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阿宝-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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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对钱没有概念,她平生只知道吃,妈妈便换了种说法,说她若改乐籍,便能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糕点。
阿宝听了这才有点心动,然而李雄却断然不肯同意。
“旁人都是想方设法、找门路,乐改民籍,你倒好!清清白白的民籍,要改成乐籍!你知不知道乐籍是什么?是贱民!你若改了乐籍,以后便不能嫁入清白人家为妻,只能做妾!”
“我不是要嫁给你吗?”阿宝眨着眼说,“只要阿哥你不娶妻,那我做妻做妾都一样啊。”
她是个弃婴,被李雄的父母拾去,当李雄的童养媳养大,阿宝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了是要嫁给阿哥做媳妇的。
李雄被她噎了一句,瞪着眼道:“反正不许你改乐籍!”
阿宝犹不死心:“可是妈妈说,改了乐籍,就有一辈子吃不完的甜糕呢。”
“……”
李雄被她气得骨头缝都疼了,戳着她的脑袋骂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啊!阿哥别打我!”
阿宝抱头鼠窜,一边又停下来嚷道:“你是卖了我嘛,卖的钱还拿来给我买麻糖吃了呢……”
“你——”
李雄气得撸了袖子要揍她,阿宝尖叫着满屋子乱蹿,他膝盖风湿病犯了,抓不住她,只得重重叹气,怀疑自己哪天会被这个缺心眼气死。
他那时虽已做回了银匠的老本行,托鸣翠坊有意关照的福,生意也还不错,但因为寒冬腊月在码头帮工,每次卸货时,双腿都要浸入冰冷的江水之中,长此以往,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
因要存钱给阿宝赎身,再在扬州城买个不大不小的房子,便不舍得花钱去看大夫根治,只潦草贴几剂膏药了事,拖得病症愈来愈重,每到秋凉有雨时,膝盖肿成球状大小,疼得蚀骨钻心。
阿宝舍不得阿哥吃苦,想着自己若做了歌妓,既有钱买吃不完的糕,又能带阿哥去医馆治腿,说不定还能买个房子,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至于阿哥说的什么改了乐籍,以后便只能当妾,不能做妻什么的,那又有什么关系?
离她嫁人还远得很呢,再说了,反正阿哥总不会不要她的。
于是她偷偷瞒着李雄,由妈妈带着去官府改了乐籍,李雄得知了自然是暴跳如雷,吼着叫着要打断她的腿,然而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她的决定表示了不赞同。
“傻阿宝呀,你改了乐籍,当了歌妓,日后若碰上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办,你要给人家做妾么?”
崔娘子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没事,”阿宝浑不在意地说,“我阿哥会娶我的。”
崔娘子忍不住扑哧笑了:“我说的喜欢,是对你未来官人的那种喜欢,不是对你阿哥的喜欢。”
阿宝懵懵懂懂,不太分得清这二者之间的区别是什么,但她想了想,迟疑地说:“如果是我真正喜欢的人,而他也喜欢我的话,是不会让我做妾的罢。”
崔娘子叹息一声:“话是这么说,可人生在世,往往颇多束缚,真正能随心随性活着的人,能有几多?阿宝啊,倘若你日后喜欢的人,也是真心喜欢你,可他出于种种原由,不得不纳你为妾,你又当如何?”
阿宝赌气道:“那他就不值得我喜欢!”
崔娘子一怔,被这孩子气的回答弄得啼笑皆非:“说你傻果真是傻,喜欢谁这种事,岂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声气,道:“也许,那天在烟雨楼,我不该让你代我上台的。”
“没关系,”阿宝说,“你病了嘛。”
“傻丫头。”
崔娘子笑着,将她脸上沾的点心渣拣掉,又温柔地掐了掐她的面颊。
…
这之后,阿宝在扬州的名气越来越大,风头逐渐盖过了崔小钰,成了小秦淮河的新一代名妓。
所谓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并不是虚言。
阿宝爱笑,且不是江南女子温柔婉约的埋首浅笑,而是真正的开怀大笑。
她身上有着蜀地女子一切纯净美好的特质,热情、爽朗、大方,还很泼辣。她动辄易怒,吃醉酒还会骂人,一旦生起气来,管你是知州还是通判,通通不放在眼里。
然而就是这种嬉笑怒骂、迥异于江南佳人的蜀地风情,更让她的追捧者们欲罢不能,恨不得以被她骂一顿为荣。
阿宝成了鸣翠坊的魁首,可奇怪的是,楼里的娘子们照样喜欢她,没人与她争风吃醋。
就连被她抢走风头的崔小钰都笑着说:“有的人生来就是招人喜爱的,羡慕也羡慕不来。”
在阿宝的光环下,崔小钰彻底地黯淡下去了,昔日色艺双绝的崔娘子,如今已到了门庭冷落的地步。
她年近三十,容颜已有迟暮迹象,为自己找了个退路,是个行船的商人。
这位船商自她成名起便给她捧场,每回至扬州,场场不落,崔小钰要嫁给他做侍妾。
阿宝对这桩婚事不大满意,皱着秀气的眉头说:“那大胡子长得又胖又丑,一点也配不上娘子你。”
去年底,她曾见过船商一次,对他满脸络腮胡的脸留下了深刻印象,是以每次提到人家,都是称呼”大胡子”。
崔小钰知道她素来眼皮子浅,就喜欢长的好看的,闻言笑着打趣:“他长得丑,那谁生的好看?你梦中那位少年郎?”
阿宝霎时羞的满脸通红。
梦中那位少年郎,自然是逃难路上饿的快要死掉那回,在梦中请她吃糕的仙人。
不知为什么,自来到扬州后,阿宝更是时常梦见他,有时是他教她念诗,有时是他听她弹琵琶,他似乎还对扬州城格外熟悉,会给她讲述城中每一处名迹的典故来历。
少年的嗓音温润动听,唇边总是挂着一抹清浅笑意,只可惜的是,面容总是隔了一团云雾一般,看不清晰。
这件事阿宝只告诉过崔小钰,谁知她听了之后,便时常拿来揶揄她,说难得难得,缺心眼儿也终于开始思春了。
阿宝轻咳一声,非常刻意地转移话题:“大胡子家中不是娶了妻么?”
崔小钰眸色一黯,苦笑道:“是啊,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也就只能当人家的侍妾了,就连填房也够不上呢。”
“那位欧阳大才子呢?”阿宝又问。
“不知道,许久没收到他的来信了,想必今年该高中了罢。”崔小钰苦涩笑道。
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只因家道中落,才在十四岁那年沦落风尘,从小饱读诗书,使崔小钰对工诗文翰墨的男人有种天然的钦慕。
她时常作男子装扮,参与时下文人的雅集聚会,和他们一起高谈阔论,联诗作词。
年轻时,亦资助过几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举子,只是这些人要么是骗她的钱,要么一走便了无音讯,这位欧阳大才子便是其中一位,连试三次都名落孙山,眼看这辈子是与进士无缘了。
阿宝点了点头,忽道:“我觉得,欧阳才子与娘子更配,你应当嫁给他才对。”
崔小钰闻言微愣,失笑道:“世上的事哪有你说的这般十全十美,而且欧阳家中亦有妻室,就算我与他还有尘缘未了,也不过是嫁去做妾室而已。”
“他如果喜欢你,是不会让你做妾的。”阿宝依然坚持这一点。
“那他的元配怎么办?她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在他上京赶考时,尽心侍奉翁姑,替他尽孝,她没有丝毫错处,难道要为了我休弃她?”
阿宝摇摇头,这当然是不对的,可她又想不明白,最后只固执道:“反正,我不做妾。”
崔小钰见她面容雪白,玲珑可爱,又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笑道:“那我们阿宝日后想嫁与谁做妻呢?是你的阿哥,还是那位梦中的少年郎?”
“啊!你怎么又说起这个了?!”阿宝捂着滚烫的脸颊叫道。
崔小钰不依不挠地靠过来,就是不肯放过她:“脸红什么?是因为你阿哥脸红,还是那位少年脸红?”
“别说啦!”
“害什么羞呀,说,到底想嫁谁?”
崔小钰要来呵她的痒,阿宝平生最怕被挠痒痒,不住往旁边躲,慢慢地退到了露台栏杆处。
崔小钰的手贴在她腰际,刚挠了几下,阿宝就蓦地弯腰发出几声爆笑,鬓旁簪的一朵芍药颤颤巍巍地,就那么跌落下楼去。
“啊——我的花!”
阿宝惊呼,扶着栏杆向楼下望去。
青石长街上,一位身着月白薄衫的俊雅公子牵马而立,手中拿着一枝芍药花,眼神脉脉地朝她看来。他唇角的笑容弧度温柔又美好,与阿宝梦中的某个面容微妙地重叠。
第25章 宣王
这便是阿宝与赵从的初遇。
那时他还不叫赵从这个名字; 叫承浚,他是太宗皇帝的三子,当时虚岁满二十二; 已封了亲王; 别人都叫他“三大王”; 或是“宣王殿下”,唯有阿宝; 总是满口“赵承浚”地喊他。
知州李祈听得心惊胆战。
寻常百姓若与王室重了名; 为了避讳也是要改掉的,借他一千一万个胆子; 他也不敢直呼亲王尊讳; 阿宝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替阿宝向宣王告罪:“这小娘子素来是缺心少肺的,说话也口无遮拦,若不是一手琵琶弹得好; 想必早让人套了麻袋沉进瘦西湖里去了,望殿下念在她年岁尚小; 不懂事的份上; 莫要与她计较。”
旁听的阿宝听了这话; 登时睁圆了眼,心想好你个李太守,以后若还想请她来府上弹琵琶; 就是跪在地上求她,她也不肯来了。
赵从一手捧着茶; 微微笑道:“无妨,名字取了; 本就是让人叫的; 李知州若不介意; 亦可直呼本王名讳。”
李祈忙称不敢。
赵从夹了颗藕丸放入阿宝的碟中,温声道:“这氽圆子好吃,你尝尝。”
他无疑是很聪明的,一下就抓准了阿宝的弱点——爱吃。
阿宝其人,若说她缺心少肺,大抵也是不准确的,她并不笨,相反机警聪慧,只不过她在乎的东西,往往与旁人不同。
旁人若能与宣王同桌共食,还有幸能被他夹菜的话,想必早就跪在地上感激涕零了,但落在阿宝眼里,什么宣王殿下,还不如她碟子里那颗藕酿丸子来得实在。
赵从也不知是看中她什么,他此行来扬州,本是公干,差事完成后,却羁留了时近一年,直到第二年的九月才北上返还东京。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日日都上鸣翠坊找阿宝,风雨不误,也不一定是要听她弹琵琶,只要能跟她说说话就好了。
有时阿宝小性子上来,闭门谢客,就连他也不接待,吓得妈妈一口一个“小祖宗”地求她,赵从却也不生气,只隔着门与阿宝说话。
若他说的有趣,能把阿宝逗笑,她就会开门,若那日她心情实在不佳,纵使他说到口干舌燥,她也是不会搭理的。
妈妈总叹着气说,她长到这么大,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在这世上,实在是奇迹。
楼里的娘子们也笑着说:“阿宝,别再拿乔啦,天上好不容易掉个王孙公子,得赶紧抓住机会才是,别等到人家回东京了,才知道后悔。”
阿宝生气地瞪过去:“我才没拿乔!”
她确实没拿乔,阿宝快人快语,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是“拿乔”,她只是……
还确认不了自己的心意。
那日鸣翠坊二楼上,初见赵从的那一眼,她的确是感受到了悸动,那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体验到那样的感觉,心脏就像湖中投下去一粒小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赵从也是很好很好的,俊美风流,虽是个王爷,却没什么架子,会给她讲笑话,给她送新奇有趣的礼物,他住在潘园里,经常请各地的名厨做上满满一桌好吃的,再将她接来吃。
可是,阿宝还是觉得不对,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内心隐隐约约的一种感觉,就是……哪里不对。
她把自己的困惑说给崔娘子听,崔小钰笑道:“是不是还记着那位梦中的少年?你不是说,宣王殿下与那位很像么?”
“是有点像……”阿宝皱着眉头说,“可是,又有一点点不像……”
“哪里不像?”崔小钰问。
“我也不知道。”
阿宝茫然地摇头,其实她也有一段时日,没有梦到过那位少年郎了。他原本就模糊的面容,在她脑海中变得越来越不清晰,她都快要忘记他的声音了,只依稀记得,他笑起来时是很温柔很好看的,像瘦西湖畔的春风。
崔小钰叹了口气,道:“阿宝,你不能花一辈子的时间去追寻梦中一个虚幻的影子,‘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什么意思?”阿宝喃喃问道。
崔小钰揉揉她的脑袋,说:“就是让你把握当下的意思,我就要出嫁了,还想看见你有个好归宿呢。宣王殿下虽出身天家,但他是今上的第三子,这一生应与帝位无缘,而他又是如此地喜爱你。阿宝,他会对你很好的,你比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要有福气,莫要辜负了。”
阿宝抱着她的腰,赖在她怀里小猫一样地蹭来蹭去,软声道:“我把我的福气分给你,娘子,你不要出嫁好不好,我舍不得你。”
崔小钰失笑,拍拍她的后脑勺:“都多大了,还撒娇?”
…
崔小钰出嫁那日,是佑安六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民间亦称为“女儿节”。
未出阁的女儿家往往在这一日结伴出游,去寺院上香,祈愿未来能嫁个好夫婿,许个好人家。
黄历上说,这一日宜动土,祭祀,安床,嫁娶,上上大吉。
又是一年春至,扬州城外的杏花夹道绽放,如火云一般,浩浩汤汤铺展十里。
船商的老家在江夏,崔小钰要搭船沿长江而上,鸣翠坊的娘子们送她出嫁,一路送到了她登船的码头。
同是多年姐妹,大家都舍不得她,然而一群娘子里,哭得最凶的,还要数来的最晚的阿宝。
她几乎半个人都扒在崔小钰身上,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别的娘子哭,要么眼含泪光,要么攥着手帕,低头默默拭泪,唯独她是扯着嗓子大哭,哭声引得过往行人频频望来,漫出来的眼泪那么多,竟连崔小钰桃红嫁衣上绣的海棠花枝都浸湿了。
崔小钰最后一丝离愁别绪也被她哭没了,抱着她无奈地哄:“别哭了,祖宗,长江水都要被你哭干了。”
阿宝又是“哇”地一声嚎啕,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涌,直哭得一张脸跟小花猫似的,嗓子都哭哑了,一个劲儿喊着“别走,别走”。
李雄看不过去,拎着她后领要将她往后拉:“好了,出嫁是大喜事,你别耽误人家吉时了。”
“不——”
阿宝死不撒手,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崔小钰身上,弄得崔小钰也东倒西歪地站不稳,扶着头顶的冠子无奈道:“阿宝啊,你要我怎么办好呢?干脆把你当嫁妆一块带走好了。”
阿宝哭着说:“那你带我走好了!要走一起走!”
说罢,还真打算找个装陪嫁物品的箱笼钻进去,众人皆哭笑不得,还是赵从将她拉住了,好言好语地宽慰了好半天,崔小钰这才得以摆脱她登船。
碧波荡漾,孤舟远去,唯见江心一点白帆,逐渐与天际融为一线。
阿宝蹲在岸边,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鸣翠坊的人跟她阿哥不知何时都离去了,只剩赵从陪在她身侧,他将手搭在她肩头,没有劝她别哭,只默默地等她哭个够。
阿宝边哭边跟他说,当年她初进鸣翠坊,被指派到崔小钰身旁侍候,第一次见到她,人都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