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锦-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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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廷俊十分惊讶,他没想到陈念竟然真的没有成亲。
看来是自己伤她太深。
那年他路遇盗匪,身上钱财被洗劫一空,流落到均州,陈简帮了他。他去陈家时见到陈念,瞬间就动了心,那时的陈念秀丽温婉,不似现在这般清冷。
奈何他心怀大志,仕途与感情,只能择其一。
做此抉择时,他数日没有睡好,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陈念。
离开京城时,他同陈念在月下见面,她仰着洁白的脸说会等他消息,他凑近吻了她。
她唇间有淡淡的甜味,他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腔。
可能因此,他曾经才那样的挣扎过。
只是,终究是过去了。
赵廷俊想着,忽然眉头拧了起来,对他来说,已是过往,可对陈念呢?
她若已经忘了,必然会嫁人,但她没有。
她在京城会不会知道他如今的身份,所以才寻到家中来?
不知她与女儿说过什么,赵廷俊忙离开书房,去找赵蕊。
见到父亲,赵蕊笑着扑上来:“爹爹忙完了?”
“是。”赵廷俊揉揉她的脑袋,目光落在她的薄袄上,“新衣服还没做好?”
“做好了,我很喜欢,明儿穿了去看外祖母。外祖母要带我去庙里吃素斋。”
明日是多宝如来的生辰,苏老夫人并不怎么信佛,但喜欢吃建国寺的素斋,每逢哪位菩萨的生辰,就要凑个热闹。赵廷俊笑一笑:“别给你外祖母惹麻烦就行。”又问,“之前你不是说要送我屏风,可是忘了?”
赵蕊道:“得等陈姑娘把锦缎送来,我估摸着还要两三日。”
赵廷俊问:“你是怎么认识这陈姑娘的?以前不是都在万春锦缎铺买锦缎?”
“有次见一位姑娘穿了蟾宫玉兔纹的薄袄,十分好看我便使人去问,她说是住在香云桥下的陈家织娘织的。”
赵廷俊点点头:“你喜欢,派管事去买便是,怎的还把她请到家中,那些不知来路的人,小心些。”
赵蕊道:“陈姑娘可规矩了,话又不多,都是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爹爹不用担心。”
是吗?
赵廷俊仍有些怀疑。
随后他吩咐随从注意女儿,若是又请陈念来家中,马上禀告他。
次日,赵蕊去了长兴侯府。
苏老夫人夸赞了她的衣着,随后就带她去内城的建国寺。
建国寺在京城已有快两百年的历史,前朝皇族极为推崇,曾扩建多次,占地极广。
赵蕊最喜欢听寺内钟楼的钟声,十分清亮悦耳,她一进去就跑到钟楼门口,趴在栏杆上观看巨大的铜钟。丫环们都围着她,片刻不离。
附近有位妇人瞧见,笑着走近:“奴给赵姑娘请安。”
赵蕊认得她:“是你啊。”
那妇人叫许婵,乃万春锦缎铺的管事,手下有几十位织娘,她经常来庙里进香。不是为祈福许愿,而是为结交各位夫人千金,扩充生意。
长兴侯府乃显赫之家,以往常买他们家的锦缎,但今日赵蕊身上穿得薄袄,竟非出自万春锦缎铺。许婵打量一眼:“赵姑娘做了新衣呀,好生鲜亮。”
赵蕊性子直爽,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锦缎比你的织娘织得好吧?”
许婵谦虚地接受:“确实,奴瞧着也是,赵姑娘是在哪家锦缎铺买的?”
“人家还没开锦缎铺呢。”赵蕊也不告知,“不过早晚会开的。”说罢就把许婵甩开,找她外祖母去了。
许婵这时才皱起眉头。
京城何时来了这样的织娘,她一点不知。赵蕊已经被抢去,以后只怕会抢他们店铺更多的生意,她得去查一查才行。
…………
裴连锳又一次来到丁家。
许是很久不收拾,屋里有股难闻的气味。
丁植瘫坐在竹凳上,眼神浑浊,有气无力,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裴连锳凝视他一会,缓缓道:“丁植,你的儿子找到了。”
魂魄好像立刻回到了丁植体内,他浑身一震,快步跑到门外,叫道:“显儿,显儿找到了?他在哪里,你把他带来了吗?他人呢?”着急之下去扯裴连锳的衣襟,“人呢!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污脏的手瞬间留下了几道黑色。
衙役忙把他拉开,训斥道:“老实待着,左少卿大人自然会告诉你。”
丁植哀求道:“求求你,裴大人,快让我看看显儿!我好想他,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病了?”
裴连锳面上微露怜悯之色,旋即又冷下来:“他死了,捕快是在金河县发现他的……金河县四个月前飘来一具男尸,无人认领,县令下令暂时埋在山脚。”
“不可能!”丁植的眼睛猛然鼓起,状若疯狂,挥着双手道,“不可能,显儿怎么会死?他是被人拐走了,你一定是弄错了,死的是别人,是别家的孩子!你把显儿还给我,还给我……”
“叮”的声,裴连锳把一个银项圈抛在桌上。
“是不是你的显儿的?”
丁植浑身发颤,他慢慢低下头,捧起那银项圈。
项圈上刻着如意云纹,下方坠着颗松绿色珠子,是他专门买来给儿子戴上保平安的。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裴连锳道:“你莫要再自欺欺人,显儿当日消失你便猜到他是溺水了,只是你难以接受,才冒出被拐的念头。玉带河流水急,又通桑河,金河,潇水,根本无从打捞,以至于数日不见男尸,你心里便信以为真。你去大理寺报案,让捕快替你寻找儿子,捕快找不到,你觉得是他们偷懒,有意疏忽。”
“你有日见一个孩子孤身在外游玩,身边没有大人,你忽然就起了歹念。你以为多拐一个孩子,大理寺就会更重视,更快的替你找回儿子。”
丁植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们不管好孩子,孩子丢了是他们活该!孩子在我这里,好吃好住,很安全。”
他不止是为逼迫大理寺,也为惩戒那些不看好孩子的父母。
甚至是何家,那何家太纵容孙儿,让他到处乱跑,他有日去送鱼,瞅准机会将那孩子弄晕,用装鱼的板车带走。
可怜可恨,裴连锳道:“不管如何,你的孩子我替你找到了,尸骨已经在运回的路上,你好好安葬他吧。”
丁植心头剧痛。
那日他若没有离开儿子,他的显儿就不会死了,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啊。
他抱着银项圈大哭起来。
裴连锳叫衙役将他押回大理寺。
丁植抽泣着道:“此事与我妻子无关,是我求她的,是我说,只有这样才能救回显儿,她不知道显儿死了……求大人饶过她。”
裴连锳道:“高大人自会判断,你且将你所做之事坦白便可。”
即便如此,妻子恐怕也被他连累了,丁植又是一阵痛哭。
到大理寺衙门后,他急着交代,事无巨细,全无隐瞒,高士则后来判他徒刑三年。至于唐氏,顾念她受丈夫蒙骗,且这段时间细心照顾孩子,加上丧子之痛,只令其家人带回好好管教。
笼罩在百姓们头上的阴云总算散去,孩子们又能出来欢快的玩耍。
天子杨景恒嘉奖了高士则,又问裴连锳表现如何。
高士则忙说是裴连锳的功劳,说他之前一筹莫展,裴连锳来大理寺后才发现端倪,称天子慧眼识人。
杨景恒非常欣慰,早朝时看裴连锳的眼神格外的柔和。
文武百官都品出一点苗头,感觉这位年轻官员可能不久之后又要升官。下朝后,有些善结交的便跟裴连锳搭话。
赵廷俊瞧见他如众星拱月,路过时,眉头微微一拧,面色略有些阴郁。
裴家在陈家隔壁,他那阵子借住在陈家,与裴家夫妇相识。
五年前裴连锳高中状元,他看到裴连锳父母后心头一惊,裴家那个少年竟然也走上了仕途。
不过回想起来也不意外,当时他听陈简说,裴家的儿子过目不忘,是个念书的好料子。
他就有些担心,裴连锳的父母会不会认出他,会不会告诉裴连锳。然而他们并没有提起陈家的事,偶尔在哪处聚会时见到他,也像是毫无印象。
久而久之,他就不在意了。
但这次陈念也来了京城,他又开始怀疑起裴家。
可能裴辉夫妇是装作不认识,毕竟当时他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他们不敢得罪。至于裴连锳知不知,他不清楚。
裴连锳在言辞中从未透露出什么,也从未奉承过他。他之前以为裴连锳是性子孤傲,事实上,裴连锳很会讨天子欢心,这不,连连高升,就快要追上他了。
赵廷俊走到殿门外,又听见几位官员在小声议论:“裴左少卿这年纪该要成亲了吧,得早些准备贺礼……”
赵廷俊的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阴郁。
裴连锳最让他意外的是,高中状元后竟然称自己已经定亲,没有与望族联姻,今年还将陈家一家接到京城。
是真的要娶那陈姑娘?
听随从说,二月就接来了,现在快要四月,好似还没送聘礼过去。
真的……会娶吗?
作者有话说:
裴连锳:真的会娶。
青枝:……我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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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恼人的春水。
早朝时除了赵廷俊对裴连锳格外关注外,还有一位官员的目光也在紧盯着他,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吕进。
吕进的大妹乃宫中惠妃,入宫四年,如今正得宠。
宫里的湖中乌鸦案就是吕家设计的,他们本是想把不吉的帽子扣太子头上,天子如果相信,那于吕家是好事,谁想裴连锳主动替天子解谜,将人抓到,使得他们不得不花巨大代价灭口。
吕家为此极恨裴连锳。
这回他又立功,要报复他,难上加难。
“他父亲是富商,不缺钱财,母亲又不虚荣,家中没有谁招惹是非。”吕进跟小妹吕婉商议,“偏偏裴连锳做事滴水不漏,什么把柄也无。”
一家子都挑不出毛病吗?吕婉皱眉:“真就拿他没办法?”
吕进沉吟:“要不从裴家亲家着手?我听有人议论他的终身大事……”
“裴家亲家是哪家?”
吕进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他被点为状元后,有两位官员为抢他做女婿差点打破头,皇上早朝时当做趣事说。结果裴连锳称他早已定亲,皇上便很欣赏他的忠贞。”
吕婉不屑一笑:“近些年科举高中的学子哪个不是娶了名门世家的姑娘,就他一个是定了亲的?我看他是沽名钓誉。”
吕进深以为然:“确有可能,若真喜欢那定亲的姑娘,早就娶了,但他到现在还未成亲。”
吕婉眼眸一转:“那有可能是为天子。”因天子也自诩忠贞,皇后去世,天子为皇后守节,六年后方才纳妃,并称不再立后,宫中也再无龙子龙女出生。她的姐姐虽得宠,却是要喝避子汤的,“哥哥再去打探打探,如果他只是投其所好,那皇上定会觉得看错人了!”
………………
案子在月底果然破了,周茹很替未来女婿骄傲。
“我说连锳月底一定能破案吧?你还不信!”她得意洋洋,“连锳就是能干,难怪上峰这么倚重他,不愧是我的好女婿。”
青枝担心母亲出尔反尔:“好女婿有什么用,得是好夫婿才行。”
之前推迟成亲是为查案,现已解决,李韭儿很快就要请她去商议吉日。真听女儿的,再往后推迟?周茹犹豫不决:“我怕惹怒连锳,你嫌来嫌去的,就不怕他先提出退亲?”
那太好了!
青枝道:“我们在均州一等就是五年,现在只想再考虑一阵都不行?如此,嫁过去我还能有好日子过,怕是一句都不能忤逆他。娘真希望我伏低做小,样样事情都顺从他,自己不能有一点主张?”
周茹捏着手心,好一会才道:“也罢,我就听你一回,不过以后你也一定要听我的。”
青枝点点头:“好,娘只要说得对,我一定听。”
“鬼丫头,还拿话诓我呢。”周茹发现她的狡诈,戳戳她额头,“都是你爹把你惯坏了!”
青枝顺势抱着她胳膊:“不,爹那是真的疼我,也是真的疼娘。”
想起陈简,周茹幽幽叹口气:“可惜你爹已不在了,为娘只想你能找个可以依靠的丈夫。连锳是官,有他在,便没有谁可以欺负你。”
可是,欺负她的会是裴连锳啊,青枝暗道,母亲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她抬头看一眼母亲,发现母亲的表情很不坚决,到时候两家坐下说话,兴许母亲会倒戈。
如此,她只能对李韭儿表明她想退亲。
不知那一刻,会如何?
青枝想象不出。
思忖间,门外传来翠儿的声音:“太太,姑娘,少爷来了。”
翠儿口里的少爷自然是裴连锳,周茹心头一喜:“你嫌他不够体贴,这不就来看你了?”
裴连锳才不是看她呢,肯定是为成亲的事,青枝道:“我不想见他,娘晾一晾他。”
周茹啊的一声,皱着眉出去。
她的女婿穿一身鲜亮的官袍,手里提着礼物,琼林玉树般站在院门口,周茹实在冷不下脸。
“连锳,可喜可贺啊。”她笑着道,“你爹你娘昨儿应该欢喜的喝了不少酒吧?”
裴连锳把特意买来的燕窝送给她:“是,两坛子酒都空了,这燕窝是给您跟陈姑姑滋补身体的。”
“这么客气作甚!”周茹笑得更开心,引着他去正房,“早知你会来,我该让厨子多准备几个菜。”
“倒也不必,添双筷子便成。”裴连锳看一眼织房,“青枝还在织锦吗?”
周茹全然忘了女儿说晾一晾的话:“她正闲着,你是不是想看看她?你们好几日没见了。”
裴连锳唇角勾起:“是有些想念。”
他瞳孔浅,笑时眼波荡漾,甜蜜又多情,周茹心想,多俊的孩子啊,又出色,已经是四品官了,还愿意主动来找女儿,怎么想女儿也该知足。
至于往后的事儿,先做了官夫人再说!
周茹马上出卖女儿:“青枝在那里,你去吧。”
裴连锳道谢一声。
手头活不少,除了黄鹂鸣春锦缎外,还要织两幅潘济美要的佛像纹锦缎,青枝只是稍微歇息会,与母亲说说话,结果裴连锳过来了。她透过窗户,看见母亲的笑脸就暗道不好。
果然,母亲根本没有帮她。
青枝气得咬唇。
裴连锳走进来,看她歪在榻上,脸颊略有些绯色,衬得眉眼更为艳丽,他一撩衣袍坐下。
“你刚才与我娘说了什么?”又是几句话将母亲糊弄住了吗?青枝挑眉道,“你再如何动摇我娘,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是吗?”裴连锳淡淡道,“那你为何利用家父?不直接在家母面前坦白?”
“因裴大伯原也不想要我这儿媳。”
“但周婶却喜欢我这女婿。”
“你……”青枝瞪着裴连锳,一时语塞。她为何反复劝说母亲,便是因为母亲重要。
因亲事都是长辈决定的,退亲若没有母亲同意,就算她提出,那亲事也不可能解除。
青枝拧起眉头:“你到底为何不肯?你明明知道当初裴大伯为还我爹人情,才愿意定亲,而今只要你配合,母亲那边我自会解决,用不着你操心。如此简单之事,你非要让它变得复杂吗?”
是啊,多简单的事。
她来京城安安分分嫁给他,不也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