子,是传统服饰),一个身着襦裙身材丰腴高挑,坐到她旁边,也不说话,男子只是看着她,女子则是毫不客气地端起她的茶壶倒水。
陈红玉大怒,“哪来的野物,这般不懂规矩?”
看她生气,女子笑了,双眼秋水盈盈,“陈小姐不必动怒。我等是来救你的。”
“救我?”陈红玉冷笑,“我堂堂国公府千金,用得着谁来救?”
女子端茶水到嘴边,轻轻一泯,“陈小姐即将跳入火坑,不用人救吗?陈小姐一门忠烈,高贵毓秀,为何自甘堕落?”
火坑?陈红玉意识到她说的什么,脸色一变,双颊气得涨起一片绯红。
怕被人知道身份,她左右看看,压着嗓子低声道:“少来胡言乱语,挑拨我与王爷的关系。”
说罢,她铁青着脸,示意春俏掏银子结账,起身掀椅子就走人。
乌婵在她背后,摇了摇头,“自欺欺人。”
燕穆淡淡说:“可怜人。”
乌婵冷笑,“那便救她一救好了。”
————
陈红玉气得浑身发抖,带着春俏冲出茶肆并没有回府,而是在大街上走到了天黑。她知道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可兴许是爱得太深,又痛,又不苦,又无能为力,到最后,便成了无措。
街上灯火微弱,宵禁了,几无行人。
“什么时辰了?”陈红玉问。
丫头春俏随了她一路,早已是吓得六神无主。
“怕是快到亥时了。小姐,我们回府吧。”
陈红玉抿了抿嘴,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荡,不愿意回去看满府的大红喜字,更不想听到任何人对她说“恭喜”。
“再走走。”
春俏结结巴巴,“很晚了。再一会儿让夫人知道,该着急了。”
陈红玉一言不发,行尸走肉般往前走着,春俏心急火燎,一步一随,前方是个没有灯火的暗巷,春俏吓得拖住陈红玉的袖子,可陈红玉自恃艺高人胆大,抬步就走了进去。
————
离婚期不过两日,陈家小姐失踪了。
一同失踪的,还有她的丫头春俏。
定国公府伺候的下人们,谁也说不清小姐什么时候不见的,阖府找遍不见人,吓得慌乱不已,却又不敢立马报官。
陈红玉随了她父亲,性子是有些随意的,以前偷偷溜出府几天不回来的事也曾有过,而且,这次不同,婚期在即,新娘子要是自己跑的,那定国公府的脸和楚王府的脸,就丢尽了。
更何况,这是御赐的婚配,事态更大。
定国公府只能在私下疯了般的寻找,明面上照常办着喜事,不动声色。
————
时雍这日常见去无乩馆,赵胤没有再让她针灸,而是让她用她的“正骨之法”为他捏腿。
这家伙学聪明了,反过来折腾她。
痛恨。
时雍暗自咬牙,又不能一刀把他宰了,磨蹭大半日才得脱身出来。
一人一狗走在街上,时雍望着张灯结彩的大街,突然有些茫然。
明日就是初八了?
王爷大婚,公主出嫁,侯府纳婿。
没有一桩事情和她相干,可每一桩事仿佛都与她相干。
时雍甩头笑笑,“大黑,我们走走。”
这些日子里,顺天府衙她不常去。
她是个没有编佥的女差役,平常干的活和稳婆无异,最近京师很平静,没怎么死人,女犯更少,她闲得长蘑菇,除了无乩馆,去得最多的便是良医堂。
刚到未时,她今日不想去良医堂,便想去闲云阁看看娴姐,不料,却在玉河桥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杨斐。
这厮干嘛呢?
风卷过来,带着一股子香气。
时雍发现杨斐极是小心,在钻入一个暗巷里频频回头,反侦察能力还极强,在墙角站了许久,不见有人,这才开门进去。
有异必有妖。
时雍足够耐心,等风平浪静了才摸了摸大黑的头,示意他不要急躁不要出声,然后直起身,准备进巷子里去看个究竟。
“宋姑娘。”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时雍转头,看到对街驶过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那个人便是从马车上走过来的。青袍直身,头发花白,大约五十来岁的模样,说话行事极为端正有礼。
“我们家主子有请。”
大白天的当街“请人”?
时雍轻哼,露出一丝笑。
“你主子谁啊?”
那个人行了个揖礼,面带微笑。
“姑娘上车就知道了。”
时雍抱臂,斜斜看他,“我若不上呢?”
“那恐怕……”那人抬头,眼里平静,说话不见戾气,一句话却意味深长,“只能想别的办法。姑娘在宋家胡同还有一家子人,我们请不动姑娘,还能请不动他们吗?”
“威胁我。”时雍点点头,眯眼一笑,“实不相瞒,我也不太在意那一家子人的性命。”
那人实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整个愣住。
随即,就见时雍笑了,
“不过我对你们主子倒是感兴趣,看看无妨。”
说着她径直领了大黑往马车走过去,干脆利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老者愣住,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丝笑来。
时雍没有上车,而是直接走到马车旁边,拽住垂落的帷帘用力一拉,想看看里面那位“主子”到底是谁。
可是,当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她却意外了。
请她的老者穿着大晏的服装,而这位却不是,那一身异邦服饰与大晏人完全不同。
再仔细辨认,分明是兀良汗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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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见到和见不到(三)
使臣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似乎稚气未退,可是与时雍四目相对,他身上却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时雍退后半步,“我们认识?”
兀良汗使臣沉默片刻,倏地一笑。
“以前不认识,打今儿起就认识了。”
他大晏话说得很好,甚至是一口典型的京师腔调。
而且,他长得好漂亮。
能让时雍用漂亮来形容的男子,不多。
这人的漂亮不同于赵胤,不同于白马扶舟,不同于赵焕,这个男子……有着极其精美的五官,略带黝黑的皮肤竟也未损他半分美貌,这种人似乎天生就具有优良的基因。
幸亏他还小,若是再长几岁那还了得?
“看够了吗?”他笑道。
时雍挑了挑眉,“你在京师生活过?”
“不曾。”他似乎知道时雍为何发出这个疑问,语气淡然带笑,十分温和斯文,若非这身异邦装扮和黝黑的皮肤,说他是大晏人也有人信。
“我祖上曾在大晏生活过。”
祖上?那是多远的关系。
时雍点点头,“那你为何找我?”
“我叫乌日苏。”男子似笑非笑。
可这个回答毫无诚意,时雍看他一眼,“与我何干?”
乌日苏抬头看一眼,“你很像一个人。”
“这搭讪方式……十分唐突。”时雍内心隐隐有些想法,可是面色不显,淡淡看他一眼,无趣地转头着手腕上的镯子,低下眼道:“你若没有别的话说,我走了。”
乌日苏微微地皱起眉,清澈的眼睛再次落在时雍的脸上。
“我叫阿木乌日苏。”
“我管你怎么苏。”
也不是每个长得好看的男子都有吸引力的,时雍对这种刚刚成年的男孩子更是没有兴趣。更何况,明儿怀宁公主出嫁,兀良汗使臣就要随她出京了,这个节骨眼上,使臣找到她面前,有什么意图?
不敢猜。
她也懒得猜。
见他不说话,时雍松开镯子,转身就走。
“你有一个傻娘?”
时雍手指捏起,想到两个线索。
燕穆说,傻娘被宋长贵带回家前,曾被盗匪劫持,而劫持前她曾跟着一个商队。这个商队来自漠北,更有人指出那批毛皮出自兀良汗。
朱九向赵胤汇报说,兀良汗来使频频与江湖帮派接触,还在民间多方打探一个女子下落。
时雍平静地看他,“是又如何?”
乌日苏淡淡笑:“可否告之,她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问时雍,可没问对人。
“我也想知道。”时雍看他面色发凉,一脸失望,又掀了掀唇,“我娘失踪很多年了。我找不到他,你若有线索,我很愿意倾听。”
乌日苏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近乎热络,让时雍消受不起。
“我明日就要回兀良汗了。你可以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时雍头微微偏起,“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你为何要问我娘。抱歉,无可奉告。”
她脸上轻松,可防备和警惕并没有掩饰,乌日苏看她片刻,清澈的眼睛轻轻一眨,好像整个人都亮开了,竟有几丝调皮的样子,“你在怕我?”
奇怪的,时雍并不怕他,甚至也不是很排斥他。只是觉得在大街上与兀良汗使臣说话会为自己惹来麻烦。她怕麻烦,更怕赵胤找她的麻烦。
“若使者大人没有旁的话说,我就告辞了。”
乌日苏一脸失望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旁边老者轻轻一咳,他又没有发出声音,瞅了时雍片刻,摆摆手。
“你去吧。后会有期。”
时雍拱拱手,走人。
那辆马车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时雍躲在暗巷里,待马车走远,这才去找杨斐。巷里的房舍,层层叠叠,那个门院没有匾额,与京师大多数的房舍没有什么两样。时雍看不出异常。
沉默片刻,她正准备想法子进去一探究竟,门就开了。
里头走出两个男子,看到门外的时雍,双双愣住。
时雍拱手一笑,“好巧。”
“好哇。原来是你跟踪我,向大都督告状。”
杨斐被一个身着粗布劲装的男子拎着后颈,一脸的丧气。那男子时雍有点面熟,但脑子里又没有印象,猜测是赵胤的侍卫中的一个。
隔得这么近,他去抓杨斐,就没看到和乌日苏说话的她吗?
时雍抿唇,不解释,看着杨斐扬扬眉,“你又做什么蠢事了?”
杨斐又气又急:“你还装,还装着不知道?若不是你,我怎会被白执逮住。”
原来叫白执?
时雍看了那人一眼,笑了笑不说话。
白执皱眉,垂着眼皮道:“杨斐装病出来斗蛐蛐,我这便要拿他回去执行家法。姑娘,再会。”
执行家法也犯不着跟她说啊?
时雍看了杨斐一眼,“活该。”
“死丫头,你说什么?”
杨斐气得指着她就要过来,后领子再次被白执揪住。
“走了。有工夫骂人,不如想想怎么跟爷交代吧。”
杨斐苦着脸,整个人蔫儿了。
斗蛐蛐?
幼稚。
时雍回头看一眼被白执拎走的杨斐,摇头失笑。
————
无乩馆。
白执将杨斐丢在地上,恭顺地对赵胤道:“属下跟踪宋姑娘,藏在那个暗巷里,哪知她会突然过来,属下没地方躲,怕与她撞个正着,索性就翻了进去……刚好碰到杨斐在那儿,就把他拎出来了。”
杨斐刚爬起来,一听自己居然暴露得这么冤枉,当即啊了一声。
“爷,我第一次去,我就是今日闲着——”
赵胤:“跪下。”
杨斐扑嗵一声,跪得很干脆,脑袋垂在地上,一副等候发落的样子。
“爷你罚我吧,要不,我去自领二十军棍?不。三十……”
赵胤不看他,只问白执,“可有发现?”
白执皱眉,将今日看到时雍的事情说了,“马车里的人,是兀良汗王子乌日苏。”
乌日苏是兀良汗王巴图的大儿子,据闻十分不得巴图的喜爱,因此这次派人到大晏,巴图才会派来这个儿子。
一旦大晏要与兀良汗翻脸,乌日苏就必然成为质子。
若是巴图喜欢的儿子在大晏,自会投鼠忌器。
如此一看,传闻不假,乌日苏确实不得巴图的心意。
白执想到这里,冷不丁抬头看着赵胤,“爷,乌日苏近日寻找的那个女子,不会就是阿拾吧?”
赵胤目光幽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九被盯得汗毛都竖了起来,紧张片刻,想到另一件事。
“爷,还有一事十分蹊跷。”
“何事?”赵胤问。
“属下等发现,定国公府也在找人,似乎也是找一个女子。”
朱九是当真觉得纳闷的,最近为何到处都在寻找一个女子,这个女子,那个女子,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女子?
“不过,爷吩咐过,对定国公府不必盯得太紧,属下便没有往深了查。”
赵胤眉梢微抬,没有说话,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是。”白执出去前,同情地看了一眼杨斐,内心隐隐又有点不舒服,
今日要不是迫于无奈,他不会进去。看到杨斐不带回来,不禀报大都督,也是失职。可是,若是杨斐被惩罚太重,他也有点不忍心。
毕竟是多年兄弟了。
出去的时候,他碰到谢放,脚步停了下。
“杨斐——这次怕是要遭殃了。”
谢放迟疑,“他怎么了?”
白执看一眼他的脸色,叹气摇头。
“他骗了你。斗蛐蛐输了呢。这次不知道又得挨多少军棍了——”
谢放抿了抿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