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阿宝-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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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观众纷纷举臂欢呼,每一个人的神情姿态都各有不同,还有一个头梳丫髻的小女童,被娘娘抱在怀中,手中拿了根糖葫芦,正要往口中放。
画卷左上同样有题跋,是稼轩居士的一阙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词的最后,附有一句落款:恭贺娘子芳诞,夫,元敬。
“你还记得,今日是我的生辰。”
阿宝的指尖留恋地抚摸过那一行墨迹,心脏酸胀不已,只可惜哭不出来。
画卷化作银色光点,消散在她的手中。
她仰起头,坐在佛塔上,双腿在半空荡来荡去,看今夜的星。
冬日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不如夏夜明亮,她倾尽全力去找,也只找到几颗黯淡的星子。
阿宝多少有些失望,感觉老天不太给她这个过生辰的寿星面子,不过……
人死了还能过生辰吗?应当不能罢。
没意思。
阿宝无聊极了,正想翻下去,去自己的灵堂顺几块糕吃,却忽然目光一定。
山林深处,一粒明亮的星辰正冉冉升起,越升越高,不对……
那不是星星,那是灯!
有人在山下放孔明灯!
阿宝瞪大眼眸,是他吗?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除了梁元敬那个呆子,谁会选在元夕夜跑来城外万岁山放灯?
越来越多的孔明灯升上夜空,将漆黑的山林都照亮了,如夏夜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又如亿万璀璨星辰,蔚为壮观。
阿宝飘上去,置身在无数漂泊的孔明灯之中,如同置身九天银河,忽然发现灯上还题了字,一手龙飞凤舞的狂草。
她一盏盏去看,见有一盏上,写的“芳龄永继”,旁边一盏上,写的“平安喜乐”,还有一盏上,写的“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阿宝双手捂住脸,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后哽咽道:“我也想你啊,呆子……”
犹记得哪一年的东京上元夜,已成了官家的赵从为哄她开心,耗费内帑钱币数万,在禁中悬挂花灯上万盏,将整个皇宫大内照耀得华彩熠熠,珠光宝气。
他挽着臂与她夜游观灯,后面跟着一条长龙似的仪仗、内侍、宫人,以及后宫的那些娘子们。
无数的灯影、人声搅在一起,迷花了阿宝的眼,扰乱了她的耳,她其实连赵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也听不清。
那些昂贵的花灯,第二天便被宫人处理干净了,留给她的,不过是谏官们的又一次口诛笔伐罢了。
它们怎么比得上今晚的这些孔明灯呢?
这些灯,由那人亲手制作,亲手书写,亲手燃放,寄托了他对她最诚挚的祝愿和思念。
阿宝此生,再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灯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东京梦华录》、《北宋开封城史话》
第56章 夜雪
仲春; 二月十四。
梁元敬立在垂拱殿门前,仰首去看四面朱红高墙圈起来的苍穹,今日东京城的雨总算是停了; 只是天色依然灰暗着; 连金色琉璃瓦上趴着的那只脊兽都显得那么没精打采。
“梁先生; 可是有什么事?”
冯益全臂挽拂尘,诧异地回身看着他。
梁元敬摇摇头; 继续跟着他向前走; 低声说:“似要下雪了。”
“是啊。”
冯益全也看了眼天,叹道:“这雪也该下了; 去岁没下一场雪; 这春雪要再不下,恐怕今年又是一个旱年。官家为了这事,夜间都愁得睡不着呢; 还让张天师设醮做了场祈雪仪式。”
身后那人又成了哑巴,仿佛他先前那句感叹只是自言自语; 而不是意在和他攀谈。
冯益全心道; 这梁大人倒真是半点人情世故都不知; 难怪混了这许多年,依然只是个小小的翰林待诏。
只不过,人家如今到底是官家身前的红人; 饶是冯益全伺候御前多年,也不敢冒犯这位梁画师; 只拣着好听话说。
“官家可盼了先生多时了,一直念叨着先生您; 只可惜年关事多; 又碰上与西夏和议一事; 便抽不出工夫来宣先生觐见。今日面圣,先生飞黄腾达的日子到了,臣在此先预祝过先生了。”
说罢,笑着向梁元敬拱手拜了一拜。
他是入内内侍省大珰,就算是对宰执重臣,也没行过这么大的礼。
按理说,就算是再怎么不知情识趣的人,也该谦让地还上一礼,可梁元敬竟对他视若无睹,堂而皇之地受了这个礼。
冯益全嘴角的谄笑顿时就有些挂不住,全靠着多年后宫摸爬打滚的经验,才不至于当场发作,心中狂骂,面上却皮笑肉不笑,尽职地将梁元敬请进了垂拱殿。
垂拱殿里。
赵从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见梁元敬进来,竟亲自起身相迎,又开口免了他的行礼,吩咐冯益全上茶,一面笑着问候梁元敬道:“许久未见梁卿,似乎看着清减了许多,可是近日又发病了?要不要朕宣御医为……”
“臣无碍。”梁元敬道。
赵从一怔,有些尴尬,吩咐宫人给他看座。
茶奉上来后,君臣二人品茗片刻,隔着氤氲的茶雾,赵从摩挲着汝窑茶盏,终于说出召他来的意图。
“去岁端午,朕在金明池畔,曾嘱托梁卿画一幅婉娘的画像,后来政事繁忙,朕也一直没空提,不知卿画得如何了?”
梁元敬拿过身旁的雕花长锦盒,双手捧呈给他:“画像在此,恭请官家御览。”
“原来已画好了么?”
赵从神色恍惚,接过那只锦盒,细看的话,双手还在颤抖。
他将锦盒置于案上,深呼吸几口气,似乎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设,这才抖着手掀开了盒盖。
画轴用丝绦系着,他缓缓解开,画卷摊开来,绢本设色,不同于院体画的富丽浓艳,这幅画设色清雅,也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画中不只有一个主体。
画上是一条锦绣长街,两侧店铺林立,酒招翻飞,街上行人如织,有背了幼儿上街的妇人,有挑着担子卖蒸饼的小贩、走街串巷的货郎、敲着铁锤子打首饰的银匠,还有打着幡替人扶乩算卦的道士,茶馆里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身旁围着一圈听得如痴如醉的茶客。
街中心,坐着一名怀抱琵琶的美人,一袭如火红裙,腕间三只银钏。
“这……这是什么?”
赵从赫然抬起头,一瞬间,愤怒、失望、良久等待被辜负的怨愤,种种复杂情绪一齐涌上他的心头,心中似有激流冲撞。
赵从举着画卷,勃然大怒道:“梁泓!你告诉朕,你画的这是什么?朕要你画婉娘,结果你就是这么糊弄朕的?!”
画轴裹挟着帝王的滔天怒气,朝梁元敬掷来,恰好扫中他的眼角,随即掉在青砖地上,“啪”地一声响。
梁元敬躬身将画拾起来,淡淡道:“臣画的就是她,官家认不出来么?”
“你说什么?”赵从愣住。
梁元敬展开画卷,垂眸道:“官家可曾看见了这上面的题跋?佑安二年春,臣到四川一带游历,在青城山脚下,遇到一位小姑娘。她是个弃婴,被一对好心夫妇拾去,如珠似宝地养大。过了几年,那对好心夫妇也去了,家中只剩她的兄长,是个银匠,小姑娘爱黏人,舍不得跟哥哥分开,兄长在街边打首饰时,她便在街头卖艺。臣初见她时,她便抱着琵琶唱当地的一支山歌,声振梁尘,响遏行云,说是人间仙乐也不为过。”
赵从沉默下去,问:“然后呢?”
“然后……”
梁元敬抱着画卷,踱步至一盏落地罩灯前。
“就是熙和元年了,臣在东京,再次见到了这个小姑娘。她嫁了人,成了金尊玉贵的皇后,然而人人都在背后瞧不起她,嘲笑她歌女的寒微身份。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很善良,天真直率,哭要大声哭,笑要大声笑,最爱吃甜糕,且弹得一手好琵琶。”
赵从面色凝重起来。
“当了皇后的小姑娘,她过得很不开心,也不再大声说笑,即使笑起来,眉心也笼罩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在这四面高墙的深宫大内,她就如一只被关在漆金笼子、不得自由的鸟儿,逐渐失去了先前的绚烂……”
“住嘴!”
赵从越听越气愤,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忍不住拍案怒喝:“梁泓——你大胆!竟敢非议皇后!”
“皇后?”
梁元敬轻轻一笑:“官家的皇后,不是姓薛么?臣说的这个小姑娘,她没有姓,她叫阿宝,是臣的发妻,臣此生挚爱。”
“你——”
赵从气得面色铁青,很想将此人一剑就地斩杀,忽然看见他的动作,猛地瞪大双眼:“你!你想干什么?”
梁元敬掀开灯罩,将那画卷置于烛火上方,丝绢的材质极易引燃,不一会儿,就烧了大半。
赵从大叫一声,急忙扑过去抢。
火舌灼烧上他的手指,很快就烫出几个大血泡,他像是察觉不到疼,只顾着扑灭那越来越大的火势,然而不管他怎么扑救,终究是覆水难收,绢画顷刻间烧成一堆灰烬,那怀抱琵琶的红衣美人,连同她姝丽的眉眼,再也消失不见。
“梁——泓——”
赵从双眼赤红,目眦欲裂,扑过去将梁元敬一拳揍倒,揪着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咬牙质问:“婉娘!她在哪儿?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梁元敬任他揪着,目光微抬,一派生死置之度外的淡然,反问:“官家不知道么?”
赵从咆哮如雷:“告诉朕!不然朕将你凌迟!”
梁元敬闻言,竟微笑了一下,仿佛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件向往已久的美妙乐事,并不值得畏惧。
他轻声道:“她死了。”
“不——”赵从红着眼怒吼道,“她没死!那是她骗朕的把戏!她向来喜欢跟朕开这种玩笑,只不过……只不过这次开的分外逼真罢了,她回扬州去了……对,她一定是回扬州去了……”
他松开梁元敬,一面点着头,一面神神叨叨地重复着,不知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说服他自己。
梁元敬略微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襟,淡漠道:“她没有回扬州,她死了,死在熙和四年的一个春天,死之前,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院落里刚开的梨花。她的尸身,就埋在南郊野外,一副薄棺,一座孤坟,坟前栽了一株桃树。每年清明,除了生前照顾过她的一名老妇人,无人祭拜。下葬之前,她还剩最后一口气,在漆黑的棺木中醒来,惶恐无助,拼命拍棺呼救,却被人钉在里面,活活窒息而死。”
赵从彻底呆住,看着他喃喃道:“你……你是在骗我……”
梁元敬淡然道:“臣不敢欺君,官家如若不信,不妨唤冯都知进来,一问便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烛火煌煌,殿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赵从轻轻道:“朕不问,你是骗我的,婉娘没死,你们都在骗朕。梁泓,你不愿说她在哪儿?没关系,朕多的是法子让你自愿说出来。”
他高声唤:“来人——”
冯益全从殿外进来,垂手侍立。
“将梁泓拉去暴室,严刑审问!”
“!!!”
冯益全抬起头,满眼震惊。
赵从没得到回应,登时拣起一块墨砚砸过去:“聋了么?没听清朕方才说的什么?!”
冯益全脸上溅得全是墨汁,却不敢抬袖去擦,慌忙跪下磕头:“官家息怒……”
他用眼角余光偷瞄梁元敬一眼,见他只是漠然跪在地上,全然没有恐惧,不由得越发摸不着头脑。
这位梁大人,是干了什么才惹得圣上发这么大火啊?
他勉强鼓起勇气,问道:“敢问官家,梁大人是犯了何罪?要审问……什么罪证?”
赵从冷着脸,一字一顿道:“皇后下落。”
皇后?
皇后不是好好地待在坤宁殿里么?
冯益全一时有些糊涂,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只怕官家说的不是薛皇后,而是昔年的……废后李氏啊。
梁元敬被人押出垂拱殿后,才知道不知从何时起,外面已下起了鹅毛大雪,这场东京城居民企盼良久的瑞雪,终于还是降临了。
夜色茫茫,雪沫从漆黑的苍穹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六角冰花,恰巧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不一会儿便融化成水。
他停下脚步,抬首望向东北方。
下雪了,万岁山上也一样罢,只可惜未能来得及画一幅瑞雪寒梅图,给山上的那人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牢狱
一夜之间; 万岁山便被厚厚积雪掩埋。
到了天明时分,雪还在下,北方刮得正紧; 阿宝盘膝坐在佛塔上; 等了一日一夜; 也未曾收到梁元敬的画。
肯定是雪下得太厚了,上山的路不好走; 阿哥上不来; 她这样想。
又过了一日,她依然没能等到李雄上山; 开始感到心焦了; 担心是不是梁元敬又生病了,天这样冷,他身体一向不好的; 碰上这样的寒冷天气,总容易咳嗽。
到了第三日下午; 阿宝坐不住了; 决心飘下山去看看; 她不会靠近他,更不会被他发现,她只用远远地看上一眼; 得知他安然无恙便够了。
飘到半山腰时,却望见亭子里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觉明和尚,另一个人穿一身藏蓝直裰; 头戴加绒雪帽; 正是三日不见的李雄。
阿宝急忙飘过去; 恰巧听见哥哥焦急地道:“十四日那天,他奉旨入了宫,我在他家中等了又等,始终没见他回来。好不容易找到个御前伺候的小黄门打听,说是他不知怎么触怒了龙颜,现如今被扣在宫里了。小师父,依你看这可怎么办?我在这东京城也没有门路,银子倒是有,能把他赎出来么?”
觉明也是眉头紧皱,沉吟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恐怕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事啊……”
李雄原地打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最后重重一掌拍在半山亭的廊柱上,震下来不少雪。
“阿宝那里只怕瞒不住,我可怎么跟她交代啊……”
后续的话阿宝再也没有听清,因为在听见梁元敬“被扣在宫里”的那一句时,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急匆匆地向山下飘去。
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殊无二色,似一方冰雪琉璃世界,“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松林间的雪径上,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立了一道苍老人影,身披金红袈裟,皓首庞眉,目生白翳,似早料到她会下山,特意提前在此等候她。
阿宝蓦然停下。
守真双掌合十,眉目悲悯,道:“阿弥陀佛,施主尘缘已断,为何还执迷不悟,不肯放下前尘旧事?”
阿宝心生愧疚,却依然答道:“对不起,大师,他是我官人,如今他有性命之危,我……我必须去救他。”
“即使这一去,便要魂飞魄散,也不悔么?”
“不悔。”阿宝回答,一刻也未曾犹豫。
守真闻言,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向旁让开一步。
“多谢大师成全。”
阿宝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飘去。
…
阿宝是知道皇城监牢在哪里的,昔年她的小产一案牵连出不少人,许多宫人被拖去暴室严刑拷打,甚至死在狱中。
阿宝能下床时,也曾去旁听过一场审讯,亲眼见过那些太监们的审问手段,她不敢想象那些酷刑会逐一施加在梁元敬身上,他是那么脆弱的人,连一场伤寒都能要掉他的小命。
监牢阴暗、潮湿、虫鼠横行,阿宝一间间地寻过去,最终在最后一间找到了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