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须啼-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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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是好日子。”张皇后轻轻拍他一下,意思便是叫他少挑孩子的毛病,拉景元帝坐下:“今岁天冷得倒早,我这儿已经吃暖锅了子,陛下也用些,暖暖身子。”
景元帝确也许久没放松吃顿饭,坐到桌前身子一松,先喝碗汤,再涮肉片吃:“这羊肉倒比往年咱们在崇州吃的好。”
张皇后只笑不言,供往京城的羊肉,那自然是最好的。
朝中无人敢论的事,有许多人到她这儿来打听消息,自己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借着贺寿送礼来问:“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不认。”不认帝位,只认他是先帝亲封过的太子。
张皇后同儿子说话时,只留下贴身宫人,她收起面上笑意,懒懒往后一靠,扫过儿子,告诫他:“你可别去挑这个头。”
“既知道父皇的意思,为何不能说。”
“这事儿得朝臣上疏,你父皇自己定夺。”
“再者说了,你哥哥还没来问呢,你急什么?”张皇后等了很久,等来太子太子妃,两人一字未提。
看来是请封太子一事,叫太子心生嫌隙,不敢来探她的口风。
进了京城,他身边的能人倒多起来了。
“不要着急。”张皇后看着儿子,“老实点儿。”
每次都是这句话,齐王听得耳朵起茧,如今大哥有军功,二哥是正统嫡出,他进了京城还一无建树。
这次南郊祭天,父皇也将细务交给了太子,他怎么能不急。
母后就是过分小心了。
面上应承,回到王府招来幕僚,私下动作。
离祭天地的日子越近,朝中议论声越多,连国子监都有学生私下议论。
裴观写信给几个学生,让他们在六部中不要谈论此事,不日便有定论了。就怕他们年轻气盛,妄议此事,别的还罢了,这事就是景元帝心中的一根刺。
陆仲豫私下问裴观:“不会真以太子礼下葬罢?”
“必然。”就是这个月,该下旨意了。
“当了五年皇帝的太子?”
“慎言。”
“我在你这儿才说的。”
“我是怕你在酒桌上喝多了,秦楼楚馆人多耳杂。”裴观一边点评学生文章,一边说道,“你这些日子收敛些罢。”
“我就是想不收敛也不成啊。”他嫡母宋氏自食恶果,宝贝小儿子四处求亲不成,但她又另有说辞,都怪二儿子陆仲豫顽劣不堪,这才拖累了弟弟。
“如今我可是口袋空空。”宋氏断了他在外头的花销,花酒是喝不了了。
“你赚得还不够多?”裴观也是后来才知道,陆仲豫抽成报虚帐,在行院里花五两报十两。
反正已经担了污名,干脆攒点私房。
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有钱归有钱,但还没办法置下私产。
裴观提醒他:“那钱你存着也行,换成金锭也行,可不能去放京债。”京债就是印子钱,这两年炒得火热,过两年陛下会严罚放京债的官员,再贪图利钱也不能入局。
“我知道,再说我那些钱,离要放债还远远不足,你当人人都似你这样有钱?”他一个庶子,平素除了俸禄就是月钱。
嫡母都已经叫人将他勾到行院中去了,那他还客气什么,自然要刮她一层油。
“我看中几处田产,能不能以你的名义买下来?”陆仲豫就是为这个来的,裴观这人眼睛里就没钱,找他是最合适的。
“这有何难,我差人去办。”裴观说完又提点他,“我是认真的,这些日子不论你有钱没钱,都少出门。”
齐王的人就快上表了,奏请陛下以太子之礼将那一位下葬归入皇陵。
他摸准了陛下的心意,可这件事景元帝只想从群臣口中听到,不是从儿子嘴里说出来。
“放心罢。”陆仲豫说完,想起卫三来,“对了,有个姓的卫的禁军总旗,你认不认识?他家跟林家相熟,我们在席上碰见,喝过几次酒。”
卫三有意无意,总会打听几句裴子慕的消息。
他虽小心,可几回下来,陆仲豫还是有所察觉:“你跟他是不是有旧怨?”
裴观一听便笑:“只打过几回照面。”
他没有把卫家跟林家提亲的事告诉陆仲豫,再信任陆仲豫的为人,这些事依旧不方便说。
卫家跟林家提亲的消息,裴珠一回家就禀告了裴三夫人。
裴三夫人急了,她瞧中的儿媳妇万一叫别人讨去了,可怎么好?
别家的还罢了,既是打小就知根知底的人家,万一真成了呢?林家这么疼女儿,说不准就真为了实惠,将女儿嫁进卫家。
裴珠斜签身子坐着,看母亲皱眉,垂眉轻声道:“母亲莫急,依我看……我看阿宝并不在意的。”
她想起廊中灯下那一幕,脸上发烫。
可再多的,她一个未定亲的姑娘说不出来。
裴三夫人哪能心定,也顾不得儿子醉酒,把儿子叫过来:“你知不知道,卫家向林家提亲了!”
裴观喝了几盏凉茶,解了几分酒意,这才知道卫三为何跟他争先后,又为何会用那种目光打量他。
上辈子他就喜欢阿宝么?
那,林家出事的时候,卫家为何没有伸以援手?当时可还没有尚公主的事。
是因为上辈子那时节,林家还不像今生这般得圣眷?
不论是卫家惧怕齐王府,还是因为别什么,他既没有伸手,那便不足为虑。
裴观这么想,裴三夫人却不这么想,她让陈妈妈把黄历拿出来:“咱们得再使使力气,什么浴佛,中秋,重阳,登高赏菊,能邀的都邀,能请的就请。”
誓要将阿宝拢住了。
裴观看母亲这样忙碌,心中再三思量,还是没将他跟阿宝通信的事告诉母亲,免得旁人觉得她轻浮。
也免得母亲,再将他赶出上房。
“只打过几个照面?”陆仲豫听见裴观这么说,呵笑了一声,“你还想瞒我?我都打听过了,你就不着急?”
他跟裴观在办的事,不能轻易被人知道,卫三来的莫名,自然要查查底细,一查就打听到些闲话。
卫家有意要跟林家提亲,卫夫人还请了官媒。
裴观扫一眼案边桌上的小信匣,这个匣子是专替她预备的,食盒大小的信匣,已经半满了。
“你怎知道他是打听我,说不定,是在打听你。”裴观意有所指。
陆仲豫听了怔住:“打听我?打听我什么?”自己能有什么让卫家打听的?
裴观卖了关子,却不再说了,再往下说便牵扯到卫家的姑娘,不合适。至于卫三嘛,算着日子,他快尚主了。
九月末时,齐王上奏,景元帝收到奏折,气得摔了出去,半晌才又让严墉捡回来,压着火气应允。
将他九弟以太子之礼下葬。
转头大加赞赏太子,说他将南郊祭天的细务办得妥当。
齐王办成这样一件大事,却未得嘉赏,这才明白自己事情是办对了,可却失了圣心。
外头纷纷扰扰,阿宝全不知道,她管着家中上下做冬衣、买皮货、腌小菜、囤粮食,预备着好过冬天。
买了几块皮子,将雪白兔毛滚嵌在骑装领口。
“十月武岗山里冷得很,骑装得做得轻软。”除了领口嵌毛,螺儿还给阿宝做了顶兜帽短斗蓬,滚了一圈厚毛边。
阿边戴上兜帽斗蓬,脚上踏着靴子,腰间还挂上软鞭,又精神又英气。
两手一拢,把自己裹在锦色斗蓬中转了个圈儿,白毛边掩住脸,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戥子一拍巴掌:“倒像是戏台上的穆桂英。”
阿宝乐了,拿出她爹给她的弓箭比划:“等着罢,我给你们一人打一张兔子皮回来。”
“那说定了,咱们一人做一个暖手筒。”
阿宝照过镜子,自己也觉得精神得很。
忍不住便想,裴六郎看见她这身打扮,会说什么。
他能不能射到猎物?要不然到时候,均一只兔子给他。
第70章 秋猎
嫁娶不须啼
怀愫
丹崖翠岭; 万骑交驰。
两列禁军在最前边开道,景元帝骑马在中,文武大臣随侍其左右; 勋爵贵眷则跟在队伍的最后。
一路彩旄黄幄; 碧树晴霄。
阿宝一身斑斓锦衣,系着短斗蓬; 蹬着羊皮小靴; 早就等不及要上山猎兔子。
卫三本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出城门; 他便牵着缰绳放慢步伐,等到一队人过去; 便掉转马头往后骑,在人群搜寻阿宝的身影。
目光所及,一眼便将她认出来。
她骑在大马上,一张脸被兜帽遮住大半; 乌黑发辫垂在胸前; 一双眼睛左右四顾,骨碌碌的打转。
卫三不由轻笑,轻夹马腹跟在阿宝身侧,想同她搭话; 又不知说什么好。
不正经的时候有一百句话能同她说; 正经起来,反而一个字都挤不出。
阿宝的弓箭挂在马背上,前队的人走得快,越往后就越慢; 出了城才能驾着马小跑两步; 她正环顾四周看新鲜; 扭头就瞧见了卫三。
“你怎么到后头来了?你们不是要开道么?”
裴六郎是随侍的文臣之一,写信把皇帝秋猎是如何安排的,都告诉她了。他自有职责在身,要得闲才能来找她。
阿宝想到这句,有些面热,好在她一向面颊红润有光,别人也瞧不出来。
“是……是你哥托我来看看你的,他怕你跟不上。”卫三随口胡扯。
阿宝白了他一眼:“我怎会跟不上,我好着呢。”
卫三低头“哦”一声,又打量她两眼,这才把目光投向亲妹妹大妞:“你跟阿宝,你俩互相关照着。”
说完骑马离开。
大妞从鼻子里头哼哼出一声来,好嘛,分给她的就那一点余光?这都还没娶媳妇呢,眼里就没她这妹妹。
裴珠坐在最后面的车里,阿宝在马队人群中穿梭自如,她小跑一阵,就又再调转马头往马车边去。
“怎么样?山路颠不颠?”
裴珠坐在车中,车上垫了厚厚两层垫子,腰背靠在软枕上,还是觉得有些颠簸:“不要紧,到了行宫就好了。”
她还是头回去秋猎,瞧见什么都新奇得很,坐在车中倒不觉着难受。
车中也预备得齐全,又有温瓶又有食盒,荼白还预备了几盒蜜梅子,觉着不舒服就含一颗。
裴珠捡出几样点心来,用油纸包住,伸手托给阿宝:“你尝尝,我做的蜜饯果子。”
阿宝骑马往前给大妞送一些去,大妞的骑术远不如阿宝,在这么密的车队马队中穿行没她灵活。
大妞捏了个颗蜜煎樱桃,只敢含着不敢咽下去,骑装做得太紧,多一口都塞不下。
阿宝如鱼入水,骑着马前前后后来回穿梭,没一会儿后队的贵眷们都知道队中有个穿锦衣的姑娘骑术了得。
还有人问:“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从没见过?”
阿宝极少出门交际,在京城里名声传得响,认识她的人却不多。
宝华郡主本想骑马,却被母亲拘在车中,正掀起车帘看景散心,一眼就瞧见阿宝,看她在车马中穿行的自在模样,新仇旧怨涌上心头。
荣庆公主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出去,瞥了她一眼:“抄了几本经书了,还没心静?你若再惹事,就把你送到老夫人身边长住。”
永安侯老夫人长年茹素,是个在家的居士,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早课念经,睡前又要做晚课,一年三百六十天,经不离口。
宝华一听就头皮发麻,往帘外瞧上一眼,愤愤放下车帘。
可心头气难平,想个什么法子既能作弄她,又不叫母亲知道?
除了宝华,后头一辆绿绸香车也掀起车帘来:“那姑娘是哪一家的?”
崔显躺在车中,两个美婢端茶奉果,他无意中瞥见阿宝,目光透过纱帘在阿宝身上绕了几个来回。
这腰这背,这般身姿,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一个随从道:“不知,要不要问一问?”
崔显挑开纱帘,细看那女子,身着骑装,坐在马上更显得腰细腿长。再看她轻夹马腹,身姿婀娜,多瞧上两眼,心头实在痒得厉害。
吩咐:“打听打听去。”
另一个随从满脸为难,王妃才刚吩咐了,不许惹事生非。再说能跟出来秋猎的,都是贵眷,万一惹了祸事。
崔显看了他一眼,随从不敢驳他,只得想法打听去。
崔显心里自有计较,那女子衣裳料子瞧着倒是斑斓,可滚的毛边却是兔毛料,并不贵重,虽跟着一处秋猎,想来出身寻常。
只要她出身寻常,打听一下倒没妨碍。
阿宝还不知被人注目,不时摘些林间的花儿果儿送给裴珠。路边野花野果哪有什么好看,只是难得出来玩,不亦乐乎。
裴珠带了书出来,将那花夹在书中:“待我回去做成花签,分给你。”
就这么一路玩到了行宫。
武岗山在京城郊外,这一片都是皇家猎场,山下自有行宫。景元帝要来秋猎,山周也早就围扎起来,免得百姓上山,惊扰贵人。
阿宝一点不累,她劲头十足,立时就想拎着弓箭打马进山。
可看裴珠脸色泛白,还是忍住:“咱们先歇歇,等他们先进山,咱们就在外围打点兔子好啦。”
崇州多山,景元帝还是穆王时便好狩猎,阿宝跟着阿公和阿爹进过几回山。
崇州的山可比京城的要高要险,远远看去云雾缭绕。对比起来,武岗倒像个小山包。
只是那会儿阿宝年纪小,只能骑在阿爹的马背上,拉弓还要阿爹帮她。
“我七八岁就能猎兔子了,这回要是能再打个大点的东西就好了。”
裴珠歇息的时候,阿宝就同她说自己小时候打猎的事。
“兔耳朵一拎,兔子就老实了,我还养过一只呢。”
“是雪白的小兔儿么?”裴珠眼睛发亮,想着小兔子可爱。
“那是养给贵人玩儿的,山里的兔子毛色都杂,值不了几个钱,就是……”就是炖兔肉香得很。
荼白使了银子,让太监宫人送了些新鲜汤饼来,裴珠才饮一口,便听见外头呜呜吹号:“那是什么?”
“是陛下进山了。”阿宝剥了颗橘子,往嘴里扔了一瓣,“进山之前要先吹号,且得吹上一会儿呢。”
“那还不把猎物都吓跑了?”
阿宝哈哈一乐:“山里守着可多人呢,先要打草赶蛇,再要把猎物往人多的地方赶,吹号就是传讯。”
她阿兄领的就是这个差事,禁军们散布在山中,防着贵人们出意外。
“咱们不着急,先进山的都冲着大猎物去,我们跟在后头就成。”
珠儿是头回出门骑马走山路,阿宝怕她累着。
裴珠又喝了几口热汤,吃了一块汤饼,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换上骑装蹬上靴子,这辈子她也没做过这个打扮:“家里的姐姐妹妹都羡慕极了,她们的兄长不肯带着她们出来,她们都问我,怎么才让阿兄点头的。”
裴珠翘着嘴角,谁叫她们没有个阿宝呢。
阿宝要是真能嫁给兄长,兄长还不对阿宝百依百顺?
骑装穿在裴珠身上,束腰扎腿的倒也显出几分飒爽来,只是她实在纤细,阿宝扶着她坐上马:“你坐不坐得住?我带着你慢慢走。”
“坐得住,我在家里练过了。”只是快骑还不行。
大妞跟她娘去了,阿宝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大妞:“咱们先进山去,别怕,有人跟着的。”林家派了两个小厮跟着,裴观还把松烟和陈长胜都派过来。
一行人七八个人进山,一路上别说兔子了,连麻雀都瞧不见一只。
走了一程,还是没猎物。
阿宝想往深处去,可又不能扔下裴珠,还是裴珠自己说:“你别管我了,去一玩会儿再来找我罢。”
陈长胜和松烟互换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