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温柔过境-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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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母的眼睛是红肿的,白芝芝的眼尾也泛红,凌简越见这情况,心头的乌云更重了一层。
有些事显出端倪后,就知道最糟糕的情况随时可能出现,但不代表他已经作好心理准备。
“乔乔不让我和她妈告诉你们。”乔父声音沙哑,“说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没必要让你们再跟着费心。”
凌简越坐在椅子上,敞开双腿,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他将额头沉在掌心中,重重地呼了口气。
压抑难耐。
坐在对面的白芝芝望向凌简越,眼底流露出心疼。她一年前再次见到凌简越,就感觉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的身上有了颓气。
白芝芝十六七岁认识凌简越,少年一身蓬勃生长的傲气,看似淡漠疏离,实则充斥着热血义气。他在人群中,永远是最瞩目的存在。
他一直活得潇洒自在,坦荡无畏。
凌简越的骄傲从来不令人讨厌,他有与生俱来的资本。
白芝芝觉得他一辈子都该是那样的人,所有人都觉得。
可最终,凌简越的骄傲被姜秒毁了。
她没法不恨。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ICU外面的走廊一片寂静; 过了二十分钟后,乔父开口道:“简越,芝芝,你们回吧。”
“不用再特意过来了。”乔父哽咽道; “乔乔不会想让朋友们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凌简越站起身; 嗓音略哑:“叔,要有需要帮忙的; 随时开口。”
“好。”
凌简越和白芝芝往电梯处走; 隔了六年的第一句话,并不好开口,两人也都没有寒暄的心情。
直到出了医院大门; 凌简越问她:“去哪; 我捎你一段。”
“不用,我坐地铁更方便。”白芝芝并不贪恋这种没意义的相处。
凌简越没再说话; 目光投向远处,等她先走。
白芝芝仰头看向凌简越,就算过去这么多年,她仍然没再遇到另一个人,能盖过他在她心中的风光。从刚才起; 她心里就憋了话; 不说不快。
“前一阵我碰到姜秒了。”
听到姜秒的名字,凌简越看向白芝芝。
“我还是很讨厌她,真的非常讨厌她。”白芝芝毫不遮掩自己的态度,坦坦荡荡地迎着凌简越的目光。
反正也瞒不过他什么。
“姜秒真的很可恶,当初那样对你。”白芝芝强忍住眼泪。
为什么拥有别人的不可企及; 拥有很好的凌简越; 却要伤害他?
凌简越偏开目光; 下颌线到脖颈绷紧,他按捺住烦躁:“芝芝,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别再把精力放在我身上。”
“凌简越,我就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这是白芝芝的真心话。
默了几秒,她忍不住问:“你有后悔遇到姜秒吗?”
凌简越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直到最近,他才有了确切的答案。他舔了下唇角,一字一顿道:“我只后悔一件事。”
“当初不该放她走。”
就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把姜秒留下来。
白芝芝眸光震颤,充满不可思议,难以相信这是凌简越会说出来的话。
姜秒到底哪里好?怎么能在她做出那么可恶的事后,还让凌简越念念不忘,连原则都丢弃。
望着凌简越离去的背影,白芝芝眼前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凌简越在这六年里见过数不清的女孩,其中比姜秒优秀的大有人在,可凌简越就是没遇到个能动心的。
他不是容易动心的人,就像当初遇到姜秒之前,也仅仅只是对杭小竹有零星点的好感。
过去六年,凌简越充斥着不甘心,他想等哪天再见到姜秒,确认她不过如此,他也就彻底死心了。等真的再见到姜秒,凌简越反而更确定——
别人真的不行。
有的人,遇见了就是宿命。
重逢也是。
…
乔乔是在一周后离开的。
正值深秋,满目凋零的枯黄,秋风卷起落叶,阵阵萧瑟。
时别六年,昔日的好友们再次聚齐,却是在乔乔的追悼会上。一众友人着深色正装前来吊唁,个个面色庄肃,纵使见了久未谋面的好友,也露不出半分笑意。
吊唁厅里冷气沉沉,周围堆满花篮,正中间挂着一幅彩色照片,这是乔乔的要求,她不喜欢黑白照,希望朋友们能记住她最灿烂的一面。
乔乔的追悼会除了近系亲属外,只邀请了中学时代的好朋友们。
大家一个接一个将寄托哀思的黄色菊花放到桌上,再默默凝望照片上的乔乔,追忆往昔。
起先何璐靠在苏子瑜的肩膀上低声啜泣,苏子瑜还能忍着悲痛安慰她几句,后来苏子瑜也绷不住了,索性抱着何璐一起哭。女孩们的情感细腻脆弱,一个个的早就红了眼。
他们都还年轻,生离死别经历得少,何况是与挚友分别。
白芝芝端端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的小黄花,想起以前上学时,她是班上唯一不会打扮自己的女孩,乔乔就带她回家,教她化妆。乔乔还会故意和她比考试成绩,明知会输,输了以后,乔乔就会以愿赌服输为由,送白芝芝漂亮的裙子。
这些女孩们,都对白芝芝很好,她们关心她,也懂维护她的自尊心。
泪水从眼眶里滚落,白芝芝眼睫低垂,并不想理会。
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映入眼帘的,还有一只指骨修长分明的男人手掌。
“谢谢。”她接过纸巾。
她没有想开口的意向,也并不需要人安慰。裴凯在白芝芝旁边站了一会儿,便默默地离去。
当初班上的男生寥寥无几,这会儿都凑在吊唁厅门口抽烟。男人的情感大多隐忍克制,就算悲痛已经堆满心头,他们也不习惯在人前落泪。
凌简越一身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扣子系得整齐,将腰部勾勒出精湛的线条,双腿笔直修长。他手指间夹着烟,薄唇慢悠悠且懒散地往外吐烟雾,眸里覆着哀色。
唐星俊的烟抽完了,周政又给他递了一支。
“真够无能为力的。”唐星俊满腹惆怅,眉头拧在一起。
“谁说不是。”周政接腔。
他们这波人,家世优渥,从小锦衣玉食,见识过父母在生意场上的风云诡谲,也经历过不少事,但总体而言,他们的人生顺风顺水,没怎么遇到过摆不平和无能为力的事。
唯独在生老病死前,他们束手无策。
裴凯叹息:“乔乔还这么年轻。”
唐星俊:“以后大家一年两次体检安排上,早发现早治疗。”
周政睨了眼手里的烟,语调自嘲:“就咱们这烟瘾,指不定哪天就进ICU了。”
唐星俊把叼在嘴边的烟拿下,兀自念叨:“我可不想英年早逝,我还想看着我们家可可长大娶媳妇呢。”
裴凯半笑不笑:“这人有个念想,他就不一样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凌简越微微掀了下眼皮,神色略一恍惚。
过了会儿,乔乔的母亲过来叫他们,说乔乔生前给好友们录了一段视频。
几人把烟掐灭,相继回到吊唁厅。
视频是半年前录好的,当时乔乔还可以下地走路,精神气色尚可。视频中她化着全妆,穿着洋气的裙子,还戴了一顶时髦的假发,十足的靓丽大小姐,一点儿都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女生们才一看到屏幕上满面微笑的乔乔,便忍不住又拿起纸巾擦拭眼角。
乔乔笑着对镜头比了个心,语气欢脱:“我最最亲爱的好朋友们,你们是不是都来看我了呀?”
“要是有谁没来,我会拿小本本记下他的名字,然后去梦里找他!”她活泼搞怪的样子,一如当年在学生时代。
有几声带着厚重鼻音的笑声传来,冲淡了萦绕在大厅里的悲伤气氛,每个人全神贯注地望着屏幕,感觉到乔乔就像是在他们面前一样。
乔乔自己笑了一会儿,然后端了端表情,仍带着笑意:“好啦,我知道你们都会来看我的。”
“有人说,人生就像一段旅程,我们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与我们搭乘同辆车的旅客。我们去往同一个目的地,虽然每个人下车的时间不一样,可最终都会在目的地重逢。”
“这一程,我就先下车了。”乔乔没有流露出悲伤,反而是轻松的状态,“我的好朋友们,我在终点等你们,希望你们都晚一点再来找我。”
“我这一生的旅程虽然有点短,但没有遗憾。”乔乔笑得明媚,“因为我有一群最棒的朋友,我们一起度过了美好难忘的青春岁月,令我每每回想起过去,都觉得酣畅淋漓。”
“对我来说,人生不在长短,在于尽兴。”
“能遇到你们,是我最幸运的事。”
乔乔歪头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是有文采的人,这几句文绉绉的话已经把我肚子里的墨水都用光了,我还是直白点和你们聊天吧。”
大家眼里裹着泪意,忍俊不禁。
乔乔:“芝芝,我一直都觉得,你是我们这群人里真正最优秀的,你努力,也坚韧,好像不会被困难打倒。还记得我刚失恋那段日子,你每天给我灌鸡汤,我当时特别受用,现在回头想想,其实有的鸡汤……挺毒的,哈哈哈。”
白芝芝捂着泪眼笑出来。
乔乔:“子瑜,我初一时第一次见你,你一头短发,黑半袖外面套了个牛仔马甲,我当时就觉得这姐们肯定不好惹。没想到你脾气比我还好,闹别扭的时候,也总是你让着我。你乐队的歌我都听了,唐星俊说你的歌难听,我帮你反驳他来。”
唐星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乔乔你怎么出卖我”,他心虚地看向苏子瑜,苏子瑜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大家笑。
视频中的乔乔似乎猜到会发生什么事,幸灾乐祸:“唐星俊这人就是嘴欠儿,但仗义没话说。你现在当了爸爸,一定要给可可做个好榜样。”
唐星俊难为情地揉了把头发。
乔乔:“我最讨厌的人是周政,他初一把我作业本的名字改成他的交给老师;高一时给了我一张假的演唱会门票,害我被保安拦在外面;高三时更可恶,他竟然直接跟我说我考不上好大学,还不如出国。”
乔乔顿了顿:“不过周政也不算一无是处,隔壁班有女生吐槽我衣服不好看的时候,他直接怼了回去,我记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美,你是天仙,你穿啥都好看,你简直可以原地出道,你自己信不’,人小姑娘差点气哭。”
周政抬手捂眼,大家心照不宣地笑。
那是很多年前,周政无疾而终的暗恋。
因为乔乔喜欢高一年级的学长,她始终也没明白周政的心思,当他是哥们儿。
乔乔给每个人都留了言,最后到凌简越。
乔乔:“简越,咱们这群人里,你最成熟,大家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时,都会问你的意见,你好像不需要别人替你操心。”
所以乔乔也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唯有一句真诚祝福:“简越,我祝你得偿所愿。”
周围的气氛蓦然回归沉寂。
凌简越喉咙酸胀。
作者有话说:
秒秒:凌简越,我也祝你得偿所愿。
简越:所愿是你。
第80章
追悼会结束后; 大家去周政的会所一聚。
乔乔留下的那段视频,令每个人的心头添了不少慰藉,就像她说的,大家最终会在同一目的地再次相聚。
活着的人; 该继续好好活下去。
朋友们难得再聚到一起; 彼此聊天的话题涵盖广泛。
周政问苏子瑜:“子瑜,你下一站去哪里巡演?”
苏子瑜:“武汉。”
何璐凑过去:“我过段时间也要去趟武汉; 说不定咱们能在那聚。”
苏子瑜当然高兴:“好啊。”
裴凯:“星俊; 你什么时候回广东?”
唐星俊:“我本来说回来想多待几天,可小家伙闹着想爸爸,我两三天就回去了。”
唐星俊:“你们有时间去那边找我; 我保准好吃好喝招待。”
周政调侃:“行; 参照总。统的标准来。”
唐星俊一挥手:“小意思。”
大家许久未见,聊天的话题闲不下; 包厢里喧嚣吵闹的情景像极了曾经在教室里课间活动的时候。
凌简越坐在一旁,耷着眼皮略显疲态,话也很少,只有朋友问起来,他才简短地回几句。
裴凯看了眼凌简越; 接着目光在包厢里逡巡一圈; 没有看到白芝芝,他起身走出包厢。
白芝芝正站在走廊上对着窗外发呆。
“芝芝,工作上都顺利吗?”裴凯走过去。
“挺顺利的。”
“阿姨的身体怎么样了?”
“老样子,有保姆照顾她。”白芝芝工作忙,放心不下母亲; 就请了保姆。
问完工作和家人后; 裴凯想关心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这些年白芝芝也刻意疏离了他们,他担心自己问多了令她产生反感。
他和白芝芝并排面向窗外,窗外是会所的院子,院子中央竖着人工假山景观,水流潺潺,旁边栽有两颗梧桐树,断断续续有叶子坠落。
独属于秋天的伤感。
“芝芝,如果当初最先冲进教室里的人是我,会不会结局不一样?”裴凯无数次做过这个假想。
白芝芝的眸光晃了晃,依然平静:“可人生没有如果。”
裴凯黯然。
晚饭也是在会所吃的,周政直接对外停业,让服务员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四十多号人坐在一起,喝酒叙旧,插科打诨,闹闹腾腾。
唐星俊举着酒杯,大喊痛快。
朋友们聚在一起就是高兴。
还不到晚上八点的时候,凌简越突然站起身,语调平和道:“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院子里顷刻安静下来,他们都能看出凌简越今天的心情很糟糕,他一整天也没说几句话。
他想走,谁都不好挽留。
等凌简越离开,周政才开口:“乔乔走了,简越心里难受。”
“由他去吧。”
凌简越的情绪多不外露,大家和他做了十几年朋友,倒很少见他消沉,更不用说是感觉到他的悲伤。
上一次见他这样,是六年前。
当时也是朋友们第一次把凌简越和悲伤联系起来。
苏子瑜忽然问了一嘴:“简越和姜秒现在是什么情况?”
“呵。”提起这个名字,周政忍不住冷嗤。
“我怕简越还会再栽到姜秒手里。”裴凯有种直觉。
“咣!”
唐星俊手里的酒瓶重重落在桌面上,发出剧烈的声响,他的脸色跟着拉下来。
其余人噤声。
…
姜秒回国以后,仍然保持一周两到三次的夜跑习惯。她住的万水澜庭紧挨江边,顺着江边的行人道,每天都有人来这跑步。
深秋的夜晚,江边凉风阵阵,姜秒跑完十公里后,出了一身汗。她带了件轻薄的速干长袖,跑步时系在腰间,等跑完后穿上,避免着凉。
从养成跑步的习惯后,姜秒的体能和耐力明显增强,这几年她连感冒都很少得。她顺着行人道快走,慢慢调整心率和呼吸节奏,边拉伸胳膊。
她习惯性舔了舔刚补好的牙。
嗯,仅用十天养成的习惯。
夜晚来江边散步的人很多,有小情侣,有带娃的,还有遛狗的,遇上特别亲人的狗,姜秒会停下来专门逗一逗。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上。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肩膀平阔,身形颀长挺拔。他正面朝江面,下巴略扬,从喉结到额头形成一道立体曲折的轮廓线。男人不时抬起手,指间的猩红明灭,风将他额前的发与烟雾往后带,越显得他岿然林立。
这是姜秒第一次在恒石国际以外的范围碰见凌简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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