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4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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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人心惶惶,朝廷有朝廷的规定,巡检有巡检的职责,每天他们会遇到无数不肯遵守防疫章程的人,恐怕也是把乌婵当成其中一个了……
时雍问:“陈萧呢?乌婵不见,他就没找?”
朱九抬眸看她,道:“隔离的第二日,少将军就找到了夫人,夫人当时也没有症状……少将军将夫人带回了府,约莫两三日后才开始有了病症。”
“没找人瞧么?”
“当即就找了褚老去瞧,也按症开了方子……也不知怎的,旁人吃着新的疫症方子就还好,少将军夫人却是每况愈下……”
时雍额头突突地跳。
想到乌婵的模样,心窝抽痛得仿若窒息。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这声音稍显冷漠,而朱九确实是早已知情,只是不知道乌婵病得这么严重罢了。
一听时雍质问,他喉头一紧,猛地拱手,单膝下跪。
“属下有罪。”
时雍看着他,“我是问你为什么?”
朱九昂起头来,“一来郡主入住庆寿寺,便告诫属下等,不想受到任何打扰。二来,属下不知少将军夫人病情如何,心道京师有褚老有太医,药材也充足,断不会短了治疗,与其让郡主因此焦虑,不如让郡主安心研制新药,早日攻克时疫……”
时雍双唇紧抿,许久没有出声。
是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庆寿寺里潜心研制新药。
自从那天在木屋里找到了庞淞所留的药瓶药物时,她就产生了这个想法。
这一场来势汹汹的疫症,庞淞肯定是参与者,一定与其有关系。既然这些药物是他随身带着的,说不定就有解药,毕竟他也不想被感染。就算没有解药,也一定会有与疫症相关的东西存在。
当然,时雍这么做,攻克疫症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也是为了破解“观音显灵”这个谣言,将她和赵胤身上的“灾星和妖孽”罪名一举洗去。
“郡主,你别难受……”
朱九看她不吱声,在娴衣责备的目光里,早已变了脸色。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骂我吧?别客气,要还是生气,你打我也行……”
“与你无关。”时雍截住他的话。
朱九说的不无道理。
就算她那时知道了乌婵的病,也无法开出比褚道子更为有效的方子。
不过,今日却可一试。
“九哥。”时雍脑子转得飞快,突然又精神了起来,“从庆寿寺到定国公府,你最快能多快?”
朱九愣了愣,“快马加鞭,最快两个时辰。”
时雍猛地站了起来,“那好。你替我往京师送药。娴衣,你来帮我。”
娴衣看了看朱九,“是。”
朱九也跟着她站起来,走到时雍的身边,几分惊喜又几分意外地问:“郡主,你已经研制出疫症解药来了?”
时雍手指顿了顿,“没有。”
在朱九错愕的眼神里,她又小心翼翼地将桌上一个青花的瓷瓶倒扣,倒入几粒黑乎乎的药丸装入另一个空闲的小瓶子里,然后将塞子塞住,回头看着朱九,塞到他手上。
“这是今天刚开炉启出的药丸,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朱九震惊。
“这……”
她说死马当成活马医,可这药到底是给少将军夫人吃的,定国公府愿不愿意?敢不敢拿乌婵的命来赌时雍的“新药”,那谁知道?
朱九觉得这样还是太冒险了。
而时雍很是着急,“你快些去送。别再耽误了,另外,一定要让我师父看着,就怕有什么不适……”
朱九踌躇着,不肯走,“郡主,此举怕是不妥。”
时雍沉着面孔,很是急切,“有何不妥?”
朱九道:“属下知道郡主同少将军夫人交好,情如姐妹,可是……容属下说句以下犯上的话,少将军夫人虽已是弥留之际,但她仍是活着,若是因为吃了郡主的药才去的,恐生事端……”
很多时候了,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比做错了好。
时雍知道朱九是真心为她好,不由叹息。
“前头几种药丸的效果你们都看到了,我给庆寿寺重症患者使用,效果都还不错,没有一例死亡。这是我几次改良药方新制而成,说它是解药定然不足够,但我可以确定,此药对轻症者,有百分之百的疗效……”
说来还要感谢庞淞。
这药,确实是时雍从他留下的药里分辨出配方再重新研制的。
只是乌婵病得太重了,已不属于轻症患者,这药送到京师能起到多大的效果,能不能彻底治愈乌婵,时雍不敢肯定。
“九哥,有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别再耽误了。”
朱九知道,时雍为了研制这款药,当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么多天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仅要避开别人的窥探,还要小心翼翼地将新药用在庆寿寺的病患治疗上,同时从医士那里得到病情的反馈,实在是劳心又劳力。
而这些日子,一直是朱九和娴衣替她隐瞒,并且配合着她的行动,自是知晓个中内情。
这么一想,朱九不再犹豫了。
“那属下自去了。”
说着他将药瓶塞入怀中,转身便走。
“九哥!”
时雍往前追了两步。
“见着乌婵,就说,让她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过两天,最多两天就回京看她。”
朱九见她眸中已有泪雾,重重点头。
“属下省得。”
朱九走得很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子里。
娴衣走到时雍的身边,看着她冷肃的面孔,低低问:“郡主说的两日,是有什么打算吗?”
“嗯。”
时雍刚嗯出一个字,便看到觉远从禅房里出来,僧衣整洁,袈裟锡杖,很是庄重的模样。
“大师!”
时雍突然迈出门槛,走到屋檐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上下打量觉远。
“听说大师病重,正想过来请脉呢。可如今……看大师这神清气爽的模样,是病体已然康愈了?”
觉远脸色微凝,差点再次被气出病来。
“阿弥陀佛,多谢郡主挂念,老衲已好了许多……”
时雍哦了声,似笑非笑,“近日变天,气候转凉,我劝大师还是再休歇两日为好。”
觉远长眉下一双锐眼微微闪动,看着时雍略带苍白的面孔,老和尚突然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今日有贵客来访,老衲自当亲迎。”
贵客?
得是多贵的“客”,才能让这个装病不见客的老和尚从病榻上爬起来出门相迎啊?
时雍挑了挑眉梢,没有相问,只是淡淡地道:“那大师自去吧。”
觉远点头,“告辞。”
时雍等他走出去,又突然喊了一声。
“大师,我尚有一事相告……我想借大师寺中东西一用,不知大师方不方便?”
借?
说得这么好听,可是他不借能行吗?
符牌就是前车之鉴。
觉远索性给了她这个顺水人情,头也不回地道:“郡主自便。”
时雍凉凉勾唇。
“多谢大师!”
说罢,她懒懒转头看着娴衣。
“明日是寒衣节了吧?”
娴衣微怔,“是的,郡主。”
“那再好不过。”时雍顿了顿,又道:“你去把白执和丙六他们都叫入我房里来,我有话说。”
娴衣有些意外,这些天时雍不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不肯让任何人知晓,这突然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是要做什么?
时雍仿佛看出她的疑惑,回头冷冷一笑。
“观音,该显灵了。”
第768章 寒衣节
今儿已是寒衣节的前一天,庆寿寺作为顺天府地界最大的寺庙,也早早地准备了起来。
庭院里,落叶纷纷,两个小沙弥正在洒扫,觉远站在门口石阶上,看着贵客尊贵的长筒乌靴踏着秋色徐徐而至,一时长眉微垂,双手合什一揖佛礼,露出由衷的笑意。
“见过大都督。老衲久病抱恙,有失远迎。万请恕罪。”
赵胤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锦袍常服衬得他修长挺拔,如芝兰玉树,便是面巾遮掩仍是不盖锋芒。
“大师不必客气。”
老和尚的热情较之往常更甚,但赵胤平静地还礼,似是没有察觉,一直到觉远将他迎入房内坐定,仍是不肯道明来意,觉远有些憋不住了。
“大都督今日前来,可是接郡主返家?”
他语气里的幽怨几乎掩饰不住,可见这些日子被时雍折腾得有多惨。
赵胤刚拿起茶盏,闻言手指微顿,又放了回去,淡淡地道:
“自然不是。”
觉远心里一沉,只觉天光都黯淡了几分。
赵胤眉梢微微一扬,“明日寒衣节,本座也来烧个香,还个愿。”
十月一,送寒衣。
寒衣节,又称“十月朝”,是一个祭祀祖先的节日,为免在阴间的祖先挨冷受冻、缺衣少穿,在每年的十月初一这一天,人们会祭扫烧献,把“寒衣”焚给亡人,称为“送寒衣”,寒衣节也是鬼节之一。
祭祀先祖,到寺庙烧香拜佛,祈求平安顺遂,也是惯例。
因此,赵胤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觉远听来越发觉得棘手罢了。
赵胤看他沉眉不语,满脸悲伤,唇角一勾。
“大师可是有什么话想说?还是……本座前来,叨扰大师养病了?”
觉远微怔,连忙否认,“不曾不曾。大都督说笑了。大都督能来鄙寺烧香,那是老衲和鄙寺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只是,近日疫症未除,寺中病患来往驳杂,老衲怕照顾不周,尤其是郡主,身娇体弱,在寺中多有不便……”
说来说去,撵的还是时雍。
连“身娇体弱”都说出来了。
可见,他已是忍耐到了极点。
奈何赵胤就像听不懂似的,这才慢慢悠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无妨。”
觉远竖着耳朵想听下文。
然而,没有了,赵胤就两个字。
觉远脑袋又隐隐作痛,却不得不保持平静,一派和善地佛礼作揖。
“那老衲这就让人给大都督安排禅房。”
明日才寒衣节,这个点儿来,自然要在寺中住下。
赵胤没有拒绝觉远的好意,只是在他吩咐小沙弥之前,淡淡补充了一句。
“本座在大师所居禅院借住一宿便好。于近处聆听大师禅言,安静,安全,安心。”
觉远眉头微跳,差点破功。
一个姑奶奶不够,又来一个祖宗爷。
他庙小,哪里容不下两尊大菩萨?
原以为赵胤前来是接走时雍的,哪里知道他也要住下来。赵胤可不是闲人,有事没事来山中小居。觉远掐指一算,此事并不简单,沉吟片刻,他抬起微眯的双眼,挑明白了相问。
“大都督此番前来,恐怕不是为了送寒衣那么简单吧?老衲是个愚钝之人,还望大都督直言不讳……”
赵胤嘴角微抿,表情淡淡而冷峻。
“久居京师,想念山中清净,来禅居几日,与大师说说话,讲讲经。”
觉远被他锐利的目光望得心里咯噔一下。
哪有平白无故说话讲经的?他要讲的是什么经?
觉远眉梢一跳,“大都督的意思是……”
赵胤垂眼,轻拂茶盖,“正是大师所想。”
觉远:……
又来了。
师尊,弟子愚钝呀!此番当如何来解才好?
……
……
时雍尚且不知觉远招待的贵客就是赵胤本尊,更不知道他已经悄无声息地住入了同一个禅院里。
她今儿很忙,将留在庆寿寺里的下属全都召集了起来,安排接下去的事情。
这些日子,大家在庆寿寺里都待得烦闷了,除了帮时雍准备药材药炉,他们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也不知道时雍还有什么打算。
乍一听“观音显灵”,他们还以为郡主在开玩笑,没有想到,她真的要让观音显灵。
不仅如此,连观音的人选她都想好了——娴衣。
娴衣听得心惊胆战,“郡主,婢子是观音,那你是何人?”
时雍莞尔,“观音座下转世灵童。”
娴衣:“……”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晌,听完了完全计划的他们,不得不发出一道感慨。
“郡主大才!”
为了这个计划,时雍想了许久,可称完美。
霄南镇的“观音菩萨”是如何显灵的,她就要让她在庆寿寺再来一次,而且,要比霄南镇的更为玄妙灵动。
要让观音飘在半空,不难。
一是要会武的“观音菩萨”扮演者。
二是要黑漆的木柱以及天色和地形的隐护。
然后,则是选时选址。
寒衣节是鬼节,这样的日子有天然的优势,观音菩萨真不真,全靠人们自我的心理暗示。
天时、地利、人和,时雍就不信造不出一个“神”来。
此刻坐镇房中,时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电影导演,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从道具到场景,从情节到演员,从视角到光影,每一个细节都形成文字多方推敲,再供大家参阅和讨论。
“我们的目的就一个——为世人呈现一个精彩绝伦的‘大片’。因此,既要富有质感,又要逼真。表演要有层次,不可过于复杂。简而言之,四个要点,保密、逼真、简约、高级。”
众人:“……”
郡主的想法本身就不简单,但高级是肯定高级的,众人并不能完全明白时雍说的那些词,但是,每个人的任务都很具体,整体的目标也很清晰,都能看得明白,反正总导演是郡主,他们各司其职而已。
时雍看他们交头接耳小心议论,面带笑容,好一会儿才说。
“大家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看着她脸上“慈祥”的表情,众人连声点头。
“有!”
“属下觉得能成。”
“但凭郡主差遣,属下必定肝脑涂地!”
时雍看他们一个个保证得十分认真,龇着牙轻笑。
“那倒也不必肝脑涂地。拍戏而已,拍不好,大不了不赚银子赚个吆喝。”
众人哈哈大笑。
“就跟那戏班子一样呗。”
时雍手指轻摇,“说来差不多。但是我们的戏……更高级。”
“对,高级!哈哈哈。”
“属下必定全力以赴,为了高级。”
“高级!高级!”
……
一个院落之隔的禅房里,赵胤听着丙六的禀报,反复咀嚼了许久“高级”两个字,点点头,“吩咐下去,照郡主的意思办。”
“是。”丙六刚想转身,又回头,“大都督,要不要告诉郡主,您过来了……”
“不必。”赵胤抬手阻止,“她唱了大戏,本座观赏便是。”
“明白。”
丙六垂目退下,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赵胤那张平淡无波的脸和那一副慵懒从容的模样,琢磨了片刻,大体能领会他不肯见明光郡主的用意。
因此,这天深夜,当值守的丙六,看到一个影子飘然落下,要往明光郡主房里去的时候,他震惊得几乎合不拢嘴……
“大都督?”
若不是亲眼看见,他肯定要把赵胤当成小毛贼。
哪有不肯明白告诉人家,却半夜潜入的道理?
“别声张!”赵胤沉声。
丙六赶紧站端正了,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