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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废后阿宝-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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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了一会儿,他捂嘴咳嗽几声,抬头透过枝叶间隙,去看天上的月亮。
  月圆了,又是一年中秋将近。
  犹记得去岁中秋家宴,族中亲人齐聚一堂,宴席上,父亲举杯遥敬他,祝他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三姐亦绣了桂花荷包送他,望他早日登科,光耀门楣。
  只可惜,自己终究不是这块料。
  梁元敬低头叹一口气,继续刻手中的印章,忽然肩上一沉,一件外衫披了上来。
  “夜晚风凉,你伤寒刚好,更要保重身体。”
  “多谢李兄。”
  梁元敬扯拢肩头外衫,笑着道谢。
  李雄在他身旁坐下,忽问:“梁公子,你是不是打算回扬州了?”
  梁元敬刻刀一顿,沉默良久,方道:“我已离家一年,也不好继续给你们添麻烦,总归是要回去的。”
  李雄听了,也半晌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如果决定要走的话,就尽早走罢。阿宝那丫头,念旧的很,你在这里停留的越久,她对你的感情便越深,到时,想走都走不成了。我爹娘去世时,她半个月没说话,也不好好吃饭,人都饿瘦了。”
  像阿宝这般话痨又嘴馋的姑娘,能半个月都不说话,不好好吃饭,想必是很伤心的了。
  梁元敬忍不住去想,如果是自己走的话,她会几个月不说话呢?
  应当不会太久罢,他们也才相处了半年不到啊。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中秋
  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花好月圆夜。
  阿宝过了一个好节,虽然时下干旱; 地里和菜圃里都没什么吃的; 往年能吃到的时令瓜果几乎没有; 但李雄还是依靠他的巧手张罗出了一桌美食,甚至还有一壶桂花酒。
  三人坐在院中; 边赏月边吃。
  阿宝拿出了她的琵琶; 为大家呈献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这是昔年她跟着师父学琵琶时,学的第一支曲子; 弹了数年; 早已是得心应手,按她自己的话来说,便是闭着眼都能弹。
  李雄以箸击碗; 为她伴奏,梁元敬手执酒杯; 微笑着凝视她。
  阿宝一曲奏罢; 便收了琵琶; 朝二人伸出掌心:“给钱给钱。”
  “怎么还要钱的?”李雄瞠目结舌。
  阿宝瞪他一眼,口中振振有词道:“你去店里买吃食,给不给钱?人家找你打首饰; 你收不收钱?你听了我的琵琶,自然要给钱; 天经地义。少废话,快拿钱来!”
  李雄骂她是强盗; 阿宝追着他讨钱。
  两人绕着枇杷树追逐打闹; 绕了有五六圈; 最后以阿宝将李雄压在地上,掏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铜钱而告终。
  “到你了。”
  阿宝喘着粗气,朝梁元敬伸出手。
  本以为又要费一番力气,不料梁元敬却二话不说,笑吟吟往她手心放了一锭银。
  李雄:“……”
  “看到没?就你小气。”阿宝哈哈笑着,向哥哥得意洋洋地炫耀。
  三人且笑且闹,直至深夜。
  阿宝背着李雄偷喝桂花酒,很快便醉了,被哥哥横抱进房去睡觉,她睡时嘴角还带着笑,手中紧紧抓着梁元敬给的那锭银子。
  月上中天,银蟾光满。
  梁元敬推门进了阿宝的屋子,她睡在炕上,因为太热,将被子踹去了一旁。
  梁元敬将被子重新给她盖上,俯身时,听见她喃喃说着梦话,似乎是在念什么“栗子糕”。
  他忍不住笑了笑,将手中画轴放在她枕畔。
  “阿宝,我要走了。”他轻声说。
  阿宝挠了挠被蚊虫叮咬的脸,睡得很香,没有听见。
  梁元敬怔怔地坐在炕边沿,看着她的脸出神,过了一会儿后,他起身,却被阿宝无意识间抓住了衣袖。
  她抓得并不紧,梁元敬只轻轻一动,就把衣袖抽出来了。
  门扉掩上,一切如旧,仿佛他从未来过。
  走出李家没多远,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梁元敬转身,看见李雄边穿外衫边朝他跑来。
  “夜路不好走,我送送你。”
  他本想帮梁元敬拎下行囊,却见他两手空空,孑然一人,他光手而来,同样空手而去,留下的只有阿宝枕畔的那幅画,还有卖画剩下的一些碎银,全偷偷放在厨房的碗橱里了,只给他自己留下必要的川资。
  清朗的月光下,两个男人并肩而行,如同散步。
  “阿宝这下有的哭了。”李雄苦中作乐道。
  梁元敬莞尔一笑,想起了自己刚来李家,沉疴难起之时,因说错了一句话,惹得阿宝冲出门外,放声大哭,将他吓了一大跳,心想,世间怎会有哭得这般大声的姑娘?
  “她会好的。”他低声说。
  然而,令他和李雄都没想到的是,阿宝没有好起来。
  翌日清晨,阿宝醒来看见枕畔的画轴,展开一看,欢喜得立即收了画,冲进梁元敬房中去叫他起床,她已经决定好了,今日带梁元敬去山中捡毛栗子。
  可当她推开门时,看见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梁元敬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第二天,阿宝抱着他送给她的画,追出了七八里路。
  然而怎么追得上呢?
  她被石头绊倒在路上,摔得很狼狈,膝盖磕破了皮,流了血,她愤怒地将画扔进了泥塘,埋在胳膊肘里放声痛哭。
  李雄匆忙赶来,将画捡了回来。
  好在天气干旱,荷塘也干涸了,没有弄湿,只是沾了些淤泥。
  他将阿宝背回家,阿宝趴在他的肩头,哭得鼻子一抽一抽,泪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骗子。”
  她在哥哥耳边哭着说,昔日清脆如黄鹂的嗓音,被她哭得嘶哑难听。
  梁元敬想不到的是,秋去冬来,阿宝始终没有好起来,她不再像一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每天吃饭只吃一小碗,即使李雄买了她最爱吃的糕来哄她,她也只是抬头勉强笑笑,甜糕放了一夜,也没人吃。
  冬天又过去了,跟往年一样,这是个旱冬,一粒雪也没有下。
  李家村的人都在骂“贼老天”,看来今年又是一个荒年。存粮吃完了,又没到稻谷丰收时,农民们管这叫“青黄不接”。
  家家户户都没吃的了,镇上粮价奇贵,阿宝也像村里其他小孩子一样,挎着竹篮去路边挖野菜,只是再也没人跟在她身后,微笑着听她弹琵琶,一句一句地教她唱苏词了。
  五月,有蝗虫自南方飞来,来时遮天蔽日,将地里的粮食作物蛀之一空。
  村子里逐渐有老人饿死,隔壁村竟有一户人家饿得实在不行了,丈夫和公婆联合起来,将媳妇杀了烹成肉汤,人皆骇然。
  李家村附近的野菜都被挖完了,树上的鸟也都被打光了,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吃了,里长将村民们聚集起来,大家伙儿决定一起去关中逃荒。
  李雄回到家,跟阿宝说了这事,阿宝却说她不走,就是饿死在家里也不走。
  李雄沉默半天,忽然问:“那去扬州,你去不去?”
  阿宝闻言一愣,饿得蜡黄的小脸埋下去,许久都未曾吭声。
  第二天,兄妹二人与村民们分别,顺长江而下,踏上了去扬州的路程。
  …
  中秋月圆夜。
  阿宝自梦中睁眼醒来,她已经许久未曾做过梦,以至于醒来时还有几分茫然,以为自己还活着。
  梦中情景就如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迅速蒸发,她已记不太清了。
  唯一有印象的,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似乎就是李家村口的那一株,梦里的她躺在大树下睡午觉,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似乎轻轻拈起了她脸上落的槐花。
  好奇怪的梦。
  阿宝挠挠脸颊,忽然愣住了。
  不对啊,这真实的触感,她是还活着!
  酒醉前的记忆纷至沓来,樊楼、妓。女、札客、卖壮阳药的撒暂,还有阿哥……以及梁元敬微笑着问她,愿不愿意陪他一起去看海。
  “!!!”
  这人到底放了多少血啊!看她现在还活着,这得放了有一盆罢?!
  梁元敬不会血流而尽死了罢?
  “梁元敬!”
  阿宝慌慌张张地下了榻,绕去屏风后去看他。
  然而,地铺是空的,没有打开过。
  梁元敬不在!
  一阵空前的恐惧感突然攫住了阿宝,使她几乎忘了呼吸,心脏剧痛无比,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
  “梁……梁元敬。”
  阿宝磕磕巴巴喊,眼泪一下子掉出来,她转身冲出房门,茫无目的地乱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一定要快,不然就追不上了。
  追?
  她要追什么?追谁?
  为什么脑海里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阿宝停下脚步,望向还亮着灯的书房,推门而入,登时松了一口长气。
  梁元敬在里面,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也不披件衣裳,着凉患风寒了怎么办?
  阿宝蹙眉走过去,将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来,刚准备抖开给他盖上,然而一个什么东西却从衣袖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阿宝垂眸去看,是一枚黄铜钥匙。
  “……”
  阿宝的视线投向角落里那口乌木饰漆,四角包银的箱笼。
  怎么办?开还是不开?
  这是天意罢。
  阿宝脑中天人交战,无比纠结地看向沉睡的梁元敬:“喂,梁元敬,我要看你的心上人了,你同意么?”
  梁元敬伏案睡得正沉,眉心紧皱,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阿宝窃笑着,掐灭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握着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向那只箱笼。
  铜锁被成功打开,掀开箱盖,阿宝捞了半晌,终于将压在最下面的那幅画拿了出来,她还记得,那画轴是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的,十分好认。
  终于找到了。
  阿宝的心脏砰砰跳,有种找寻了许久的答案,总算要揭晓了的紧张感,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熟悉的感觉袭卷全身,她拿着画轴的指尖在渐渐变得透明。
  “!!!!!”
  “不不不……不行!”
  阿宝大喊大叫,顾不上做思想准备了,立即扯开红绳,与此同时,她化作一缕魂魄,画轴掉在地上,骨碌滚了出去。
  四尺熟宣摊开来,画上内容映入眼帘。
  阿宝瞪大双眸,终于知道,自己先前是附在怎样的一幅画上了。
  花团锦簇的皇家御花苑,一名满头珠翠、腰悬玉佩的宫廷仕女自花丛中款步行来,她以手中团扇遮面,顾盼生姿,浅笑嫣然。
  这幅画设色秾丽,笔法工整细密,是一幅堪称上乘之作的院体画。只是非常可惜的是,画上有处令人难以忽视的瑕疵,在画卷的右上方,不知为何,有一大滩浅褐色的陈年血迹。
  作画的人,当年一定是呕心沥血,才得以完成这幅作品的。
  阿宝怔怔地看着画中人,那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眉眼,熙和元年的那个金秋日,似乎还近在眼前。
  “走,我们去会会这个梁元敬。”
  她以扇掩面,遮住自己得意的窃笑,跟身后的侍女们说。
  “本宫命你画赏秋图,为何画中只见花木扶疏,不见本宫。”赏“字从何而来?梁大人,是你眼瞎了,还是你太眼高于顶,眼中没有我这个皇后?”
  她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然而心底却十分想笑,只能竭尽全力地憋住笑,故作严肃地盯着面前高她一头的人。
  “我画了。”
  身穿绯红圆领官袍,如芝兰玉树的高大青年突然开口:“皇后娘娘就在画中。”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又哀伤的目光看着她,秋风吹来,丹桂花蕊纷然落下,洒满他的肩头。
  “果真是个呆子。”那时的她心想。
  梁元敬的心上人……
  原来就是她吗?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是那年在御花苑初遇时吗?
  可是……
  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呢?为什么要等到她死了,才让她知晓他的心意呢?
  阿宝回头,对上一双极度惊惶的眼。
  沈园
  '宋' 陆游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卷四·如梦令》终
  作者有话说:
  关于梁元敬的离开,也许会有人不理解,这里说说我的想法,我是这样认为的:
  1。他是家中独子,有自己的责任,不可能一直漂泊在异乡不回去。
  2。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阿宝心目中的重要性,以为他只是阿宝的一个玩伴,自己的离开只会让她不舍一阵,很快就会好起来。
  但问题在于,阿宝不仅把他当一个玩伴看,像他这样温柔俊朗的大哥哥,又才华横溢,与李家村的人都不一样,又是在少女怀春的年纪,几乎没有哪个小姑娘能逃得过吧,所以阿宝对他的动心是必然的。
  ps:在这里吼一句:梁公子,不娶何撩啊!!!(泪)
  至于梁元敬有没有动心呢?
  我觉得是动了的,但他在感情上有些迟钝,再加上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发乎情止乎礼,而且古时男女婚姻都由父母和媒人酌定,私定终身不是梁元敬这样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意识到自己喜欢阿宝,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所以,一个动心得太早,一个明白得太迟,这就是他们之间错过的根源。
  另:
  各位,阿宝现在把菜刀架在了作者脖子上,说不评论就撕票,你们看着办吧。


第37章 心意
  梁元敬蹲下将画拾起来; 卷成轴,他的动作十分慌乱,甚至有几分不得章法; 双手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以至于好不容易卷起来的画又掉落下去; 再次滚开,画上美人的眉眼渐次显露。
  “……”
  阿宝实在看不下去了; 走去他面前:“梁元敬; 你……”
  “对不起!”
  梁元敬突然抬起头说。
  阿宝一愣:“什么‘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我不该……”
  梁元敬逻辑混乱; 语无伦次; 呆呆望着她半晌,忽然将手中画一扔,拔腿跑了出去。
  阿宝:“???”
  “喂——你跑什么?别跑!”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阿宝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她追出书房门时; 只看见梁元敬跑出院门; 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
  “你跑什么跑啊?”阿宝气得想打人; “我……我也喜欢你啊!呆子!”
  她提步追了上去,越追越想笑。
  怎么回事?是她还在做梦吗?这该不会是个还没醒来的美梦罢?
  梁元敬喜欢她?
  他藏了这么久的心上人就是她?
  她之前还为这件事吃过醋,结果是自己吃自己的醋?
  哈!
  阿宝开心得飘飘欲仙; 恨不得手舞足蹈,要不是在追梁元敬; 她一定停下来翻几个筋斗了!
  可奇怪的是,梁元敬平时那么一个规行矩步; 一举一动都讲究君子风范的人; 今晚却跑得格外快; 她居然都追不上!
  岂有此理!
  等她抓住他了,看她不把他……
  把他怎么样呢?
  总不能揍他一顿罢,他可是喜欢她的人啊。
  哈!梁元敬喜欢她!
  他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
  兴奋得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的阿宝,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不对,她是鬼啊!她为什么要用跑的?她可以飘啊!
  阿宝飘了上去,大马金刀地拦在梁元敬前面,笑盈盈道:“别跑了!呆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也……”
  梁元敬顿住,忽然埋头朝她冲了过来。
  “?”
  这是要干什么?抱她吗?会不会太热情了?
  算了,抱就抱罢。
  阿宝大方地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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