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阿宝-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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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不想。”
梁元敬换了个方向; 继续看书。
“我想吃李和家的糖炒栗子。”阿宝说。
又见梁元敬还是没反应; 她便飘到窗台上坐着,双脚无聊地荡来荡去。
“你不是想实现我的心愿; 好让我转世投胎的么; 你给我买糖炒栗子,说不定我吃了就投胎去了。”
梁元敬终于从书中抬起头,无奈道:“你吃过了。”
“怎么会?”阿宝讶异道; “什么时候?”
“上月立秋,你说你想吃李和家的鸡头米; 七夕; 你想去朱雀门外瓦子里看戏; 上上月崔府君诞辰,你说要去看社火,前日秋社; 你亦让我带你去吃社饭。”
“……”
阿宝心里嘀咕,就算有一些是她嘴馋了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你也不用记得这么清楚罢,连日子都对的上。
眼看梁元敬还要一桩一件地清算下去; 她连忙打断:“好了好了; 我知道了; 你不用说了。其实我不吃也行,我就是想出去玩了。今日天气这么好,你能不能别成日闷在屋里头看书了啊?”
“不能。”梁元敬用两个字回答了她。
这个拗人!
阿宝恨不得踹他两脚出气,就没见过比他更不爱出门的人,偏生自己还被绑在他周围,走都走不了,只能看着他这张脸发呆,就算他生得再俊再好看,也是会看腻的啊!
阿宝无奈将目光转向窗外。
自端午佳节已过去三个月,时令已经入秋,恰值秋高气爽之际,天空澄碧,万里无云,庭院那株枣树结的果子早已成熟,前些日子,被阿宝强逼着梁元敬用竹竿子打了,留给她吃。
想起那日他笨手笨脚地打枣,结果被漫天枣子打得满头包的样子,阿宝就忍俊不禁。
梁元敬这个人,除了在作画一事上像个游刃有余的名家,其余事上都笨得可以。
“笑什么?”梁元敬问。
“不告诉你,”阿宝哼了一声,又躺在书案上,从这头滚到那头,“出去罢,好无聊啊,好闷啊,闷得身上发霉了……”
梁元敬只能捧著书,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打滚。
没滚几个来回,书房的门被敲响了,余老拿着一沓信件走进来,道:“公子,这是近日来的信。”
“多谢。”
梁元敬接了信,一封一封地看,忽然察觉余老还没走,一抬头,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愣了下:“还有事么?”
“没……没有。”
余老踅身出去了,临出门前,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梁元敬:“?”
“他肯定又以为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了,”阿宝说,“所以我要你出门去啊,不然人家该把你想成疯子了。”
梁元敬没理她,低头看着信,忽然目光一亮,激动地捶了下桌案,他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
“怎么了?”阿宝坐起身问,“谁的信?”
梁元敬没有回答她,阿宝想上前去看看信,却被他压在了下方看不着,转头又见他收拾起了画具,登时心下一喜。
“要出门么?”
梁元敬将小木箱背着,点点头。
“真的吗?要去哪儿?去哪儿?”
阿宝心里跟放烟花似的,兴奋地绕著书房跑了两圈,终于要出门了!终于!
梁元敬笑着看向她,双眸明亮如星:“去帮你实现心愿。”
…
“这不是去李和家的方向,你要去哪儿?”
阿宝疑惑地看着面前的这条小巷,她死了三年有余,东京城的布局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然而李和家果子在内城西壁梁门外,这怎么看也不是往西去的方向,倒像是……
“樊楼,”梁元敬道,“我们要去樊楼。”
樊楼,一说“矾楼”,原名“白矾楼”,后被都人简称为“矾楼”,本是大商贾鬻矾之地,被人以讹传讹为老板姓樊,故名“樊楼”。
东京七十二家正店,樊楼居首,“乃京师酒肆之甲,饮徒常千余人”,时人有纪事诗云:“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它位于宫城东华门外的景明坊,建有东西南北中五楼,楼高三层,各有飞桥栏槛相连,明暗相通,每至夜时,楼内灯火通明,耀如白昼,光是每年的灯烛油钱就靡费巨大。
到了正月十五上元夜时,樊楼还会在每一瓦陇中,置莲灯一盏,远远望去,如神宫阙宇,向来是文人燕饮之所,宫中内宦与公子王孙、富豪子弟也喜欢来此观灯。
阿宝昔年就常和赵从来这里,只因此处不仅方便观灯,饮食果子做的也不错,若登上西楼远眺,还可俯瞰禁中。
因地段毗邻大内,楼中消费自然也不会便宜。梁元敬今日竟带着她来这儿,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阿宝一路且信且疑,跟着他进入到了楼子里。
凡京师酒楼,一层大多是散座,二层才是雅阁,酒保是认识梁元敬的,见了他便将他往二楼领。
靠进南北天井的长廊两侧,坐着不少涂脂抹粉的浓妆妓。女,看见梁元敬,纷纷尖叫着一哄而上,嘴中喊着“梁公子”,一双双白花花染着蔻丹的手朝梁元敬身上摸来。
阿宝昔日上樊楼,皆有内侍开道,尚是初见这等热情场面,霎时吓了一跳,惊恐喊道:“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妓。女们自然看不见她,手穿过她的身体,往梁元敬身上招呼。
“梁公子,许久没看见你了呀。”
“梁公子,什么时候去奴家房里,给奴家画幅画像呀?”
“去去,梁公子,还是先来我房里罢。”
“来我房里。”
“都走开,我先来的。”
众妓。女一言不合,竟为了争抢梁元敬大打出手,还有那等浑水摸鱼的,趁着混乱暗中偷摸,占了梁元敬不少便宜。
阿宝心道岂有此理,我还没摸过的,竟然给你们抢先摸了。当即一马当先,撸了袖子跃去梁元敬身前,凶神恶煞吼道:“别碰他!你!你的手!我都看见了!别摸了!快来人啊!有人非礼!有人非礼良家妇男了!”
“……”
梁元敬小心地侧着身,尽全力避开那些摸过来的手,混乱中还听见酒保崩溃的哭嚎:“别摸啦!摸错人了!哎哟!谁掐小爷屁股!”
二人一鬼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穿过长廊,拣了个临街的阁儿逃进去,门刚一关上,都靠着门松了口长气。
阿宝满肚子火气,想揪着梁元敬的耳朵问,是不是全东京城的妓。女都认识他,他梁大人未免太声名远扬了!
然而目光滑过临窗的座位时,不由得眉头紧皱,心道:“这酒保怎么回事?这个阁子已有客人订了,还把我们领进来?”
“还真是你。”
正站在窗边看街景的那人缓缓转身,鬓染尘霜,一张国字脸忠厚淳朴,带着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温暖笑容。
“我还以为,自己收错了信,梁先生,好久不见。”
阿宝呆立在原地,双腿如灌了铅一样,不能移动一步。
怎么回事?
是梦吗?
可是鬼魂是不会做梦的。
她无措地望向梁元敬,他向她点头。
阿宝迈着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似有千钧,她一步步走向窗边那人,不敢置信地抬起手,去摸那张记忆中的脸,却摸了个空。
她如雏鸟似的投进他怀里,闭眼轻喃道:“阿哥……”
…
“怎么回事?我阿哥怎么会在这儿?他说‘收错了信’?什么信?你寄给他的信?你认识我阿哥吗?”
阿宝兴奋地简直停不下来,问题一个个地冒出来,又绕着阁子飘了两三圈。
梁元敬被她绕得头晕,忙阻止道:“等下,你先冷静一点。”
李雄奇怪道:“冷静什么?我很冷静啊。”
“我冷静不下来啊!我太开心了!哈!”
阿宝一下飘到房梁上荡秋千,一下又趴在李雄肩头,像只小狐狸一样亲昵地磨蹭,“阿哥,我又见到你了,真好,我好想你啊。”
梁元敬微笑着道:“我族中有个堂兄,曾在李知州门下任司户参军,李知州改知滁州,也将他一并带去了。我写信向他打听你兄长踪迹,得知昔年李知州因被贬心怀怨懑,已于熙和二年春卒于任上,你兄长随即举家搬迁到了泉州,与海商做些小生意,现已在那边置了业。我打听到这些,便托相熟的人给他送了信,邀他来东京一叙。”
“???”李雄惊恐回头,“你在跟谁说话?”
“他在跟我说话,”阿宝说,又好奇地问梁元敬,“你跟我阿哥,是旧识?”
梁元敬“嗯”了一声,垂下眼道:“昔年曾有幸结缘。”
阿宝心道奇怪,他与阿哥认识,自己怎么不知道?莫非是在她离开扬州那几年识得的?
梁元敬抬眼问:“要跟他见面吗?”
“我……我不知道。”
阿宝有些犹豫,回身看着李雄。
他满脸欲言又止,想必是以为梁元敬疯了,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
小时候阿哥就信奉鬼神之说,常给她讲山野精怪的故事,如今她是已死之身,一介亡魂,若赫然出现在他面前,把他吓坏了可怎么办?
再说了,若自己终有一日要去转世投胎,又何必还魂变成人,给他一个不该给的希望。
阿宝思来想去,竟然越想越不该出现在阿哥面前,她拿捏不定主意,只能无助地望向梁元敬。
“怎么办?我是见还是不见啊?”
“见罢,”梁元敬说,“不是你的心愿么。”
他从木箱中掏出笔墨纸砚,铺在花梨木的桌案上,预备作画。
李雄一头雾水:“梁先生,你这是……”
“请稍候我片刻。”
梁元敬道,随即有条不紊地铺纸,研墨,蘸笔,手腕轻抖,一行墨迹出现在雪白宣纸上。
李雄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心中却在嘀咕,这梁元敬不知是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经年不见,怎么看着像神智出了问题似的。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等等,你画的这是……”
阿宝凑过去看,也“咦”了一声:“你怎么画成我的样子了?”
要知道,平日阿宝上街,为了避免被人认出,他一般是将她画成与过往四五分相似的样子,有时还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
比如上次七夕夜,他就将她画成了一个清秀少年郎,乞巧佳节,街上多是红男绿女,唯独他们两个“男子”相伴游街,引来无数过往行人侧目。
“想必是为了让我与阿哥相见,才故意将我画成以前的模样。”阿宝心想。
从画里看自己与照镜子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况且阿宝已经有很久没照过镜子了,原来在梁元敬的笔下,我长这个样子,她默默地想。
画中人无疑是美的,一双新月弯眉,眼珠浓黑似墨,清亮有神,最惹眼的是那张樱桃唇,上唇薄,下唇略厚,唇中央有肉珠,微微嘟着,似喜似嗔,透出三分娇俏,七分天真。
她穿着一袭月白窄衫,下身浅紫色绣卐字纹襦裙,臂挽披帛,手中执着纨扇,扇面上绣的玉兔月下捣药图。
梁元敬画得这般好,画上人栩栩如生,似要活过来了似的。
李雄双眼通红,不自觉低头凑过去细看,离画愈近,余光中却见银光一闪,梁元敬手中拿着柄小刀,正挽了袖子,要往自己左手臂上割。
“!!!!!”
“梁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李雄惊恐地看着他,欲过去夺刀,又怕两相争执之下,他伤到自己,只能待在原地劝道:“有什么话你好好说,不要冲动!把刀放下!”
“我没事的。”
梁元敬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他一句。
阿宝从旁看着,不知为何有些不忍,小声提醒:“少放点血。”
梁元敬垂眼:“嗯。”
锋利的刀刃抵上皮肤,顷刻间便割了个不小的口子,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汇入画中,如海纳百川,形成一个奇妙旋涡,随后被吸纳得干干净净,画中美人亦凭空消失,只剩雪白宣纸。
李雄:“?????”
他拿袖子揉揉眼,再定睛一看。
不对,还是空的!
人呢?画纸上那么大一个人呢?
怎么回事?难道疯的不是梁元敬,是他?还是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李雄满脸怀疑人生,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阿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23点之后更新。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谢谢!
另:
资料参考《东京梦华录》、《梦粱录》、《我们为什么爱宋朝》
第28章 惊厥
“阿哥。”
阿宝攥着裙裾; 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哥哥。
“你……”李雄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问,“你是阿宝?”
“是!我是!”
阿宝点头如捣蒜; 恨不能飞扑上前抱住阿哥; 又怕吓着他; 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李雄指着她,转头问梁元敬:“你看得见吗?阿宝就站在那儿。”
梁元敬说:“看得见。”
“这样啊。”
李雄悲壮地一点头; 随后两眼一翻; 昏死过去。
阿宝:“!!!”
梁元敬:“…………”
“阿哥!”阿宝大叫一声,赶紧扑过去推他; “阿哥!你怎么了?”
李雄双眼紧闭; 不省人事。
阿宝眼泪一下就掉出来了,慌张无措道:“我……我把我哥吓死了。”
梁元敬伸指在李雄鼻端试了一下,道:“没死; 就是晕过去了。”
他的双手穿过李雄腋下,将他往阁中一张软榻上拖。
阿宝本想上前搭把手; 此时房门却被敲响了。
一位头挽危髻、腰系青花巾的中年妇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口中道:“郎君们万福; 妾给爷们……”
看清房中景象,妇人的笑意僵在嘴角,呆呆地补完剩下的话:“……斟酒来了。”
阿宝正帮忙抬李雄的脚; 闻言回头,一脸毛躁:“啊?我们没请人斟酒啊; 走错门了罢?”
“不……不是,”梁元敬累得气喘吁吁; 解释道; “她是焌糟。”
“焌糟是什么?”阿宝问。
“是……”梁元敬无力道; “总之你先予她些赏钱,打发她下去罢。”
阿宝虽觉莫名其妙,但还是按他说的做了,从他的钱囊里取了几十文钱,赏给了那妇人。
“多谢娘子。”
妇人略福一福身,笑着退下去了。
梁元敬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李雄搬上榻去,这才有工夫跟阿宝解释。
原来焌糟是近几年东京城里兴起的新行当,有那种家中无事的街坊妇人,为了贴补家用,便出入各家酒楼,为客人换汤斟酒以换取赏钱。
阿宝心道原来如此,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一边又问:“酒楼也让她们随便出入吗?”
“大部分是,”梁元敬说,“酒楼也可从她们挣的赏钱中抽成。”
阿宝恍然大悟,忽然又反应过来,不对啊,她怎么还跟梁元敬聊上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阿哥啊!
“阿哥,醒醒?”
她上前拍拍李雄的脸,依然毫无反应。
“怎么办?还是不醒,”阿宝侧头问梁元敬,“你说泼点水上去有用吗?”
梁元敬道:“可以试试。”
阿宝说干便干,当即转身从桌上取了壶茶来,不管不顾就往李雄的脸上泼去。
“!!!”
梁元敬被她吓了一跳,一摸茶壶,还好还好,茶汤是温热的。
李雄完全没有醒来的预兆。
阿宝急得在房中打转,梁元敬取了手帕,将李雄脸上的水渍一点点地擦干,这时房门又被人推开了。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十七八岁少女们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