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须啼-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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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笑着替他们张罗衣食住行,在老太太面前扮贤良。
早些年还有人吃她这一套,原来是欺负庶子年纪小,不会说。这么多年下来,外头还有谁不知道陆家的底细。
陆仲豫也暗暗起疑,但父亲都点头了,她还能怎么办?总不会真的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罢?
谁知嫡母真会当夜犯急病,硬将珍儿留下,当真不要这块遮羞布了。
陆母虚白着脸道:“莫要误了开船的时辰,待我好些了,再派人把媳妇送去跟你团圆。”话是这么说的,可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只有大妞还天真,她白着脸,还劝慰丈夫:“你先去,等婆婆好了,我让我阿兄送我。”她家里可还有两个哥哥呢。
到这会儿,大妞越发想念起三哥来,要是她三哥在,定能能替她想出法子来,让她能快点跟陆郎团圆。
陆仲豫见她目中含泪,又强行忍着,有许多话要说,可说不出来。
对她点点头:“等我安顿下来,就派人来接你。”
大妞望向丈夫,目中光彩渐生,她轻笑着点头:“好,那我等你来。”
陆仲豫出了二门,回头还看见新婚妻子站在门前,怒火中又升起酸意,她留下,必是要受苦的。
可偏偏眼前没有一点办法带她走。
府中也没有人能照拂她。
裴观见陆仲豫深觉受辱的模样:“你姑母是不是再有段日子就能出宫了?”女官们到了一定的年岁,便能得恩典被放出宫来。
陆仲豫早就想到了,他这一年多来,时不时就孝敬宫中的姑母。
姑母进宫之前与嫡母就不和,出宫之后还回陆家来养老。
她是宫中女官,便是出宫,品阶还在,也还能继续拿俸禄。她与嫡母不和,陆仲豫正有机有可趁,替姑母养老。
这些陆仲豫早就想过,可他摇头:“远水救不了近火。”
阿宝一直坐在车中等着,想亲自给大妞送行,她掀开车帘一角,张望了半日也没见到大妞的身影,心知不好。
戴上帏帽跳下车来,疾步走到裴观身侧,刚要张口,裴观就看了她一眼:“陆兄母亲急病,留下儿媳侍疾。”
“胡扯!”她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她怎么不登天!
阿宝一句胡扯冲口中而出,裴观眉头微蹙。
一句说完,阿宝自觉失言,不再说话。
“内子失言。”裴观说完,送陆仲豫上船去,直到登船,阿宝都一言不发。
等船开走,阿宝往车上一坐,脱掉帏帽,靠在车壁上。
裴观端坐着,先看她一眼,见她长眉紧皱,满面忧色。
本想等她自己知道自己错处的,可还是叹了口气,忍不住道:“那是陆兄家事,旁人插不了手。”
阿宝知道,可她怎么能眼看大妞在火坑受苦。
戥子是随车的丫环,她也是来送大妞的,这会儿她也气不过!恨不得咒那个老太婆早死早升天!
可姑爷还在车里坐着,戥子肚里骂了一百句,嘴上一个字也敢吐,只是跟阿宝一样,咬牙皱眉。
到了家,阿宝刚回到留云山房,就要派戥子去卫家。
“你都听见了,赶紧给大妞家报信去!”
“不可。”裴观出言阻拦,“阿宝,旁人家事,莫要插手。”
阿宝瞪圆了眼,张嘴就将他顶了回去:“我不能袖手旁观,再怎么也得告诉大妞娘一声,婆家人扣着她,娘家人总能想想办法罢。”
说完这句,阿宝心中有些说不上的黯然滋味,怎么此时此刻,竟只有指望娘家肯出头。
卫夫人是必定要给大妞出头的!
裴观垂眉,他脸上虽未露出不悦的神情,但青书松烟都知道,公子不高兴了。
两人赶紧退出去,松烟还直给戥子打眼色,戥子还站着呢,她在等姑娘的吩咐,只要姑娘一动嘴,她立刻去卫家报信。
松烟无法,伸手扯了一把她的衣袖,又赶紧放开。
挤着眼睛让她出门去,戥子这才退到门边,还不肯走远,要是里头闹起来,她头一个冲进去!
松烟低声道:“放心,咱们公子,就是再生气,也没……”
戥子瞧他一眼,也没怎么?打人啊?那她倒不怕,姑娘虽在吃素,但姑娘的拳头不是吃素的。
裴观坐到桌边:“过来,坐下。”
阿宝僵立着不动,不肯过去,也不肯坐下,这事她是必要通知卫家的。
堂前教子,枕边教妻。
裴观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两人可一句争执也未有过,这辈子才多久,倒吵了几回。
“卫家已经得着信了。”他脸上还是原来那付神色,语意冷淡,“不必多此一举。”
“你怎么知道?”
“卫家没人来送陆兄,卫夫人必是已经赶到陆家去了。”只是这些,陆仲豫又怎么会明说。
阿宝恍然,她一拍巴掌:“是了,大妞要走,她哥哥娘亲定是要送她的。”她说完心里那点气就消了,“一着急,竟没看出来。”
陆夫人留下新妇,陆兄外任三年,若有子嗣也是庶出,挑唆夫妻离心,家宅不宁。
若陆兄不受挑唆,不纳美婢,那也拉开了各房子孙的年纪。
这妇人,好毒的心思。
知道卫家人得了信,阿宝总算放了几分心,大步迈过去,坐到竹椅边,随手打开茶食盒子:“都把我气饿了。”
“你吃不吃?”伸手把盒子递过去。
裴观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不用。”
阿宝听他声音不对,心里有点明白。
她把点心盒子摆到膝上,一块如意饼,一块龙井酥,连吃两块点心。
吃完拍一拍手上的糕饼屑:“我去忙了,你读书罢。”
裴观看着她吃点心,脸色神情还不变,连坐姿都没改过。
正想看她迟钝到何时,等着她自己认错。
不意她大大方方吃了他两块茶食饼子,放下盒子擦过手,就这么出门回房去了。
阿宝一出门边,戥子撵上来跟着问:“还去不去卫家报信?”
“不用,卫家已经知道了。”阿宝头昂得高高的,知道裴观会从门里瞧她,就让他瞧去!
有话便好好说,想摆脸色让她哄,他又不是珠儿。
主仆二人回了卷山堂。
青书松烟两人往书房里一伸脖子,就见公子的脸色比方才还坏。
“你进去送茶。”
“还是你去。”
正争论,就见公子站起来,抻抻袍子往外走,也去了卷山堂。
阿宝扒在窗户边,一看见裴观过来,轻声一笑,转头装模作样拿出针线箩儿,取出绣绷扎两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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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听见门帘响动,她头也不抬。
直到那云纹鞋踩到她眼前,她这才放下针线抬头,看着裴观的脸:“你是不是想要我认错?”
“是。”原来她看懂了他的脸色,只是不接他的岔。
“我不该当面失言,下回会改。但你要还是不说话就先摆脸色,我还这样,知道了么?”让他的脸色落到地上。
裴观怔得片刻:“……好。”
阿宝点了点头:“那你坐下罢。”
说完又低头扎起针来。
先发不一定制人,后发也不一定就制于人。
第120章 不信(捉)
嫁娶不须啼
怀愫
裴观虽在孝期; 留云山房中也没断了来客。
来访的多是他的学生,也有些学生带来的同僚。
每到此时,阿宝就得避出去。
留云山房院落虽大; 但一桥之隔; 外男与内眷隔桥就能互相瞧见。
阿宝也不很愿意到松风院去。
那一院子的丫头,见着了她就像狗熊见了蜜; 个个往她跟前献殷勤; 闹得她浑身不自在。
松风院里的丫头们; 有一半知道这么□□不着自己升等; 干脆歇了力气。另一半儿明白了该在哪里下功夫。
少爷那边不用她们侍候,她们就往少夫人身上使劲儿。
白露送上来的袜子; 从年头穿到年尾都穿不完。
还有立春千叶,话里话外总要刺白露两句。
若说她们有多大错处罢?她们不过是想讨主子的欢喜,踩下别人,显出自己来。可要说她们没有错处; 口舌纷争又实在烦人的得很。
阿宝还问裴观:“原来她们也在你面前这样?”
丫头们自然不敢如此; 裴观也根本就不记在心上。
譬如白露花了大心思做的寝衣,要三揉三晒才能将细布弄的这么软和,穿在身上,比绸子也不差。
但又比绸子能吸汗; 不像绸子一出汗就凉津津贴在身上。
对于裴观来说; 这不过是她当差肯花心思,干活认真罢了。
最多说一句白露寝衣做得好,让她给阿宝也做两身。
“她们的差事就是侍候你,差事办得好; 赏她们就是。”
守孝在家; 主子丫头都无事可作; 原来压下去的,又弹了起来。
阿宝让燕草去松风院,再一次把规矩说个明白。
燕草立到松风院明间的石阶子上:“少夫人说了,她只看差事办得如何,嘴里再天花乱坠,手上活计不好,那也没用。”
“个个都省些口舌,再有互嚼舌根的,就留不得了。”
“别因着平日里少见少夫人的面,就把她的规矩忘了!”
等留云山房中再有客来,阿宝便干脆躲在裴珠房中去。
阿宝把她知道的,全告诉了裴珠:“你兄长在替你相看的人,叫许知远,是这一科的举人。”
“家里有些薄产,只有一位寡母在堂……旁的我知道了再告诉你。”阿宝还想安排裴珠先看过,得先她点了头才成。
说这话时,阿宝怕裴珠害羞,特意将丫头们都指派到屋外头去。
裴珠长发松松拢着,一身家常的雪青色夹纱衫儿,耳中一对明珠,懒洋洋歪在枕上,似是听见了,又似没听见。
口中淡淡应声:“好。”
阿宝眨眨眼:“你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怎么还巴巴的让荼白找戥子,那么郑重托付,荼白还非要送给戥子一只银镯呢。
戥子死爱钱的,可也知道不能收,推了回去,荼白便给戥子做了条石榴裙,非让她收下不可。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往后要找姐姐的事多得很,姐姐万不能再推了。”
戥子去问燕草:“这裙子能收么?”
“收着罢,没事儿,大家互相请托,自然会送礼。”燕草笑着点头,再说这件事,姑娘必是要管到底的。
就像卫家姑娘的事,姑娘只要有法子,也要去管。
连她跟螺儿,姑娘都管了,更别说手帕交。
戥子这才收下了那条裙子,放进她的百宝箱里,只等裴家守完孝,她再拿出来穿,正配她那身宫纱做的上裳。
裴珠知道丫头们在替她走礼,荼白拿出块珍藏的石榴红料子做裙子送给戥子。
让荼白再从她箱子里取一块:“知道你尽心,没有叫你出礼的道理,你自己拿两块,也做裙子衣裳穿罢。”
她心里,对嫁人这事,全然提不起劲儿来。
若非姨娘和丫头们总是念叨,她连问都不想问,反正由不得她作主。
阿宝问她,她便坦承道:“哥哥替我挑的,家世必能看得过去,母亲也不会克扣我的嫁妆。”
还能如何?左不过如此罢了。
大妞用尽百般心思如愿嫁进陆家,新婚还不过一个月,丈夫外任,留下她守着婆母。求来的好姻缘尚且如此,问了有什么用。
“大妞信上说了,陆仲豫答应了会接她去外任。”阿宝干巴巴说着,越说越气弱。
大妞深信不疑,这段日子她给阿宝写了一封信来。信中不诉辛苦,反而满腹欢喜说陆仲豫写信给她,让她放心。
他知道她受苦,他一定会接她走。
阿宝的回信写了两遍,头一封信写完,还是撕了。
大妞在陆家已然难捱,已然这样苦,倒好不写些哄她的话,让大妞心里能好受些。
裴珠看她那模样,掩口一笑:“你自个儿都不信,倒来哄我?”
看阿宝面上神色,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再说了,你还能跟着兄长出去,我就在后宅中,又不能见外男,还能怎么相看?”
“事情还没办,怎能听天由命,灰心丧气,好不好的总得看一眼!”
荼白一直守在帘外,听见自家姑娘又说这话,心里着急。
嫁人好似投二回胎,这么不闻不问的,往后还有几十年,日子怎生过?
待阿宝走了,忍不住掀了帘子进来道:“少夫人深情厚意,姑娘可别再拒了。”
姑娘到底不是太太亲生的,原先苏姨娘与太太又有那般龃龉,有少夫人肯替姑娘打算,那是天降福星。
裴珠掀过书页:“就是她如此赤忱,我才怕她因我得咎。”
前面来客终于散了,阿宝这才回房去,使劲做她那个扇套。
决明提了点心来,结香打开盒盖儿摸了两块给他,她自来话多,问决明:“那边什么时候散的?来了多少人呀?怎么天天都不断人?”
这话不能跟青书松烟磨牙,只能跟决明这个小孩子说一说。
决明拿了花糕就啃:“来了好些客人,都是公子的学生,还有学生们带来的同年。”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结香自来嘴碎些,燕草听见了立时来约束她,刚要开口。
屋里的阿宝灵光一现:“决明。”
决明“喛”一声,立到窗下:“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有没有一个姓许的?叫许知远。”裴六郎总不能糊里糊涂的把妹妹给定出去罢,他那个性子,看人必要先看人品学问的。
说不准那些客人中,就有这个许知远。
“姓许的客人。”决明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阿宝不放弃,她使个眼色给戥子。
自打戥子上回摸黑把决明从床底下捞出来起,决明就最亲近戥子。戥子会意,到门边招招手:“你来。”
决明蹦哒着过来了,挨在戥子身边,悄声告诉她:“姐姐,我娘给我送了肉饼来,我给你留了两块。”
戥子捏捏决明的脸蛋:“真乖,你是不是常给客人们上茶?”
决明点点头,他能干的活计就是跑跑腿,上上茶。旁的事得读更多书,识更多的字之后才能办。
青书哥正教他读书写字,说往后等他们调到外头去,就是卷柏哥接他们的活。
一任一任补缺,决明将来要补卷柏空青的缺,选进来就是因为他识字,这会儿他已经比外头寻常小儿读的书要多了。
“那,要是里头有个叫许知远的客人,你来告诉我。”
决明看看戥子,眨眨眼睛,青书哥说了,少爷书房里的事,不能告诉别人。
“是少夫人要知道?”
戥子点点头:“是要紧事。”
决明低下头,他可不敢轻易答应,戥子也不逼他:“不为难你,也不会问你书房里说了什么,若是那人来了,我看一眼。”
决明拿了一包点心回去,松烟看他回来问:“少夫人又赏你吃的了?”
这小子越长越圆溜了,就是吃得好。
“是戥子姐姐给的。”决明老实说完,问松烟,“松烟哥,少夫人算是别人么?”
松烟听说是戥子给的,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面嚼一面问:“什么别人不别人?”
“少夫人问少爷的事儿,我能说么?”
松烟一听就乐了:“那有什么不能说的,少夫人打听,少爷高兴还来不及,你这傻子,连怎么邀功都不知道?”
决明一听,松了口气。
等后面几天又有客来时,他便日日站在卷柏空青身边,认真认人,给客人上茶。
可是等了几天都没有姓许的客人,直到端阳节前,决明依礼待客。
听见卷柏问空青:“那个脸生些的,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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