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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嫁娶不须啼-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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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听人说宁娶大家婢,不要小家女。陶英红只看燕草,就知道有几分真。
  燕草听见这句,反而低下头去,不接话茬。
  外头阿宝痛痛快快耍了套鞭子,出了一身薄汗,这才进屋来。结香绞了巾子递给她擦汗,又换了身衣裳。
  跟红姨商量过年的事。
  螺儿一直在屋子角落里,替阿宝串鞋上的珠子,抬眼见燕草看着自己,螺儿一笑:“姐姐也喜欢?等我得闲了,也给姐姐串一双。”
  燕草摇头:“我哪能穿这个。”她是看见螺儿,想到了她自己,螺儿的来历姑娘都能宽待,那她是不是也能说实话。
  夜里阿宝歪在枕上,一头浓密长发散开,螺儿替她擦花露养头发。
  燕草端来了五白羹,阿宝接过去慢慢喝着,自打燕草做了这个,从春天喝到冬天,肌肤润泽有光,比原来白了许多。
  燕草接过螺儿手中的梳子,她欲言又止。
  螺儿一看燕草的眼色,立起来退出屋去,在门口拦住了刚要进门的戥子:“姐姐等等再进去罢,燕草姐姐有话要说。”
  戥子眨眨眼,燕草有什么话说?
  两人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里头有动静,干脆回到自己房中去,结香点起炭盆,两人一进屋,螺儿就问:“怎么今天这么暖和?”
  结香笑了:“当然暖和了,姑娘屋里不用的黑炭全分给咱们了,这一个冬天都不受冻。”
  燕草待听见屋外没人了,这才放下手中的梳子,她本来坐在床前踏脚上,立起来跪下:“我有事瞒了姑娘。”
  阿宝的五白羹才喝了一半,看燕草如此动作,放下碗,也正色问:“什么事?”
  燕草低着脸,难以启齿。
  “有什么事儿不能说的?说罢。”
  “我……我原来不是侍候姑娘的,我也不是京城里的 。”
  燕草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阿宝略一想才明白过来。
  当时林家买人,跟人牙子说好了,给林家姑娘屋里添的丫头,都得是原来侍候过女眷的,夫人太太或是姑娘身边的才行。
  人牙子为了把燕草卖出来,说了谎?
  “那你原先是侍候谁的?”
  燕草一听就知道阿宝想的什么,她道:“不是人牙子说谎,是我说了谎。”
  阿宝凝神静气听着她说。
  “我是杭城人,原来是……是公子书房里侍候的丫头。”燕草低着脸,烛火都照不见她的面目。
  她说了这句,想起旧事,一时顿住。
  “是因为京城的祸事,波及到你原来的主家?”阿宝轻声问。
  “不是。”燕草摇摇头,“是公子要讨少夫人进门,老夫人把我卖了。”
  老夫人把她叫到上房,婆子伸手给了她两耳光。
  “你老老实实自然能抬个通房,偏偏发梦想当主子?”
  上房别的丫头就那么看着,还有人奇道:“这模样,也能当狐媚子?”
  燕草也知自己并不美貌,挨了打捂着面颊,不等她辩驳,就被婆子架了出去,连她站过的那块织锦地毯,都一同扔了出来。
  燕草思及往事,胸膛不住起伏。
  一句话便将她辗转多地的辛苦全部说完,可其中未尽之意,阿宝也听明白了。
  “那又怎么了,那是原来的事,你如今不是很好么?”办事妥当又贴心,屋里屋外一把抓,当管家娘子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原来的旧事咱们就当翻篇了,我不计较那些。”
  “我知道姑娘不会计较,这是我的福气。”可她有件一定要说的事。
  “我的名字是在人牙子那儿改的,年纪也少报了两岁。”为了不让公子找到她,可公子真的会找她么?
  阿宝又点点头:“改过就改过,啊!你是不是也想找爹娘啊?”戥子就想找爹娘,燕草这样大了被卖出来的,想找爹娘还更容易些。
  “我是家生子,六岁选进宅中当差,七岁进书房当差侍候公子。”她不光会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合香制墨,公子学的,她也都学了。
  二人其实是一起长大的。
  可她一个丫头,怎么敢跟公子青梅竹马?
  阿宝还是不懂,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我……我……”燕草把牙一咬,“我被收用过了。”
  所以她拿的是二两通房姨娘的月例银。
  她一个被收用过的丫头,怎么能跟姑娘嫁到夫家去?


第79章 主意
  嫁娶不须啼
  怀愫
  燕草说完这句; 双目紧闭,泪水顺着面颊流到腮边。
  阿宝伸手将燕草拉起来,按住她坐到自己身边; 轻声问她:“是他强迫你的?”燕草一个当丫头的; 主子说要收用,她能有什么法子?
  燕草听了; 双眼虽还紧闭; 但她轻轻摇头; 半晌才睁开眼睛:“他没有。”
  阿宝恍然; 怪不得薛先生讲《氓》的时候,燕草会红了眼圈; 她必是对那位公子动过真心。
  “那……那你还想回去么?说不准他也在找你。”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那位公子必也喜欢燕草,说不定就在找她。
  燕草又摇了摇头:“真找着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老夫人本来没想留下她的命; 可又怕她真要死在了府中; 公子会犯起来脾气来,当真就不管不顾要退亲。
  只好将她卖得远远的,让公子永远也找不着她。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过日子; 你如今也改了名字; 也改了年纪,往后就按这个算,没人找得到你。”
  阿宝说完,眉尖一蹙; 她想起燕草从不出门。
  她再少出门交际; 也会有礼佛点灯之类的事; 燕草能推便推,能躲就躲。自打来了林府,她就只出过两次门。
  “京城里可有人见过你?”
  “我……我曾跟着公子,在京城呆过一年。”
  公子曾到国子监求学,家里在京城也有宅院。公子性子疏散,爱冶游爱饮酒,一年中大宴小宴办了数次。
  就是因为受不了国子监的清规,这才退学回杭城去的。
  她被卖的时候,依稀听见人牙子要把她往北边卖,越是贫瘠越是荒凉的地方越好。那人牙子说:“萧家吩咐的,要把她这水灵劲磨磨干净。”
  她本也就生得寻常,就算有人找她,总得找个一二年罢?待找到她的时候,见百灵鸟儿变成了乌鸦麻雀,哪还会再要她呢?
  若不是四处都有战事,去往北地的道路不通,人牙子又急着脱手,她根本不会被转手到京城来。
  看见城门的时候,燕草也曾心绪翻涌。
  要是真想回去,只要寻个由头,给京城宅中送个口信,公子就能知道。
  可她一直躲着,就是明白自己若是回去了,那也就没有活路了。
  不仅她没了活路,就连一家老小也都得跟她一起死。
  公子喜欢她,却护不住她。
  被人用绳子捆着,连夜坐船发卖,又辗转多处。
  活命都难的时候,哪还有心思惦记情爱,燕草心头那点绮思,早就散了。
  只有她在外头,她的爹娘和弟弟妹妹们,才能够仰赖着公子最后一点回护,过好点的日子。
  “我一直作姑娘打扮,到了人牙子那儿也不敢说自己已经破了身,怕他们把我卖到脏地界去。”燕草说到这些,反而不哭了。
  “姑娘待我这么好,我岂能……岂能瞒着姑娘跟到裴家去。”
  要是被裴家人知道了,万一有些什么闲言碎语,污了姑娘的清白,那她就是再死一次,也赎不了罪过。
  阿宝是没这么多计较的,她想了想,问:“你自己想呢?”
  燕草呆住,她怔怔抬起头来,轻声反问:“我自己想?”
  “你自己是想跟着我,还是想留着?”
  “我自然想跟着姑娘!”燕草想都没想,冲口而出!
  她几个月前曾想过法子,林家没有管事的娘子,姑娘若是招女婿进门,那一点不妨碍。要是姑娘定亲嫁出去,那她就想法子留在林家。
  可燕草万没想到,她会侍候这么一位姑娘,她想跟着姑娘,当姑娘的左膀右臂。
  高门大户弯弯绕绕太多,哪怕是外头看着再花好稻好的大好姻缘,真要过起日子来,也少不了琐碎事。
  她给姑娘当盾也好,当剑也好。总能替姑娘尽一尽心。
  “我想跟着姑娘,替姑娘效犬马之劳。”
  “那你便跟着我。”阿宝一锤定音,“你跟戥子,就是我的左右参将,你们俩少了谁都不行。”
  “可我……”燕草嗔目结舌,可她不是完璧,要以什么身份跟过去?陪房?那她就得嫁人了,她不想嫁人。
  况且裴家已经有许多丫头婆子见过她,捏造个寡妇的身份那更不吉利,岂不是新婚就触姑娘的霉头。
  “你就这么跟我去啊!”阿宝一挥手,“你放心罢,我还能护不住你?”
  “往后你要是有瞧得上的人呢,那就嫁,你要是瞧不中,那就跟戥子一样,过得几年我放你走。”
  “万一,万一京中有人见过我?”
  “怕什么?你连身契上的姓名年纪都改过了,还怕谁?难道你就一辈子躲着不成?”阿宝想了想又道,“只是你爹娘……”
  要报信或是团圆,不易。
  燕草惨然一笑:“我能活下来,就已经不敢再想旁的了。”
  “别这么丧气!你被卖出来的时候,也不曾想过有今天,咱们慢慢设法,给你爹娘报个平安。”
  要是她遭了这样的祸事,那她阿爹还不伤心死了。
  燕草说完来历,心头落下块大石,她看着姑娘欲言又止,半晌她才道:“姑娘只怕不知,似那样的人家,哥儿到了年纪,有房里人那是极寻常的。”
  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房里人?”阿宝一时不解,跟着恍然。
  裴老六也会有房里人么?
  燕草看阿宝怔住,便这事儿姑娘还没想到,她不再言语。
  一直到夜深,燕草才回到她屋中去,结香看她回来,问她:“你同姑娘说什么呢?怎么说了这么久?”
  反是螺儿,一句都不问,只是早早灌好了汤婆子,塞到燕草被窝里。
  燕草脱了衣裳,钻进被子。
  螺儿吹了灯,结香也跟着躺下。
  燕草望着窗上树影,良久才闭上眼,姑娘从头到尾,连她以前的主家在哪儿姓什么,她过去叫什么名字。
  一个字也不曾问过。
  她偏过头,拉起被子,把脸埋进被中。
  戥子回屋问了句燕草的事儿,阿宝没告诉她:“不是瞒着你,那是她的家事,不能说。”
  戥子点点头:“那成罢,赶紧睡,明儿还有明儿的事呢。”
  阿宝却睡不着了,在被窝里翻来翻去,戥子被她吵不过,伸出巴掌拍了下被窝:“你烙饼呐?”
  一巴掌拍过,阿宝没动静了,戥子打个了个大哈欠,才刚要睡着,就听见那边被窝中传出一句:“你说,裴老六他有没有通房啊?”
  戥子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生生给憋了回去。
  “要有那也是……常事。咱们就不说卫家赵家,原来在府前街,富裕些的人家都买丫头买妾,不都一样么。”
  “再说了,这种事儿,你怎么早没问啊?”戥子翻了个大白眼,“这会儿问,他要是有,你预备怎么办?”
  阿宝满心懊丧,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节。
  “要是原来有,如今又没有呢?”
  “什么叫原来有,如今没有?”戥子的哈欠全吓没了,难道还跟卫家似的,把生了孩子的姨娘,也给卖了?
  要是真这样,阿宝可不能嫁过去!
  “那总不能罢,要不然咱们打听打听?”
  眼前就有小耳报神裴珠,但总不能跟妹妹打听哥哥的房里人罢。
  阿宝烦恼起来,夜里与燕草这一通对谈,煎好的安神药也忘了喝,摆在几案上搁到凉透了。
  这药不很苦却酸,凉了更显得酸苦,今夜便没喝。
  有了心事,夜里便睡不实,阿宝迷迷瞪瞪地梦见红姨。
  红姨的脸色,比上回梦中又更坏些,原来她说话中气极实足,这会儿却连声音都发虚了:“这可怎么好,总不能陪嫁丫头就三个?”
  三个?哪三个?是谁没去?
  “这事儿真是越裹越乱,好不容易你这笄礼办得这么风光……”
  阿宝瞧见自己摩挲着红姨的背:“红姨,别急了,燕草伤了腿,那也没办法。家里再凑一个丫头,先顶上来。”
  她把脸挨在红姨肩上:“我本也想过要把燕草留下的,她能管家,我也安心些。”
  陶英红长长叹口气:“也是,等你的事儿一完,我还得回帽儿街去,总不能时时看着这边儿,也是得有个人能管着事儿。”
  帽儿街?
  阿宝觉得这地名耳熟,可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红姨为什么要回帽儿街?燕草也根本没摔过腿呀!
  阿宝半夜醒来,她摇摇戥子:“戥子!你知不知道帽儿街?”
  戥子睡得正香呢,被阿宝摇醒了,半天才回:“帽儿街……红姨好像去那儿看过房子,你怎么想起这个来?”
  声音含含混混,说完这句,她又睡过去了。
  阿宝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会梦见红姨搬到帽儿街去?燕草也没跟她去裴家。
  阿宝攒眉思索,这三次梦,梦中都还在春夏。
  她还没有做过冬天的梦。


第80章 姐妹
  嫁娶不须啼
  怀愫
  阿宝自觉这些梦做得古怪。
  她下学回来; 坐在书房长案前。将近年关,京城下了好几场雪,梅花越是落雪便越是精神。
  阿宝索性将书房的窗户打开着; 托腮望着窗外红梅发怔。
  她自己在书房里坐着; 丫头们都在正房里忙碌,隔窗瞧见姑娘望梅望了半盏茶; 一动都不动。
  结香给大家添了茶; 又往螺儿嘴里塞了块甜蜜饯儿; 螺儿的习惯就是嘴里不嚼些什么; 心里就空落落的。
  来了还没一年,人就圆了一圈。
  这些日子螺儿给姑娘绣嫁妆中要用的东西; 怕绣活上沾了糕饼蜜饯。她连零嘴都不吃了,生生忍住。
  结香知道螺儿这毛病,只要看她嘴里没嚼东西,就给她塞个甜杏或是蜜樱桃; 让她有东西能嚼一嚼。
  塞完蜜杏; 扭身看姑娘还在发呆,结香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给她添盏茶拿两块点心送去?”
  燕草只当阿宝正在想通房的事儿,她搁下笔,把刚列好的单子放到一边晾干墨迹:“许是在想事儿; 咱们就别扰姑娘了。”
  戥子也只当阿宝在想通房的事; 这种事光想有什么用,得想法子打听去呀。
  实在不成就托阿兄去问,男人们说这些最方便不过了。
  要是阿宝不好意思,那就她去找阿兄; 这种事情; 阿兄一定会帮忙的!
  阿宝全然没想着通房的事; 这事儿她也烦恼,但烦恼也有个轻重,她先想的是那些梦。
  要说是胡乱发梦,又怎么会梦到帽儿街?她根本不记得这个地名。
  光想还想不明白,阿宝抽出一张纸笺来。
  把她的三次梦中的事写在纸上,左一行右一行,写着阿兄,卫家,齐王府亲事,红姨的身子,燕草摔了腿……
  她握着笔杆子,实在想不明白,笔杆子伸进密密层层的头发里挠挠痒。
  扔下笔,把那张纸一团,扔进炭盆中,又抽出一张,重写一遍。
  几个丫头隔窗瞧见,还当是在给未来的姑爷写信,更不好去打扰她了。戥子看阿宝这样犯难,她坐不住了!
  “我去厨房看看今儿中午吃什么。”戥子最爱跑厨房,交待了这一句,她便套上小袄,也确实先去了厨房。
  灶上娘子看戥子来了,笑眉笑眼:“戥子姑娘来了,是大姑娘要用些什么?方才外头有卖关东糖的货郎来摇鼓,我赶紧买了些,姑娘尝尝?”
  关东糖是祭灶神用的,每年不到这时候,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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