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须啼-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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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的人还没定,嫁妆已经在收拾得差不多了。
裴珠好几回去上房请安,都见着母亲屋里在开箱子,陈妈妈和小满只要看见她便笑吟吟的。
将要出嫁的姑娘,娘家更要优待。
裴珠心里明白,面上装着不知情,偶尔裴三夫人还会问两句她喜欢什么样式。就连这些,她都不能明着挑,四平八稳,样样都夸。
大件的家具早就打好了收在库房中,裁秋衣的时候,别人都还做素的,只有她与裴珂裴瑶三姐妹,还另选了艳色的料子。
这是给她们预备起四季衣裳了,做得再早些,恐怕家常衣裳的花样料子不时兴了。
裴珂道:“大伯母体恤咱们。”怪道母亲走时说,只要孝敬了大伯母,嫁妆上的细琐事她是绝不会苛克的。
要是嫁了人,一屋子的妯娌姊妹满堂坐着,偏新嫁娘穿一身过时的衣裳料子,岂不叫人背后耻笑。
首饰自也一样。
过日子,便是这些细处磨人心。
裴瑶裴珂姐妹俩,明岁开春便都要出阁了。
“母亲是不是应了去赏菊?”裴珠素手拨弄那垂丝菊瓣,轻声问阿宝。
阿宝点点头:“应了,怎么?你又不愿意了?”
裴珠摇头:“不是不愿意,是真要见面,又有些怯。”她还怕阿宝不解意,自己分说,“我是怕,许夫人看不上我,让母亲兄长失望。”
兄长满意这门婚事,真要论起来,母亲也不会反对。
长兄如父嘛,如今是阿宝这位长嫂还没点头。
阿宝瞪圆了眼:“她瞧不上你?”
裴珠抿嘴笑了,她面上微红,伸指头戳一下阿宝的胳膊:“你呀!”
“我是比人生得略强些。”裴珠知道自己生得美貌,若装作不知,也太假了些。可太太们相看儿媳妇,要的不是美貌,也不是会作诗文会画画。
只论出身,许夫人能挑的儿媳妇多得很。
而她能挑的丈夫却不多。
阿宝轻抚裴珠的胳膊,梦中珠儿的日子过得不错,原来她不懂,如今她明白为何裴观看定了许家。
“这回……这门亲事,总要你点头才行。”
梦中无人问过裴珠就定下了许家,到掀开盖头才知许知远是圆是扁,起码这回得让裴珠心甘情愿。
“你看,她还租下了秋霞圃呢,这时节那儿一日的租钱总得七八两银子。”
裴珠看阿宝一眼,甜笑:“你连这个都替我打听了?”阿宝哪会知道这些,定是对她事事关切,这才找人查问的。
阿宝语塞,梦中她跟着裴三夫人去秋霞圃赴过几回宴。
京城里好园子许多,有到了节日开放游玩的,也有备宴收租钱的。秋霞圃的主人是个孀居的妇人,只接待女客。
因名声好,园子又清净,京城贵妇们若是相约出门,又家中不便时,便会在此处设宴。
许夫人将赏花宴设在秋霞圃,处处都替裴家考虑到了,也确实如裴三夫人说的“一片盛情”。
裴珠到底没经过这事,问阿宝的主意,让丫头们拿了几件衣裳出来:“你说,哪件更好些?”
纵不为了叫许夫人看中,也得为了裴家与嫡母的颜面,体体面面装扮自己。
这可把阿宝问住了,她自己的衣裳全是燕草螺儿给配的,何况在她眼里,裴珠穿什么都好看。
阿宝仔细回想梦中裴珠回娘家时,与如今的裴珠,有什么不一样的。
想来想去除了梳起妇人发髻,脸孔身子要圆润些之外,竟没有什么不同处。
怪不得陈妈妈那时说七姑娘有福气。
进门休问荣枯事,只看颜色便得知。过得好不好,瞧上一眼就明明白白的。
阿宝便道:“你往常如何就如何,至多端庄几分。”
挑了衣裳又挑钗环,直到掌灯阿宝才回留云山房。裴观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灯下看书,见阿宝进屋抬头:“怎么在珠儿那儿坐了这么久?”
“我给珠儿挑首饰衣裳呢。”阿宝笑起来,把那件“夹皮”袍子拿给裴观看,比在他身上,“左右谏司若是请你去,你就把这个穿上!”
裴观不明所以,伸手去摸,这袍子难道还有机关不成?
摸了到胸口后背处,料子要厚上些,可这本就是深秋穿的夹袄,自然厚些。
阿宝看他还不明白,笑出声来:“我在里头夹了一整张羊皮!”
裴观失笑,一面笑一面摇头,又忍不住提起来两面看:“你头回给我做衣裳,竟是件软皮袍子?”
阿宝见他笑得如此,哼一声:“你可别瞧不上这夹袍,咱们就算稳赢,那也不能全无防备,总该穿身软甲罢!”
裴观这才细看那件夹袍,原来她是用作软甲的法子,替他缝了件护身袍。
他站起身来,解下身上外袍,穿上阿宝特制的软皮夹袍,将腰带一束:“承夫人的情,左右谏司来找我时,我一定穿上这件软甲袍。”
阿宝这才满意点头,看他穿上玄色,更显得面如冠玉。
暗暗想着,原来他不独穿素色的好看,穿玄色墨色的也好看。再一思忖,他还是穿大红喜袍时最好看。
心神一恍,经不住想,他后来又再穿过一次喜袍的。
这念头刚升起,便被阿宝压下。
打定了主意不能再想,就不要再想。
清清神说正事。
将许家送帖来的事告诉裴观:“娘可真聪明,她一看帖子少了这么多,就知道你在外头干大事了。”
裴观蹙眉:“又让母亲忧心。”
阿宝见他连日瘦了好些,人反显得更清俊了,正不忍他担心,他却偏偏又道:“如何?许家可是如我所说?”
阿宝下巴微抬,有些不服气,她要是早点作梦,梦中所见也如他所见的那样多,她也能说出许家人有义气。
因这份赏菊帖,阿宝更高看许家一眼。
裴观脱下夹袍:“给珠儿挑了这么久的衣裳首饰,你自己的呢?”
阿宝的也早就想好了,这回出门,再不似梦中出门见客。
光是衣裳怎么配就叫她发愁,最后,好像是白露替她配的。当时她还当白露是尽了心,可后来每回出门前,裴三夫人都会让小满来送点东西。
或是珠花,或是香球。意思是让小满掌眼。
阿宝并不觉得难堪,只是还得让裴三夫人替她周全这些,心中过于不去,因此尽力去学去看,几回之后,慢慢摸出门道来。
她突然想起,好像是四五回之后,小满便没再来过。
戥子那会儿还伸着脑袋张望,奇道:“怎么这回小满姐姐没来?”时辰都快到了呀。
阿宝忍不住笑了:“走罢。”这是来自婆婆的一点认可。
裴观见她不言语,毛遂自荐:“要不然我替你选?”
他自然不知道阿宝在后宅里经历的那些细碎事,只是看她不出声,以为她犯难。
阿宝也不欲说给他听,看见他兴致勃勃的打开了柜门,翻她衣裳箱子。
“我记着你有一身莲色衣裳,绉纱绣蝴蝶的,赏花不夺花色,正合适。”
阿宝看着他从里到外整套配好,心里那点小事,消散了去,眉梢微微一弯:“倒还不难看。”
第156章 【二】
嫁娶不须啼
怀愫
到了赏菊这日; 裴三夫人在上房一见着裴珠便轻轻颔首。
裴珠拢起鬓边发丝,规规矩矩将头发都束到后头,两边头发反绾; 额前齐穗儿梳得齐整。虽还不能簪金; 但也簪着素色珠花。
干净又庄重,反衬出她天生的清灵。
待见阿宝时; 裴三夫人一看就笑了:“这一身是六郎替你挑的罢?”
阿宝也笑:“可不; 还是娘知道他的喜好。”
当着裴三夫人转了一圈; 让她看个仔细; 还指指耳坠珠钗:“全是他挑的。”
裴三夫人虽赞,还是觉着阿宝穿这清冷的颜色不如艳色衬她; 待出了孝,年轻女子正该好好打扮。
三人出门,身边簇拥着一众丫环仆妇。
裴三夫人一车,阿宝与裴珠坐一车; 裴珠环顾一圈问:“燕草呢?她怎么没跟着?”
“她点年礼单子; 忙了好几日,放她假。”虽是只接待女客的花园,也不敢冒一点险,再有七八日; 燕草就能离开京城了。
这回出来; 因人不够,还借了裴观院里的丫环使唤。
趁着她不在,也好看看福儿会不会再找那个货郎。
裴三夫人在前车里对陈妈妈道:“等外头事了,还是得跟阿宝提一提挪院子的事。”这话她早就想说了; 每每都有事耽搁。
阿宝再住在外院; 实在不成个样子。
“可不能在九月里。”陈妈妈立时道; “九月不迁屋不糊窗,太太忘了?”
裴三夫人这才想起来:“是了是了,可别犯了九女星……”犯了九女星,不宜男。
“也不知道外头的事,能不能善了。”裴三夫人几夜未曾好睡,今儿要出门会客,小满用热巾帕给她敷过脸,又细细上了粉,这才显得面色如常。
再来那么几回,喝再多补心汤也没用。
“太太,这过日子不就是一桩桩事连环的来,先办了眼下这一桩罢。”
裴三夫人打点起精神:“是了,总得把珠儿的事定下,她的大事一定,我也少许多忧虑。”
原来她不喜许家,一直没再搭话头过去,如今许夫人盛情相请,她倒有了三分意动:“珠儿是好孩子,虽她那个姨娘……不能委屈了孩子。”
裴三爷都死了几年了,对苏姨娘的气也消了大半。
原来看她不顺眼,时时要收一收她那幅轻骨头,可真等到她在自己手底下讨生活,裴三夫人又觉着为难苏姨娘着实没意思。
马车一路行到城郊的秋霞圃,一众女眷戴帏帽下车。
裴珠只当阿宝是头回来,与她手挽手,路上就告诉她:“这院子精致,可好好赏玩。”纵不成,只当是出来赏秋的。
三人刚进院门,便有四位穿一样衣裳的婢女迎上来。
其中一位道:“许夫人早早就到了,正在晚香阁中等候呢。”
裴珠抬眉看向阿宝,她可是听阿宝说过,许夫人身边的丫头都样貌普通,这几个丫头不说如何美貌,一看就是伶俐的。
阿宝冲她一摇头,这几个是秋霞圃引位侍候的女婢,可不是许夫人跟前的。
晚香阁前架起菊花山子,院中碧水一池,红叶银杏,秋光正好。
许夫人起身相迎。
阿宝是第二回 见她,上回在佛寺,许夫人穿得极素净。这回出来待客,衣着打扮才更符合她的身份。
许夫人的目光在裴珠身上一顿,又飞快收了回去。
双方见面先问安,再落座。
裴三夫人坐定,笑吟吟道:“在家正想赏菊,便接到夫人的帖子,真是巧了。”
许夫人养的那两盆绿菊就摆在晚香阁中,裴三夫人啧啧称奇:“这样两盆绿菊可真是难得,许夫人必是花了大心血的罢?”
“我寻常也爱莳花弄草,倒要向许夫人请教。”
许夫人认真道:“是花了许多心血,花了心血也未必能养得活,裴夫人若非当真喜爱,不必虚掷功夫。”
裴三夫人当然不爱种花,这本是句客套话而已。
“听我家六郎说,令郎读书极用功,今科榜上有名,来年必能蟾宫折桂。”裴三夫人又夸起许夫人的儿子来。
许知远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了,放在哪儿都算少年英才。
谁知许夫人捧着茶盏啜饮,听完恳切道:“知远确实用功,但以他的天资至多考到进士,再往上,他考不中的。”
裴三夫人张口结舌。
连阿宝都瞪圆了眼睛,大人夸孩子,先是夸读书好。若读书不好,那就夸机灵劲。要是实在不机灵,起码能夸一句生得壮实。
许夫人却连这百试百灵的夸法都能给打回来!
阿宝原先觉着,这位许夫人极难相处,听她说完这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许夫人,根本不会客套话。
不会听,也不会说。
长辈们说话,阿宝和裴珠都没插嘴。
裴珠仔细听着,听到许夫人这句,她差点喷茶。
实在是花出毕生的忍功,这才堪堪忍住,从袖中抽出帕子拭拭唇角。
裴三夫人怔在原地,一时找不到话来接。
她想说句“夫人过谦了”,又怕许夫人再老实回她一句“不曾过谦,知远不行。”的话来,那场面可不就更尴尬。
幸而秋霞圃的女婢们见多识广告,园中养了一班女乐,一见场子冷下来,婢女便将曲单送上,请她们点曲子点。
裴三夫人大松口气,她是客,先点一支琴曲,又冲许夫人笑一笑,将曲单子送到她手中。
许夫人也点了一支,接着是阿宝与裴珠合点一曲。
古琴清幽,琵琶婉转,洞箫声一起,满室秋情。
阿宝时不时用余光瞥瞥裴珠,就见裴珠十分自在,听琴曲时不饮茶也不吃点心,不像阿宝她在音律上没什么造诣,听上一段就要喝口茶再尝口菊花酥。
等奏过了两曲,许夫人这才又道:“我这人不说虚话,也听不得虚话,交际多了难免要听虚言妄语。”
“上回在大报恩寺中见面,我若有失礼之处,给夫人赔罪。”
她如此郑重道歉,裴三夫人哪还会有气。
想想寻常交际的夫人们,可没一人似许夫人这样,她虽……虽怪癖些,倒是可以相交的。
心里又想到,珠儿若是嫁给这样的人家也不错,最起码婆婆心不藏奸。
裴珠低下头去,许夫人长相威严,没想到她当着小辈的面,也肯自陈错误,让人生出敬意来。
许夫人缓缓言道:“裴博士有傲骨,裴夫人才是养出了好儿郎。”
“什么不得以下犯上,不得以卑告尊,就因如此,世上才少有敢言敢谏的人。”
她声音四平八稳,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阿宝听见许夫人夸裴观是“好儿郎”,不由自主打直了背,打心底替裴观骄傲。
裴三夫人也露出笑容来,可这事还没定论,她先笑后又忧愁,忍不住叹息一声。
打探道:“许夫人的娘家出了几位御史,此事……您可有什么消息?不论喜忧,烦您告诉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许夫人顿了顿,她来就是为了此事。
裴老太爷的为官为人,许夫人在娘家时便多有耳闻,以是在大报恩寺中见面,她并不想与裴家有什么牵扯。
裴老太爷那人,不提也罢。
裴观是学问好,但一个人学识不代表人品。
直到裴观宁肯背负恶名,直言上书弹劾宋祭酒,她这才信裴家三房与裴老太爷不同。这才会请裴三夫人赏花。
相看裴家女儿,倒不是今日赏花最头等的大事。
许夫人深吸口气:“裴夫人莫要担忧,朝中也不是无人支持令郎。”
御史那一批人,确实是支持裴观的。也不是全维护裴观个人,他们是在维护官员上谏的权力。
“裴博士只要不是信口雌黄,本朝的规矩,不杀上书言事人。”
裴三夫人听到这句,坐在椅子上冲许夫人微微欠身:“多谢许夫人,给我这枚定心丸。”再多的许夫人也难知道,裴三夫人更不便多问了,可来这一趟起码得到了好消息。
阿宝把这些记下来,回去要告诉裴六郎,要是宋祭酒当真让门生故旧反劾裴观,总有御史站在裴观这边。
等到菊宴过后,回到裴府已是傍晚。
裴三夫人留阿宝和裴珠陪她用饭,她今日已是耗尽了精神,只让厨房送了些牛乳山药粥来。
阿宝和裴珠一张小桌,裴三夫人歪在榻上,她赏了陈妈妈一碗粥几个小菜:“你也累了一日,下去歇歇罢。”
只让小满小雪几个在近前侍候着。
“倒没成想,许夫人是这样的人。”裴三夫人舀了口粥,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