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须啼-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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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包袱一拆开来,藏着许多小东西; 除了药丸药粉; 还有五六块巴掌大的硬饼子。也不知这许多东西,她是怎么藏的。
杨文清再进小院的时候; 就见裴观换上了官服; 头发也梳得齐整。
正坐在窗前; 迎着小院西风; 正在等他来。
杨文清满面含笑,隔窗先跟裴观点头示意; 裴观立起身来,打开薄门板,明知故问:“是什么风把杨大人吹来了。”
二人上回见面,杨文清便没能完成齐王给他的差事; 此时看见裴观换了官服; 洗漱洁净,就知道他一切都已算准了。
“裴大人可擅于下棋?”杨文清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裴观却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说:裴某并不擅长,杨大人若要找人对弈; 裴某可不是好对手。”
杨文清却笑:“我倒有不同见解; 若能与裴大人下棋,必有所得。”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怎么把人请来的,还得怎么把人送回去。
真是瞎子点灯; 白费蜡。
“裴大人请罢; 陛下宣召你。”
裴观早已经收拾好了; 那件夹皮袍子,他叠起来放在包袱中。
刚出屋门,又回望一眼他那个每天晚上叩三声墙的邻居,也不知这人病得如何。
“这些东西送给我隔壁这位,望能替他挡一挡风寒。”
杨文清好奇道:“裴大人可知住在你隔壁的是谁?”
裴观摇头:“不知,也不用知道。”二人既算半个“狱友”,能惠及别人,也算一桩功德。
杨文清适时提点:“裴大人的案卷,上头已经要走了。”比他们料想的还更早些。
陛下对宋述礼贪没椒油火膏银子的事十分震怒。
死几个监生,那些门生故旧还能说是宋述礼治学严厉的缘故。
太…祖皇帝亲点的祭酒,既有圣旨又有口谕,国子监前还立了学碑,上面刻着太…祖手书的学规。
那可是太…祖皇帝下的旨意,明令宋述礼严加治学,对懒学怠学的监生绝不可姑息。
“为师者严于教,为子弟者相淬厉”。
宋述礼在太…祖朝时,极受太…祖皇帝的嘉赏。
可太…祖却没允许宋述礼贪污监生们的椒油钱和火膏银。
裴观那本帐本上连学正学监们的名字都一齐报了上去,原来上书站队宋述礼的学生们,俱都不敢再开口。
连带着上表骂裴观的都少了,谁人不知道景元帝生平最恨的就是贪污。
齐王深知圣意,这才会感叹裴观滑不溜手,不放也得放他。
来传召裴观的人就等在有司衙门外,两边还写了个交接短函,由左右谏司的官员签上大名,这才能将裴观领走。
阿宝天刚亮就扮上男装,坐马车悄悄离了建安坊。
一回生,二回熟,她还让戥子往裴珠院中报了信儿,让裴珠稳住裴三夫人,反正一屋子女眷病的病,倒的倒。
她趁着天刚亮悄悄溜出去,没人发现。
马车停在小巷中,阿宝一身男装,白天要比晚上显眼,便不下马车,只在车中等着。
陈长胜就在茶铺里坐着,还当今日又要等一天,见到衙门前裴观的身影出来,立时直起身子。
正在踌躇要不要上前,就见公子冲他招手。
他急步上前去,躬身唤道:“公子。”
裴观对他道:“你先回去报信,宫中传召我,只怕要再等几日才能回家去。”示意陈长胜不必跟去宫门,无人敢假借皇帝的名义把他带走。
陈长胜低声应是,四下望一眼,凑近了道:“公子,那边马车里……”
裴观闻言抬眉,就见车帘后露出张巴掌小脸,阿宝一身小厮打扮,在车中遥遥望他。
裴观轻轻抽了口气,上回就冒险,怎么她还敢再来?
“你……”待要斥责陈长胜两句,又想到她在家里担惊受怕,此时人多眼杂,不便说什么。
只好对着马车点一点头,翻身上马。
马车就那么不远不近的跟在裴观身后。
裴观双手握着缰绳,方才隔得太远,没瞧清楚阿宝的脸,他想回身示意,又恐怕被人瞧出来,齐王的人还在远远跟着。
她很不该来,可她在家中,一定急坏了。
“往前两步。”阿宝在车中催促马车加快,车轮滚碾过青砖地,与裴观并驾。
此时天色刚亮,晨曦微光投在车帘上。
阿宝紧贴着车壁,掀起车帘一角,隔着川流的人群看了眼裴观。
他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官服袍带都显得宽松了,坐在马上似杆青竹。
二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车上。
行过半程朱雀街,眼看就快到宫门口,马车不能再跟下去了。
裴观停住马蹄,侧过身子,将目光递到阿宝身边。
冲着她微微一笑,张口作了口型。
“家去罢。”他很快就回去了,很快她便不用担惊受怕。
目光恋恋,但他不等催促,便又回身揽住缰绳,重又驾马向前。
马车不能再往前走,车夫停住车轮,阿宝掀帘看着裴观骑马到宫门口,在宫门前下马,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陈长胜一直跟在车边,半晌才劝:“少夫人,先回去罢,我在这里守着就是。”
既进了宫门,那便不是她能想法子见得着的,只有等他回来。
明明才过去三五日的光阴,却好似过了一年半载。
阿宝眼中满是不舍,缓缓吁出口气:“走罢。”
第173章 【一】
嫁娶不须啼
怀愫
到了南门边一路快步溜进卷山堂; 因有青书松烟接应,府中无人上前问话。
戥子燕草见她回来大松口气:“夫人那里派人来问过,大少夫人也派人来问过。”
若非家中忙乱; 各房的女眷病倒了大半; 这几人若要来探病,非露了馅不可。
阿宝轻笑:“放心罢; 露不了馅; 就是这时节我才敢出门去。”
“咱们方才都串好了; 旁的倒好糊弄; 就怕陈妈妈来。让七姑娘尽力拖住陈妈妈,真要拖不住; 就叫荼白来报信。”
戥子指一指床铺,床上铺了两床被褥,显得鼓鼓囊囊的。
又点点廊外,连药炉子都升起来了; 煎上一帖药; 廊下满是中药味儿。
“到时候我脱了衣裳钻进被子,就说发汗不能见风,能骗多久是多久。”
阿宝亲眼见到了裴观,此时心情畅快许多; 让松烟把消息送到大房去。
“松烟; 你去给大伯报信。”刚说话便又顿住了,只怕大房已经收到消息了。
“姑娘……”
阿宝话音才落,燕草戥子齐齐出声。
上回报信,便引来刘妈妈“规训”她们姑娘; 这回再报信; 说不准大老爷还得再派刘妈妈来一次。
“去罢; 这事总得通消息。”
松烟去了,戥子嘀嘀咕咕:“姑娘识大体,那边可没想着要把消息告诉咱们。”
有事儿就推姑娘出去当枪使,无事连个消息也不送来。
谁知松烟才刚去了没多久,王氏就派了小丫头过来了:“大少夫人让我来给六少夫人递个信儿,说是六少爷已经出了有司,这会儿进宫去了。”
燕草戥子互望一眼,就见阿宝轻轻笑了:“告诉你们大少夫人,我已经知道了,多谢她。”
小丫头不意阿宝已经得着了消息,大少夫人派她来时,让她定要仔细,别被人瞧见。
阿宝看她满面怯意,让燕草抓了把钱打赏她:“你去罢,不会有人知道你来报信的。”这话既是说给小丫头听的,也是说给王氏听的。
小丫头应了声,一溜烟跑了。
戥子道:“大少夫人倒是个好人,还想着给咱们报个信。”
阿宝正要说什么,外头报说裴瑶的丫头求见。
裴瑶让她身边的丫头送了对菊花香囊来。
小丫环言辞恳切:“这对香囊一针一线都是咱们姑娘亲手绣的,她本想要自己来谢过六少夫人,只是……”
只是才刚传出了退亲的事,两位姑娘得躲在房里不见人,方才能显得庄重。
阿宝也知道裴瑶裴珂只怕是要等再定亲事,才能出来走动,她点点头:“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我是举手之劳,不值什么。”
“八姑娘也想来,但人多落眼,就只派了我来。”
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她们的吃穿用度都远不及阿宝,要说贵重的东西,就是送了阿宝也不会收。
这才送了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小丫头还结结实实给阿宝磕了个头,戥子要扶她时,她已经站了起来:“六少夫人莫怪,二门上盯得紧,我得赶紧回去。”
这丫头倒机灵,要不机灵,裴瑶也不会派她来致谢。
“去罢。”
阿宝嘴角一翘,靠在引枕上长长出了口气,心中郁气,去了大半。
裴观就快回来了!
“让大厨房预备几道六郎爱吃的菜,他吃了几天干冷硬食,让厨房用野菌子炖个汤,再要一道素的百味羹,还有他喜欢吃的粥和小菜。”
若能食荤倒能补一补,思来想去又添个蛋羹,这东西软滑,点上麻油喷香扑鼻,总比吃米粥要补身子。
“再去水房要水,他回来总得好好洗一洗。”
胰子细盐软膏,都得备下,也不知道这几天他挨冻生没生冻疮。
阿宝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一样一样指派燕草戥子。
燕草抿嘴便笑:“这些咱们会预备,姑娘先用饭罢。”
这几天阿宝食不甘味,吃虽吃了,却不知吃了什么,人还瘦了些。
今日总算有了好消息,燕草立时去大厨房要了几道点心饭食,翡翠圆子,水晶冬瓜小饺儿,还有便是阿宝每顿饭都离不了的拌辣菜。
“方才姑娘说蛋羹,也要了一份。”
掀开食盒,阿宝这才觉得肚中馋虫醒了。
她自己道:“真怪,这几天都不知道饿。”这会儿倒像是几天没吃,把饭扣进蛋羹里,再用辣油拌过。
这么个吃法,要是叫红姨瞧见必要骂她,没吃相没规矩。
哪家夫人姑娘这么吃饭,可她此时就想这么吃,就是这么吃着才觉得香。
吃饱喝足,泡了个热水澡,直到太阳西沉,廊下点灯,阿宝托腮守着纱灯问:“六郎怎么还没回来?”
猛然听见门栓响,她推窗探身,是陈长胜回来报信了。
“少夫人大喜!”
阿宝精神一振:“怎么?”
“公子留在宫里了。”
“留下了?”
陈长胜满面喜意:“是!留在宫里了。”是个小太监出来给他报信的,陈长胜摸了银子就要塞过去,那小太监怎么也不肯收。
裴观进宫这后便在殿外等候。
往来的官员瞧见他,都知是他参了宋述礼。
裴观的案卷呈上景元帝案前,他翻开那本《结绳斋集》,看了两页就摇头:“这写得什么酸诗,这东西印了也是浪费纸墨。”
严墉躬身道:“裴玠温诗才只是寻常,这本册子也是自己掏钱刊印,总共也就印了百来本。”
要是印了成千上万,探花得写多少信才能收罗齐全。
景元帝从鼻子里哼哼出声,这些日子齐王交上来的案卷,哪一个不比这本诗集要露骨,这只能算是文人发发牢骚。
“这个裴玠温,死了好几年了。”严墉说完,就见景元帝果然脸色一松。
就因他死了好几年,压根就没看见景元帝起兵登基,所以诗文主涉及的不过只言片语。要是他活着,可就不一定了。
“这些你都看过了?”景元帝又翻了两页,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看过了,只觉得裴探花写的后记有些看头,这书上的诗文倒只是平平。”
“哦?”景元帝翻到诗集最后,扫了眼裴观写的后记,哼了一声:“他见机倒快,像他祖父。”
待见到裴观在后记中自称是“不肖子”,景元帝目光顿住:“他倒有自识之明。”
看完将那本集子一阖:“这回的《正气集》案,他果然是无辜被牵连?”
景元帝十分不屑,那么一本倒行逆施,满篇胡言的东西,也敢自称《正气集》,每说到此,连话音都扬起来些。
严墉知道景元帝这点小脾气,微笑道:“确是如此,齐王殿下查得明白,都写在案卷上了。”
景元帝这一向十分满意两个儿子,一个秦王在外征战,一个齐王办文字案,都颇得他的心意。
这么看来太子这段日子倒不显眼了。
“宋述礼这个案子,就……交给太子罢。”
景元帝说完这句,严墉便知景元帝不欲让齐王再多一桩功劳,这事齐王奉上的案卷做得十分漂亮,却偏偏给了太子。
探花郎这就走到太子身边了?
景元帝已经定下人选,这才宣召裴观上殿,将他如何盯准了宋述礼贪污的事,问了一遍。
裴观跪在殿前:“下官是因六部历事制才开始查阅学生名册。”
宋述礼对监生请假查得十分严格。除了他,学生学监和博士,都不许在监生的请假销假条子上落款签名。
凡学生离开国子监,都要他亲自批限。
这条学规曾受过太…祖皇帝的嘉赏,说他事事亲力亲为,师道尊严,学生才会先畏而后爱。
“既要考评监生,选拔人才,自然要看学生们过去几年的出勤记录和小考成绩。”
这么一看便抓出许多错处,这人明明不在监,却领了当月的椒油钱和火膏银。
“不查不知,一查才知常年如此。”一个人一日几分几厘,长年累月,可不就积攒下五十万贯。
“此事若查有实据,数罪并罚。”景元帝看了眼裴观,“你协同办理此案。”
裴观领旨谢恩,退到殿外,严墉身边的小太监还送了件斗蓬出来。
“严公公说外头风寒,眼见裴大人衣裳单薄,特意命我送件厚衣。”
小太监笑眯眯的,裴观立时谢过:“多谢严公公体恤。”
裴观留在宫中听差,找准时机,打发茶房的小太监出去给陈长胜报信。
陈长胜依照吩咐在宫门口等着,肚里饿了便跟青书分别去买汤面来吃,他正吃着,瞧见宫门口出来个小太监。
一路看着马车上的记认过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见到裴府的马车,远远便跑过来,问陈长胜:“可是裴家的下人?”
“是,是,公公有何贵干?”虽出来的是个小太监,陈长胜也无比客气。
那小太监笑了:“我是詹事府的,裴大人托我送个口信儿,他今日就宿在翰林院了,让你回去报个信儿。”
陈长胜摸了个荷包往那小太监手里一塞:“还请公公细说些,我回去也好禀报主人。”
那小太监不过是茶房的,往日里给翰林庶吉士们端茶送水,哪收过这么大的荷包,上手一捏,里头是硬实的,就知是碎银子,不是零碎铜板儿。
喜笑颜开道:“裴大人才从殿上下来,陛下特意点了他协理办案。”
至于在忙什么案子,小太监不知道,知道了,他也不敢多说。
阿宝心里大定,裴观都能托人送信出来,那便是逢凶化吉了。
她冲着陈长胜点点头:“你去罢,还让青书跟你一道,你们俩就在宫门边守着,夜里凉穿厚实些。”
“是。”
陈长胜走后,阿宝亲去给裴三夫人报信:“六郎留在宫中,协理办案。”
陈妈妈笑道:“恭喜夫人,观哥儿这是要升了官了罢?”
裴三夫人长出口气,面上露出笑意来:“升不升官我不在乎,只盼着他早点回来,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阿宝笑了:“不独娘能睡个好觉,一大家子都能睡个好觉了。”
第174章 【二】
嫁娶不须啼
怀愫
裴观在宫中留了三日; 第四日上才回到家来。
他这些日子每天都能送信回来,家中人知道他在督办宋述礼的贪污案,都从担忧到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