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阿宝-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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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的人都不知道汗湿几条巾子了,更别提是步行的梁元敬,他鬓旁已被汗湿,落下几根发丝,脸颊也浮现出一抹薄红,显然是已经热得不行。
阿宝与他朝夕相处两月余,知道他素喜洁净,每日沐浴不落,从没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
“你上来!”阿宝生气地说,“再不上来别人该说你是傻子了!”
有谁会放着好好的驴子不骑,自己走路的么?
再说了,金明池那么远,他靠两条腿,走到天黑都走不完。
梁元敬想了想说:“前面应该有赁马行,我可以去……”
阿宝脸色阴沉地打断:“我最后再问一句,你到底上不上来?”
梁元敬:“……”
“失礼了。”
他撩起袍子,利落地上了驴背,随后执着绳子,驱驴前进。
阿宝坐在前面,就像被他用两臂圈着,拥进了怀里一样,不由得颊生红晕,不自在地向前挪了挪。
“挤着你了?”耳畔落下一道温雅嗓音。
“不……没有……”
阿宝答得有些结巴,同时心底抓狂呐喊,你结巴个什么啊?跟他说话有什么好结巴的啊!
虽然她说没有,但她还是感觉梁元敬往后退了一点,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都能再坐进来一个人。
阿宝莫名感到有点空虚,又在心底呐喊,你退什么退?驴背就这么点宽,等下掉下去摔死你!
然而梁元敬终究是没能摔下去,一路平安地抵达了金明池。
来的路上阿宝便发现了,今年来观龙舟竞渡的人似乎格外多,一路车马喧阗,华盖如云,一眼望去满是人头,竟连落脚驻足的地方也没有。
“怎么人这么多?”阿宝奇怪地问道。
梁元敬顺着她望的方向看去,一边给她解释:“这是三年来,金明池头次开园。”
“怎么会?”阿宝睁大眼讶异道,“那岂不是……”
她虽未说完,但梁元敬已明白她的未尽之意,点头道:“是的。”
依照惯例,金明池、琼林苑自三月初一起对士庶百姓开放,御史台有司不得弹劾,此乐事直至四月初八浴佛节才告一段落,向来是东京居民一年来最为企盼的盛大活动。
然而,自熙和四年废后李氏病逝后,金明池、琼林苑便闭园至今,就连每年端午的龙舟竞渡亦被蠲免了。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圣上宸体违和,一应娱乐盛事能免则免,弄得底下的百姓们也不敢过于招摇,已过了好几年冷冷清清的端午节。
至于今年龙舟竞渡重新恢复,想必是为了庆贺薛皇后的册立,所以官家才会带着后妃百官驾幸金明池呢,以让天下万民看一看国朝新立的国母。
也正因如此,百姓们到了金明池外却不急于入园,而是挤在棂星门外,等候官家的御驾卤簿经过。
金明池四面砌有水磨砖墙,墙上各开了十多道门,棂星门是正门,平日常年关闭,节日时也只允许御驾、皇亲国戚、帝姬驸马,以及官家特许的宰辅大臣进出,寻常百姓都要走别的门。
梁元敬在路上耽误太久,到得比较晚,等走到棂星门附近时,已被这里拥挤的百姓堵住了路,前后左右都动弹不得,只能无奈下了驴子立在原地,等人群散了再进门。
忽然只听人群中一声喊:“来了!官家御驾来了!”
顿时人潮涌动,万民伸长脖子望眼欲穿,只见两列着金丝衫袍、披锦绣披肩、配宝剑金。枪的禁军班直在前方开道,后面跟着的是吹箫鼓瑟的钧容直与仪仗卤簿,最后紧跟着的,才是官家的玉辂。
官家坐在四面垂纱的玉辂中,面容看不太真切。
军士们会把玉辂前后左右地推来推去来回三次,称作“鹁鸪旋”,目的是为了让军臣士庶一睹天颜。
梁元敬在的位置靠后,并不能像挤在前面的百姓一样,看清官家御容,这也让阿宝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她还没有做好直面赵从的准备。
官家御驾之后,跟着的便是后妃宫眷,最后是宰执百官,后妃车驾里打头的,当然是皇后娘娘的凤驾。
当薛皇后的车驾卤簿经过时,东京城的百姓们轰动了。
欢声如雷,人人争相向前观看皇后娘娘姿容,险些造成踩踏事故,禁军们竭力维持住现场秩序,大声喝退不停往前拥挤的人潮。
看着这混乱的一幕,阿宝只能苦涩一笑。
昔年她做皇后时,也曾与赵从同乘玉辂驾幸金明池过,棂星门前,也是万民竞相观看。
只不过,看的是她的笑话。
那日,人潮中忽闯出一名白衣士子,当街拦下御驾,正义凌然地指着阿宝,骂她是祸国奸后。
洋洋洒洒痛骂了三千来字,才被禁军班直拖曳下去,被拖下去的时候,嘴中还不停怒骂,直至口吐白沫,引得众人为之侧目。
那时阿宝已怀胎七月,气得挺着肚子从玉辂中站起,牙关颤抖不止,扶车栏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最终因胎气发动,两眼一翻,昏厥在赵从怀里。
后来经过调查,才知那名白衣士子名唤祝安,本是太学院的学生,素来仰慕同平章事吕逸的德容行止。
吕逸因反对立后被罢相,牵连一大批他的党人门生,一批敢于犯颜进谏的直臣亦被贬的贬,黜的黜,朝中英才为之一空。
这批人因全都怀有共同的政治目的,即反对立李氏为后,时人便称之为“反李派”,因是熙和年间发生的事,也被称为“熙和党人”。
祝安因不满时政,便甘冒巨大的风险当街怒拦御驾,为天下人痛陈官家执意立李氏为后的弊端,说他“为一妇人蒙蔽,寒尽天下士子之心”,说阿宝“蜀地歌女出身,寒微至此,一女侍二夫,清白之身不再矣”,甚至还言语暗示,阿宝腹中之子不是官家血脉,直叹“世上未尝闻有此事者也”。
这起风波的后续,是祝安求仁得仁,因诽谤时政,非议君上,判死罪。
这样的惩罚不可谓不重,因太。祖立国时曾勒石为记,以训后人不得杀读书人,赵从此举相当于违背祖训。
群臣上奏为祝安求情,赵从为此又贬黜了一批求情的官员,最终减祝安死罪一等,削籍为民,逐出京城,永不叙用,后世子孙亦不得参与科举。
这便是等于绝了祝氏一门的政治仕途了。
事实上,有人依然觉得这样的判决过重,但已经无人敢上书为祝安陈情了,官家龙威之下,人人噤若寒蝉,只能顾好自身安危,无暇顾及他人。
后来祝安亦被算作“熙和党人”,时人称“君子”。
阿宝有时会想,为什么一个当街辱骂孕妇的人也能被称之为“君子”?
若一人在街上拦下一名孕妇,大骂特骂,想必出手相救、仗义执言的人会不少,可事情发生在她身上,怎么就全是她的错了?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那便是东京城的人不喜欢她,百官臣僚不喜欢她,后宫妃嫔不喜欢她,天下的读书人也不喜欢她。
唯一喜欢她的人,只有赵从,可是他的喜欢犯了众怒,甚至可以说是她人生灾难的源头。
皇后不仅仅是他的妻子,也是天下人的母后,立后,也就是为天下人择母,他不能只选自己喜欢的人。
后来,连他也不喜欢阿宝了。
所以阿宝就只好死了,现在想想,阿宝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悲哀,一国之后又怎样,站的再高又怎样,她不过是个没人爱的女人而已。
第13章 神技
金明池方圆九里,垂柳蘸水,烟草铺堤,始建于后周显德七年,原本是周世宗为演习水军之用,后几经增修扩建,已失去了当初的作用,成为皇帝春游与观看水戏之所。
南岸有座面北临水殿,深入水中数尺,外铺月台,是官家赐宴群臣之所。岸边设有彩棚,皇亲国戚、后妃宫眷、宰执大臣及其家眷均在此休息。
梁元敬与画院同僚也分得了一个棚子,位于二品宰执与六品京官之间。
处在这个位置,并不意味他们的品级有多高,完全是因为这个地段有优势,可以更好地看清池面情景,方便他们作画而已。
翰林图画院包括梁元敬在内,画学正、待诏、艺学、祗侯、供奉等,一共来了六名。
此六人负责今日作画,但并不是所有人的画作都会有幸收入禁中书画库珍藏。
待画作完成后,统一由勾当官面呈御前,由官家钦点为“神品”的才有此荣膺,因此这六人虽是同僚,有的甚至还是上下级关系,但也存了点竞争的意思。
其余诸人便是画院的画学生,他们不用作画,只用在这六人作画时从旁观看,学习技法。
此外帐中还立有内侍省小黄门数名,负责在他们作画时侍奉笔墨,听候差遣。
阿宝自目睹棂星门盛况后便兴致不佳,呆呆地坐在一张圆凳上,看着池面不远的水戏。
东京城的水戏是最好看的,有“舞狮舞豹”、“掉刀蛮牌”、“水傀儡”、“水秋千”。
前面几个就不说了,要数阿宝最爱看的,还是这水秋千。
在船上架起秋千,一人立在秋千上,越荡越高,直至荡到架子最高处平齐的地方,然后倏地松手,人斜飞出去,在空中翻个筋斗,一头扎入水中,其场面之惊险刺激,直叫人捏一把汗。
昔年京师中最会荡“水秋千”的艺人,还得是宋康宝,诨名“一身胆”。
他经验丰富,技术高超,不仅荡的最高,翻筋斗的姿势最漂亮,连入水时激起的水花也最小,让人不得不叹服。
当年阿宝最爱看他表演,还曾召见过他,当面赏了他一只银碗。
现下“一身胆”也不知何处去了,正在荡水秋千的人不是他。
阿宝托着腮出神,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忽闻耳畔有人问:“为何不开心?”
阿宝扯唇一笑,心说你又知道了?故意嘴硬道:“你哪只眼瞧出我不开心了?”
梁元敬原本正执笔作画,此时停下来,认真地打量她一眼,问道:“水戏不精彩么?”
“就那样罢,不如当年。”阿宝跷着腿点评。
梁元敬便点点头,继续作他的画去了。
阿宝不再看水戏了,而是盯着他的侧脸发呆,心道水戏还没梁元敬好看。
这念头甫一出来,阿宝就把自己逗笑了,因为她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梁元敬荡水秋千的样子,他这样单薄的身板,恐怕会在秋风中瑟瑟颤抖罢。
但倘若当年,真的是他表演的水秋千,就算他技艺不佳,阿宝觉得,自己恐怕还是会赏他银碗的,说不定还多赏几个,看在他这张脸的面子上。
想着梁元敬两手捧过银碗,跪伏在地对自己感恩戴德的样子,阿宝越想越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梁元敬移来视线。
“关你什么事。”
阿宝心想你真是管得太多了,我不开心你要问,笑了你也要问,再说你不用作画的么,别人都画完一半了,你才刚刚起了个头。
然而人一笑起来,就如被挠了痒痒一样,竟停不下来。
阿宝越笑越开怀,反正除了梁元敬也没人听得见她,最后竟笑得从圆凳上摔了下来,一屁股栽在地上,然后又被自己逗乐,笑得愈发大声,惹得梁元敬画也不作了,频频朝她望过来,一脸莫名其妙。
阿宝捧着笑痛的肚子,心道疯了疯了,自己真跟个失心疯没什么两样。
但其实今日,她原本还是有点难过的,尤其是在看了薛蘅有多么受东京城居民欢迎的时候。
可梁元敬彻底扭转了她的坏心情,但仔细一想,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问了她一句,“是不是不开心了”。
这样的话,使阿宝心底觉得很熨帖,让她知道,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喜欢她,但至少还有一人,是会关心她心情好坏的。
这人便是梁元敬,她曾经最讨厌最痛恨的人。
命运真是如此的神奇,她阿宝变成孤魂野鬼后,偏偏哪里也不去,就待在了梁元敬身边,这也许就是天意罢。
阿宝忽然对一个问题产生了好奇,蹭到梁元敬旁边,喊他:“哎,梁元敬。”
“嗯?”他微微侧头,眼神专注且温和。
“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和薛蘅,你觉得谁更好看?”阿宝期待地问。
“……”
梁元敬嘴唇动了动,正待开口,阿宝却突然感到害怕了。
万一答案不是她期望的那个怎么办?
那她恐怕会大为光火的,可为了这等小事大发脾气,又有点尴尬。
啊啊啊,自己真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你别说!”阿宝抢在梁元敬出声前率先阻止道,“你什么也别说!”
梁元敬面带犹豫:“其实……”
“我不听!”阿宝掩着耳朵迅速后退,“我不听!哇哇哇哇!我什么也听不见!”
梁元敬:“…………”
“阿宝……”
“你别跟我说话了!”阿宝说,“该有人觉得你奇怪了!”
侍立在梁元敬身后的小黄门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想必正一头雾水。
事实上,梁元敬因时常跟阿宝说话,在外人看上去就像在自言自语,再加上他总是默默望着一个方向出神,这种反常的举止已经招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就连家里的余老最近都发现公子的奇怪之处了。
阿宝不希望他变成众人眼里的疯子,便飘去了彩棚离他最远的地方坐着。
其余五人的画都已作的差不多,只剩下最后的细化,阿宝反正也品鉴不出画的好坏,便都凑过去瞧了瞧。
瞧来瞧去,最后还是觉得梁元敬画的最好。
且阿宝发现,他作画与旁人不同。
因熟宣或熟绢不易改动,所以时人作画,一般使用炭笔起稿,再勾勒轮廓,逐步填彩。
一幅完整的工笔画要经过平涂、统染、分染、提染、罩染等多道繁复工序才可成图,画出的图注重以形写实,色彩富丽,笔法巧密精细。
而梁元敬仿五代徐熙,不起草图,直接以没骨法,用色彩渲染出物象形态与神韵,不仅简化了作画工序,缩短作画时间,而且画出的图形神兼备,自成意趣。
棚里的画学生们原本三五成群地分散在六位画师身边,各自观摩学习,不时扭头与同窗交流心得,点评画技。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人全部聚拢在了梁元敬的周围,导致画学正在内的其余五名画师形单影只,脸色纷纷难看到了极致。
其中尤以那姓秦的画学正脸色最为难看,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阿宝心想,他这个上司,手底下有梁元敬这样惊才绝艳、耀眼又抢风头的下属,也不知是他的福,还是他的孽。
一炷香后,内侍省勾当翰林书画局进来征集六人画作。
梁元敬恰好收完最后一笔,那一笔笔酣墨畅,淋漓尽致,简直将他平生画技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众画生看得目不转睛,额生瀑汗,不约而同齐声大喊:“好!”
梁元敬搁笔,后退一步,面色淡然地站定,一派温雅谦和的君子之姿。
“……”
不知道别人如何,阿宝反正是看呆了。
待勾当官取走六人画作之后,梁元敬连坐下来歇会儿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就被众画学生围住了讨教技艺。
那剩余五名画师无人问津,越发地尴尬,只能各自借着品茶加以遮掩。
忽听画学生中有一人惊叹:“此真乃神技也!”
这未免就吹捧的过头了。
此话刚一落地,角落里便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名同样是画院待诏的人不以为然道:“什么神技?不过区区一炫技之徒耳。”
五人中,由这人出头是很有讲究的。
首先,他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