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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城小春-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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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宋捧着一堆宜家窗帘:“唐小姐,这些窗帘这么好看,我帮你拿回去洗干净吧?”

    “唐小姐,这个加热马桶垫要好几千块钱的……”

    唐方指挥师傅们把要带回古北的七八个储物箱搬上电动三轮车,大手一挥:“你们慢慢挑,看中什么就拿走,别客气。真的,你们不要就全扔掉。”

    小宋夫妻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唐方套上冲锋衣,抓紧了三轮车的把手:“那些大家具要出门单,你们先去吃饭,等我电话。我大概九点再过来,再找两部三轮车一次全部运走。”

    “好咧!”小宋老公开始拆松下马桶的加热坐垫。

    弄堂门口的保安这几天都收到了唐方送的软中华,殷勤地打招呼:“走啦?哦,晚上还要搬的?放心放心,有数有数。出门单有了伐?好好好,再会再会。”

    ***

    最后一位孙先生是上海中医院的医生,强调自己吃素。唐方舍下老脸亲自打了电话,城中热门的时髦素食餐厅特地给她加了张二人桌。

    一进门,店经理挽住唐方的手嗔怪她:“你也太没良心了,平时没事就扮高冷,有事才给我打电话。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要你亲自订位,怎么不早点让kevin联系?”

    唐方低笑:“奉旨相亲,人家吃素。记得给我打八折。嘘——我可是面子里子都给你了啊。”

    “你还要相亲!怪不得你这次跟你们官微合作了。”店经理骇笑:“我等下要给你上菜。放心,我守口如瓶。”

    孙医生晚到了十分钟,连连致歉。他身材微微发福,圆脸圆眼圆嘴巴,神采奕奕。看着他至少后退了两公分的发际线,唐方推测他那照片至少是三年前的。

    店经理亲自来倒茶,暗搓搓给唐方丢了个眼色:不灵。

    唐方只当没看见,只看脸也太肤浅了,虽然她的肤浅好像人人都知道。

    孙医生卖相和收入都不如程序猿,谈吐却甚风趣:“你是独生女?蛮好,身体肯定好的,智商肯定高的。按照我们中医理论,母亲所有的营养精华,全被第一胎吸收了,剩下的是渣滓。所以老二没有老大聪明,身体也没老大好,像我和我哥。我虽然是医生,身体不灵的,遗传,没办法。”

    唐方有点惊讶,他一脸坦诚地解释:“介绍人没说我有心肌炎对伐?对不起,肯定是我妈特意关照的。但我不想隐瞒,实际上心肌炎没啥特别,正常上班正常生活,就是不太能剧烈运动。”他顿了顿,前倾了一点轻声说:“实际上呢,按照我的想法,相亲最要带的就是体检报告。长得再好看,事业再好,身体不好没用。你说中国1。2亿乙肝病毒携带者都跟配偶坦白了伐?肯定没有。”

    唐方吃不准他什么路数,只笑着点头。

    “唐小姐,我们相亲不成功不要紧,就是麻烦你回去后呢,不要提心肌炎的事,就说嫌我胖嫌我难看嫌收入低,都可以。实际上因为阿拉姆妈身体勿好,晓得了又要哭半天。”

    唐方饶有兴趣地看着孙医生,发现把“实际上”当成口头禅的孙医生实际上长得像无锡大阿福。换了别的小姑娘,出于礼貌和面子,一般都会义薄云天地接一句“你又不胖你也不难看医生收入蛮好蛮稳定的。”但唐方不会。欲扬先抑以退为进,办公室里见多了,她一贯以不变应万变。

    一顿饭,唐方接受了不少中医养生经脉推拿知识的灌输,和孙医生不知怎么就从乙肝病毒探讨到敏感的医学伦理问题:婚检一方测出hiv阳性,体检中心到底有没有义务告知另一方。孙医生坚持根据当前法律规定保护病人的隐私权,唐方坚持应该保护病人配偶的健康权实施告知。

    两人讨论了半天,唐方深觉不可思议:“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我们俩现在要结婚,去婚检,查出来我hiv阳性——”

    旁边忽然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

    唐方霍地回头,方少朴双臂抱胸,靠在包厢门口,显然已经听壁角听了一段时间了,见唐方回头,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更欢,电流依然超过220伏特。

    人还真不能随口撒谎,头上三尺有神明,流年果然不是不利,是非常不利。

    唐方老脸一热,站了起来:“方先生,这么巧,你也吃素?”

    方少朴笑着一语双关:“我可不是吃素的。”

    孙医生跟着站了起来:“这位是?”

    方少朴倜傥自如地上前和孙医生握了握手,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唐方:“方少朴,正准备追求唐方。医生您贵姓?”

    终于,有一朵桃花毫无预兆砰地砸得唐方眼冒金星。

    ***

    孙医生临走前语重心长:“唐小姐,侬脑子老清爽格。方先生那种人,一看就是白相宁,花擦擦,肯定靠不牢。实际上呢,我们蛮谈得来的,对伐?我当你是朋友,说了实话你不要生气。”

    唐方笑着摇头:“不生气,谢谢侬。下个礼拜我带姆妈来推拿,要麻烦孙医生了。”

    “没问题不麻烦,你直接到科室来找我,不用挂号,我带你们过去。今天难为情,应该我买单的。下次我来啊。”孙医生一脸遗憾:“这家的菜看起来好看,实际上不太实惠。下次我带你去另一家,素牛排做得特别好吃,跟真的牛排一样。还有狮子头、海参,都跟真的一模一样。再会再会。”

    唐方笑着说再会,看着孙医生三步一回头地上了网约车,觉得他实际上有点像他说的素狮子头。

    一转身,唐方就见花擦擦的方少朴在路灯下,双手插袋,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用吴月娘形容潘金莲的话,就是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

    “你在和他相亲?”方少朴笑得促狭。

    唐方笑着点头:“我相亲,你买单,不太合适。我转帐给你。”

    “好。”方少朴爽快地拿出手机:“我加你。”

    唐方扫了他的二维码,添加后才发现他的头像竟然是一只白色秋田犬,咧着嘴大笑着。

    “孙医生怎么样?”

    “挺好的。”唐方随口应了一句。

    “那我呢?”

    唐方头也不抬输入转账金额:“也挺好的。”秋田犬的蠢萌头像和方少朴完全不搭,不过爱动物的男人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那不如和我试试?”方少朴忽然靠近,停在了一个很暧昧的距离,低下头笑吟吟问了一句。

    他没想到唐方收了名片却不和他联系。细雨里路灯下,她浓密的长睫毛上雾气腾腾的,口红残了色,丰满的唇有明显的色差,描绘出了异样的肉…欲风情,和她过于正经的方下巴形成一种矛盾,充满诱惑。正如她的文字,情感明明很浓烈,却始终带着疏离的冷漠。他一直很好奇,想一探究竟,能触动他的唐方到底是水还是火。

    唐方抬起头,静静看着他。两人相距不过五厘米,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像一泓秋水,冷冷清清的。

    方少朴觉得唐方自带照妖镜功能,不知怎么就有点心虚,千百种撩拨之法毫无用武之地。他退后一步摸了摸鼻子:“你我现在都是单身,试试也不是一件坏事。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喝一杯,深入了解一下彼此?”

    靠,这种蠢话是谁说的,方少朴怀疑被十四岁的自己夺舍了。

    “我是以结婚为目的在相亲。”唐方微笑起来:“方先生你误会了,我不约…炮。”

    深入了解一下。。。。。。多深?负十八厘米?

    唐方从包里取出冲锋衣套上,大步离开。

    方少朴有点狼狈,赶紧跟上几步:“唐方,你也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就去随便喝一点,聊一聊。聊聊公事——”

    唐方在红灯口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礼貌的微笑带上了三分嘲讽:“方先生,公事公办明天见。现在我还没和你发生任何公事上的交集。”

    跑出餐厅门口的年轻女郎,早春天气里穿着亮片无袖背心配黑色紧身超短皮裙,正朝着方少朴娇呼:“sam——亲爱的——!”

    唐方都忍不住怜惜不远处送上飞吻的亮皮女郎,扬了扬下巴:“不好意思,我还约了人有事。你确定要丢下你约的人,跟我去见我约的人?”

    方少朴看着唐方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快速地穿过了斑马线,大声喊了起来:“唐方——”

    唐方只当没听见,快步走入徐家汇公园。前方传来鬼步舞的音乐声,身穿统一舞蹈服的大妈们头戴透明的塑料斗笠风雨无阻地展示着夕阳红风采。

    亮皮女郎踩着细高跟凉鞋小跑过来:“哥!那个女生是谁?”

    方少朴无奈地瞪她:“刚才你怎么不叫哥?”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唐方肯定更加误会了。

    方敏仪瞪大了眼,可惜烟熏妆看不太出来:“啧啧啧,你的新炮友?好土啊,穿得跟清洁工一样。哥,我对你失望了哦。”

    “求之不得,你还不快点消失。”

    女郎亲热地挽住方少朴吊在他手臂上:“那就是新的女—性朋友喽?我可要和好多美女姐姐去谈谈,怕了没?要么你给点封口费?”

    方少朴掰不开这亮片考拉,拖着她回餐厅:“快去,正好省了我好多事。”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方少朴在人生词典里翻了翻,好像没有认真这个词,还挺向往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沪语注释:

    侬脑子老清爽格:你是个明白人。

    白相宁:玩玩的人。

    花擦擦:花心。

    日常求评论。感谢看文。

    感谢霸王票:

    第13章 薄荷爆珠

    唐方回到禹谷邨,毛毛细雨中,清理出来的东西淹在半人高的杂草中,看起来有些凄凉。松下马桶被小宋老公拆掉了马桶盖和加热坐垫,米白色的半个桶身靠在老旧的实木书架前,像没了衣服的裸…女,楚楚可怜。唐方走过去轻轻踢了一脚,纹丝不动。当年这个马桶刚装好的时候,林子君特地带着她姨父厂里的出口卷筒纸来体验新鲜马桶三日香。淡绿色的纸上印着一朵朵粉红色的玫瑰,格外绵软,还带着很好闻的清香。唐方不舍得用,在上面抄写陈奕迅《兄妹》的歌词,夹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书里。

    前两年高岛屋楼下的超市也有卖玫瑰卷纸,一包六十八,四卷。唐方买了四大包,给林子君沈西瑜叶青一人快递了一包,祝大家屁股一起开花。

    唐方慢慢坐在马桶边上,挺稳的,索性移到后头,蜷起双腿,黑色塑胶高帮雨靴正好撑在马桶边上,再往后面旧书架上一靠,几天来酸痛的腰僵硬的背立刻舒服多了。

    极其熟悉的姿势,唤起许多早已淡漠的回忆,包括她曾坚信会刻骨铭心一辈子的周道宁。但这几天抬头低头无数次,看到路过二楼那个周道宁住了整整五年的亭子间,却连伤春悲秋的感慨都无。

    初三时为了中考拼搏得晕头转向,也是这样的早春,唐方放学后躲进二楼四户人家公用的卫生间里,铺上厚厚的《新民晚报》,坐在马桶盖上背靠水箱偷偷点燃了人生中第一支烟。烟是从唐欢那里偷来的,雷诺烟草新出的薄荷爆珠香烟。至今都记得捏碎胶囊时轻轻的一声“啵”,像花开的声音,又像亲吻的声音。

    烟一点也不呛,快抽完的时候,锁着的门被周道宁推开了。他也不吃惊,走到马桶前手一伸,抽走了她嘴里的烟,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转身问她:“今天测验卷的最后一题,上周才让你做过的,怎么还错?”

    夕阳从西窗外投进来,在他半边脸上镀了层金色,细细的绒毛发着光。

    唐方记得自己当时很没底气地嘟囔了一句“忘了”后就跑了,心跳得比下楼梯咚咚咚的节奏还快。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现在想想还挺美好的,可惜不再有。

    周道宁当晚给她出了十条直角坐标和二次函数的题,做得她想吐。但中考数学卷最后一题十二分,她因此一分未失,高出录取分数线两分,进了s中学高中部。

    那道题的答案在她脑海里生了根。

    整个高中时代唐方都有恐考症,临到考数学和物理前,总做噩梦,一张张卷子,一道道题,她脑中一片空白,明明都学过,却怎么也看不懂题目,解不出答案,急得心跳加速满头大汗,时间滴滴答答过去,像海关大楼的大钟一样那么响。她就把这个答案匆匆忙忙写到每一道题下。醒过来的时候又急又气又委屈。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唐方舒出一口气,从冲锋衣的内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后才给小宋打电话。115号只有三楼有一户人家亮着灯。雨丝吻在脸上,湿冷又不失温柔。

    林子君她们都不再提起周道宁。其实提了也没什么。唐方觉得十年磨一剑,自己早已今非昔比。对着方少朴那样的颜值和调笑,她都能应付自如不为之动。虽然说一点也不动心是假的,但压得下去。

    她当然喜欢过周道宁,喜欢了五年,很喜欢很喜欢,无限接近爱,也许就是爱。但为什么会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她一直得不出结论。人心真是不可捉摸,为什么不再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喜欢了,却清晰无比别无他选。偶尔唐方也会思考,如果不是周道宁,是李道宁张道宁搬进115号,长得不那么好看,她会不会还喜欢他。

    高中毕业那年,八月的台风暴雨夜,她躲在厕所里,蜷缩在这个马桶上,哭得不能自已,最后把那抄了歌词的卷纸都拿来擦了眼泪鼻涕,看着玫瑰花和字浸在水里,朝着一个方向急速旋转,下沉消失不见,好像她的一部分也跟着被冲走了。青春的割礼残酷而无可挽回。

    现在这个没了马桶盖和马桶圈的马桶,带不走任何东西,她也再没什么需要被冲走。点点滴滴的往事从最早的鲜红色褪成淡绯色,再变成漠然的白色,最终失去了令她怦然心动或撕心裂肺的能力,变成一场场轻描淡写的曾经。

    看着对面102室黑乎乎的八角窗,唐方想起窗西边大树上以前有白蔷薇缠绕而上,绵绵不绝,足足两三层楼那么高,一到五月,跟瀑布似的美得惊心动魄。这几天进进出出她倒没想起来看一看,不知道还在不在。

    铁门咯吱响了,唐方懒得动,想着让小宋她们先搬别的,她还能再多靠一会。离近了才发现却是另外一帮人,当头的三个人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手上吊着石膏,还有一个年纪很大肚子也很大的老外。经过这堆杂物时,三人都不禁扭头看了看马桶上的唐方。

    老外好奇地看向唐方,笑眯眯地朝她挥手,一口滑稽的普通话:“嗨!晚上好。”

    唐方尴尬得很,索性把帽沿拉低,进入“谁也看不见我谁也不认识我”的自我催眠状态。

    “当心点,慢一点。”

    一群工人忙着把一堆堆祖母绿的材料往大门里搬,看不出是瓷砖还是什么别的。

    102室的灯突然亮了。

    唐方半晌才回过神来,刚要站起来,一道身影挡住了光。

    “阿姐是来做搞卫生格?侬好侬好,辛苦哦。请问还有香烟伐,借一支好伐?”一口洋泾浜的上海话,十二万分的自来熟。

    棒球帽下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无比诚恳亲切,牙齿很白很整齐。

    唐方目光落在他吊着的石膏上,忽然意识到什么。呵呵,零下五十度被困七十小时,要送莫斯科治疗?她默默拿出烟盒颠了颠,半支烟孤零零地探出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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