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4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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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焕盯着她,似乎想要坐起来,却在一番挣扎后又无力地倒了回去,气促喘息。
“若非我病危,你是不是不会来?”
时雍回头,眼窝里是冷淡的嘲意。
“楚王殿下把自己看得太重。在我眼中,你与别的病人没有区别。救人是医者德行,我不会拒绝。”
赵焕一噎。
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
“雍儿,你就如此狠心?”
时雍:“请叫我明光郡主。”
“……”
沉默片刻,赵焕突然笑了一下,十分勉强。
“是不是只有我死,你才会谅解我的过失?”
时雍看着他,不怎么明显地笑了下,“你做了个噩梦,会去找梦中人要谅解吗?”
原来在她心里,他只是她梦魇里的人。
赵焕喉结动了动,想说了什么,时雍却已经站了起来,转身去到书案。
秋莲已经摆好了笔墨,在时雍过来时,赶紧站到一旁边,别开目光。
时雍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递到秋莲的手上。
“两粒,喂他服下。”
秋莲认得这是什么药,看一眼,眼眶里又浮上泪雾。
“都是为了我和腹中骨肉,殿下才病得这样重,都是我不好……”
秋莲说着便将掌心盖上小腹,眼尾余光却在瞥时雍的表情。
时雍鼻翼里哼出一声,平平淡淡地道:“你无须自责,贪生怕死人之常情。别说是他心甘情愿把丹药让给你,便是你抢了他的,也是正解。”
秋莲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怀了赵焕的孩儿,肚子里这块肉是尊贵的皇家血脉,她已为此事骄傲了许久,奈何这里人太少,连阮娇娇都不在了,没有人看到她的得意和风光,她迫不及待想要炫耀……
明光郡主又如何?
赵胤权倾天下又如何?
他们是皇子凤孙吗?
不是,但她得到了这一切。
“你说得对。”秋莲压着声音,故意哭笑,“毕竟孩子最大,我和王爷怎样都行,死也不怕,只要皇家骨血绵延……”
时雍身子抖了下。
秋莲的话被打断,狐疑看她。
“郡主这是怎么了?”
时雍看她一眼,“鸡皮疙瘩。”
秋莲错愕,看着她许久没有吭声。
时雍写好方子,交到秋莲手上,这才淡淡一笑,“你知道阮娇娇是为什么被楚王所厌弃的吗?”
秋莲嘴角微翘,不无得意地说:“自以为是,妄想霸占殿下,在庆寿寺差点害死你……”轻咳一下,秋莲又瞄了时雍一眼,“我心下明白,殿下心里装着你,我不在乎,也不拈酸吃醋。像他这样尊贵的男子,自当拥有美姬艳妾无数,岂是哪个女子胆敢独享的……”
好一番妇德自觉。
时雍听乐了。
“你错了。阮娇娇被厌弃,不为别人,也不是为我。只因为楚王从来没有打心眼里喜欢过她。至于你,恕我冒昧,不如阮娇娇……”
秋莲是寒家女子,虽有些小心机,但不足够聪慧,简单的脑子也永远想不到那些深远的东西,被时雍这么一激,她果然大受打击,将在宗人府这几个月里,楚王是如何待阮娇娇,又如何待她的好,如数家珍般告诉时雍。
如此,时雍毫不费力气就得到了楚王在宗人府生活的第一手资料。
只可惜,没有特别紧要的。
除了宗人府的官吏,没有外面人的找过他,更别说邪君和庞淞了。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却令人唏嘘。
时雍看着赵焕把药服下去,临走,还是忍不住损他一句。
“没想到吧,你就这样成了一颗弃子?”
赵焕身体僵硬着,看着时雍似笑非笑的脸,苦涩一笑。
“那你开心了吗?”
时雍冲他勾唇,“与我何干?”
赵焕轻咳,压低了声音道:“我宁愿你恨我。”
时雍默默挽唇,避开他的目光,“看你落到这步田地,我就懒得恨了。年少轻狂时,难免自以为是……你如此,我也一样。你错在被人利用,将一辈子都押注在一个不可能成功的欲望里。”
“雍儿……我是为了你。”赵焕喉头哽咽。
呵!
时雍冷笑一声,眸子里极凉。
“男人总是喜欢这般,将所有的过失推到女人身上,让女人来担这红颜祸水的罪名。是不是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感动?”
“赵焕。”时雍抽一口气,声音缓慢了许多,“你对我或许有情,但你更爱自己,更爱这个江山,不然,你也不会被庞淞利用。不然,也不会有什么阮娇娇,秋莲,还有你楚王府那一干美姬艳妾,你说,你这些都是为了我?可笑不可笑?为了我,和无数女人睡觉?”
赵焕噎住,好半晌才吐出那口气。
“我是个男人,我是大晏的亲王,我不可能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的。你当年又不肯给我……”
“停!”时雍不耐烦了,“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兴趣听。”
“你必须得听。”赵焕拔高声音,为自己申辩,“我赵焕对天起誓,心里有你,只有你。至于那些女人……雍儿,开枝散叶是男人的责任,我如此,赵胤也是如何。你是不是以为,你嫁给他,他这一生就独你一妇?再不会有他人?等你年老,色衰爱驰……”
第798章 大案亲审
时雍再次笑了起来。
“那也与你没有关系……至少,他得到了我。而你,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我都是你得不到的女人呢。”
赵焕眼眶一热。
眼泪几乎突然地就从滑了下来。
“你何苦刺我?”
时雍哼声,眼看秋莲进了屋,淡淡道:“楚王殿下好生休养,我走了。”
“雍儿!”赵焕喉头生硬,泣不成声。
把个秋莲生生吓住。
从楚王府到宗人府,她何曾见过赵焕哭泣?
即便是争位失败,被今上圈禁在此,他都不曾像这般激动……
她不明白,对赵焕而言,最深的疼痛,莫过于筹谋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只是个笑话。爱得再多,终是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嫁与他人,从此不复相见。
“明天——你还来吗?”
赵焕气血浮动,用尽力气又问出一句。
时雍带着大黑刚迈过门槛,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朝他一笑。
“来。我夫婿说,王爷贵体要紧,务必看你痊愈。”
赵焕胸口抽痛,泣不成声,“我宁愿你恨我,你恨着,就会记得我,如果不能让你欢喜,一直恨着,也是好的。恨我,心里也会有我。”
时雍黑亮的眼微微一眯,嘲弄般浅笑,在秋莲为他拭泪时,悄无声息地走了。
憾而不得,大抵是这个世间最重的惩罚。
于赵焕,如此罢了。
……
公主府。
陈岚看着一车车药材运进来,满是欣慰地差了小蛮备好香烛,特地沐浴更衣,在府中的小佛堂里点上蜡烛,规规矩矩给观音菩萨上了三炷香。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有了这批药材,再也不怕时疫反扑。公主府中的医士吏目们得知消息,个个欢天喜地,觉得这次东厂和白马扶舟立下了大功。
因此,对厂卫之争,便有了许多不同的观点和争论。
有人深信觉远和尚私藏了药材,而赵胤包庇他,令人寒心。
甚至为此怀疑起赵胤的用心,将他与明光郡主不和的传闻拎出来说。
在这些医士的心里,明光郡主才是“同僚”,是一起出生入死治疗疫症的伙伴,而赵胤与他们的关系自然要远上许多。
赵胤置外室私藏阮娇娇,借为赵焕疗伤之名,让明光郡主入宫久居……这些事情传入耳朵,大家难免会带着情绪站队,大有说赵胤“宠妾灭妻”,不是正道所为的意思。
陈岚从佛堂出来,刚想去给宝音写信告知此事,就听到大家聚集在一起讨论。
她皱了皱眉头,示意小蛮先过去,自己掉头走了过来。
“药材入库,就赶紧忙去吧,疫症尚未根除,不是松懈的时候。”
公主没有责怪。
众人却听得面红耳赤。
说当朝公主的女儿和女婿的是非,还被逮个正着,又是心虚又是害怕。
“是。殿下。”
“下官这就去……”
“公主宽宥。”
陈岚没有吭声,直到众人鱼贯而出,这才转头看向褚道子,换了副好脸色。
“这阵子褚先生受累了,今日府中无甚大事,你也回去歇着吧。”
褚道子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又从药材袋子里抓出一片什么东西,放到鼻子边上嗅了嗅,再放嘴咬一咬,又吐掉,然后继续低头寻找。
陈岚觉得他的反应极是古怪。
“怎么了,褚先生,可是药材有什么异常?”
褚道子略略摇头,目光微动。
“药材并无异常。”
陈岚不解地问:“那先生为何皱着眉头。”
褚道子欲言又止,黑袍下的面容隐隐露出几分踌躇。
陈岚严肃下来,“这里没有外人,先生但说无妨。”
褚道子垂下眼窝,掏出一把药材在掌心,摊开给陈岚看:“这些药材不像是从漠北来的……”
陈岚一惊,“先生何故断定?”
褚道子说得笃定,“这袋药材里混了些八角莲,这是江那边才能生长的植物,那一袋里,还有两只个头挺大的死蟑螂……这些东西,漠北没有。”
陈岚惊讶,“先生是说,南方也产银霜天果和紫阳冥花?”
褚道子摇摇头,“不,我是说,这些药材,应当是从南方的商贾手中收购而来……”
疫症发生后不久,这两味药材就被朝廷下了买卖禁令,有哪个药材商敢冒杀头的危险做这么大的买卖?
除非是在疫症发生之前,就已然大手笔买入囊中。
“先生心细。”
陈岚同褚道子对视片刻。
“这么说来,觉远法师就是清白的了。我也不信他会是盗窃药材的歹人。只是,既是他收来的药材,为何不说出真相?反倒矢口否认,引来祸端?”
褚道子“……”
他没有想到,说了这么多,陈岚的理解却是这般。
叹息一声,他道:“公主良善。可这事想来,没有那么简单。”
顿了顿,他眯起眼盯着陈岚,冷肃地道:“这桩药材大案,说不得又要掀起腥风血雨,殿下还是要告诉郡主,早做打算为好。”
……
宫外的消息传来时,时雍正陪在赵云圳在东宫吃着芝麻卷,喝着莲子八宝粥,听小丙和他斗嘴。
这孩子见风长,好些日子不见,又长大了些许。
不过,无论赵云圳长成什么样子,在时雍面前好像永远都是当初那个唇红齿白,顽面傲娇的小屁孩儿。
外人面前的威仪早已收起,吃得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煞是可爱。
“阿拾,你觉得觉远老和尚会偷盗药材吗?”
“没大没小。”时雍纠正他许多次了,“叫婶子。”
赵云圳不满地嘟嘴,“若非阿胤叔不讲武德,你已经是我的太子妃了……”
十岁的小屁孩,还是虚岁,动不动就太子妃,时雍笑不可止。
“那你赶紧长大,去找他打一架。”
赵云圳负气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敢。你等着吧,等我长大,第一个治他的罪……”
“我举双手赞同。”
赵云圳一听却又不乐意了。
“他欺负你了?”
“没有。”时雍回答得坦然自若。
赵云圳转头看了看小丙,哼声,又转回正题,“你说这老和尚,他好端端地偷盗药材何用?”
时雍喂了一口粥在自己的嘴里,淡淡道:“不让疫症好起来。”
赵云圳摇头,“那对他又有何好处?”
时雍挑高眉头瞥他,“小贼都抓完了,官差便无事可做。时疫要是结束了,大师还怎么做大师,受世人景仰?”
赵云圳呆了呆。
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逻辑。
不过再一想,觉得时雍说的没毛病。
“瞧他平常慈眉善目的模样,不曾想竟是这样恶毒的人……”
时雍微怔,笑着摆摆手,“玩笑话别当真。胡侃而已,罪过,罪过,带坏小孩子。”
她总把赵云圳当孩子。
赵云圳却是讨厌这一点。
没有一个孩子会承认自己是孩子。
“明光郡主,在当今太子面前如此说话,你可知该当何罪?”
时雍斜眼睨他,“逐出宫去。”
“想得美!”赵云圳哼声,小眉头蹙起,想了片刻,又不知想到什么,幽幽一叹,百无聊赖地搅动着碗里的粥,“若是父皇能逐我出宫,那我也美。”
时雍见他学大人叹息,一副小大人模样,有些好笑。
“那太子殿下想不想去瞧热闹?”
赵云圳一下子兴奋起来,“哪里瞧?出宫去?”
时雍挤眼,“不出宫,也有热闹可瞧。”
……
觉远盗窃药材一案,锦衣卫和东厂争执不下,赵胤和白马扶舟更是各不相让。谁来审理的问题,也无法达成一致意见。
两个人互相上奏弹劾,最终案子还是闹到了光启皇帝的面前。
时疫刚有好转,就发生这样的事情,光启帝对这桩诧异的案子也十分重视,而觉远也是得道高僧,僧司录禅教。因此,在赵胤的建议下,他特升金銮殿,亲审此案。
大抵是疫症在宫中憋得太久,光启帝此刻很想见见他的臣子们,又或是为了此案的严肃,杀鸡儆猴,顺便过一把升堂问案的瘾,光启帝特地召了三法司以及京中二品以上官员到殿陪审。
此番声势不可谓不盛大。
卯时,不等钟鼓声响,时雍便穿着宫装,带着同样乔装成了小太监的赵云圳和小丙,偷偷摸摸地混入乾清宫随侍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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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又来了~
我又走了。
明天再见了。
大事就要发生了~~~
第799章 大师的灾祸
光启二十三年冬,因抗疫药材的失窃一案,沉寂了许久的京师城又热闹起来。觉远在民间素有贤名,以慈悲见于人,疫症时庆寿寺更是为了救人掏空家底,一说他会偷药材,民众大多是不信的。
案子闹到皇帝面前,由帝王亲审,百姓兴味更浓,一大早,宫门外便聚集了不少人。有些是得过觉远和尚恩惠的人,有些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站在路边翘足观望,窃窃私语地等待着。
卯时,一行车队徐徐而来。
锦衣卫和东厂各占一半,中间是几辆囚车,分别押送着觉远和尚和庆寿室掌教禅院和他的亲信弟子。觉远身着僧衣,披着那件“观音菩萨”亲赐的锦遥卖模俗舫担治€兀焖鲈谏砣圆皇Ц呱ο啵嫔骄病�
“觉远大师!”
“觉远大师!”
“大师,我们信你是清白的。”
人群里有人喊叫,也有人喧哗吵闹。
大人,小孩纷纷往前挤。
官兵们持刀挡在前面,吆喝着不让人群靠近。
“退后。退后!”
天寒地冻,这个时辰气温极低,天地间白茫茫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胤骑马走在押送的人群最前面,身后是白马扶舟的车驾。
白马扶舟伤势未愈,光启帝不曾要求他必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