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春-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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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太太凶色了,哈宁哦。(唐老太太凶死了,吓人哦。)”
“陈老头子嘴巴老格嘛,寻西哦。(陈老头子嘴巴很老,找死哦。)”
“唐老太太看起来凶得来要命,实际爱吾爱得来要命,待吾勿要太好哦。”陈易生搂住她肩膀咪咪笑。
唐方笑眯眯地低头亲了亲他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陈老头子噶识相,等些请侬切小笼包。”
第一线阳光从东方明珠电视台背后透出光时,一对外国情侣身穿健身服不急不缓地跑向南边,路过正在斗嘴偷乐的陈易生和唐方,朝他们挥了挥手,说了声嗨。
陈易生随手拍下了唐方略带诧异和有点迟滞的笑容,又拉着唐方靠在栏杆上,请一位休息擦汗的老太太帮他们拍张合影。
“近点噶,再靠近点呢。”老太太乐呵呵地指挥他们:“一、两、三——笑——等一下,没按到,再来一趟,一、两、三——笑一笑,哎,好喽。”
唐方后知后觉地发现,老太太说三的时候并没有按快门,是说完最后一个笑字才按的。后来照片洗出来,两个人都过了笑得最自然的时刻,神情有点滑稽,背着光,脸还有点黑。陈易生却特别喜欢,说她有点傻乎乎的可爱,特地用非洲大草原的狮子屁股冰箱贴压在冰箱上,唐方趁他不注意悄悄取下来,又被陈易生翻出来贴回去,唐方再取下来,照片背后却被陈易生用红色油性笔写了句话。
“糖吃了我。”
***
六点多钟,外滩上人逐渐多了起来,太阳一出来就晒得人的皮肤热烘烘的。两人慢慢走回北外滩拿了车,沿着江边开往南市区豫园方向。
“我们以前从南京路走过来,都是从福州路走回去。外文书店、新华书店、美术用品商店,随便逛逛一天就过去了,可惜现在大家都网购,以前买买东西去河南路吃小绍兴白斩鸡,也蛮则劲的。”唐方回头看了看九江路:“嬢嬢说我们生得太晚,没赶上最好的时代,九江路以前才闹忙呢。”
“其实并不是买东西吃白斩鸡有意思。”陈易生笑着牵过她的手搁在自己腿上拍了拍:“和有意思的人做什么都有意思。”
“这倒也是。”
“福州路我也去得多,买美术用品,糖你怎么没想过学美术?你色彩感和空间感都很好。”
“太花钱了,材料好贵,而且我也不是有天分的人,我们初中以前有个同学立志考浙美,高一开始每年暑假都去杭州特训,在浙美宿舍里住一个半月,好几万。这样的人千千万,能出名的卖得到上千万甚至上亿的就那几个,投入性价比太低了。”唐方笑了起来:“像小谢那样有天分的人还出不了名,作品卖得这么便宜,纯粹是自己喜欢另当别论,我不行。”
“就算卖到上亿,画家自己能拿到手的钱也不多。任何东西进入商业通道后,就变成可操作的了,很多艺术品只是洗钱贿赂的工具,囤画炒作已经变成必须的手段。所以我看画和你一样,只管自己喜欢不喜欢。”陈易生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看你上次在商场中庭听人家弹钢琴听了很久也不舍得走,你喜欢弹琴?”
“小时候被我姆妈逼着学琴,天天要练一个钟头,苦得要死,眼泪水吧嗒吧嗒掉在琴键上,手型不对,一尺子,力度不对,一尺子,识谱慢了,一尺子。后来考过五级后死也不肯学了,到了高中有点懊恼的,人家都会乐器,就我和叶青不会——”唐方哈哈笑了起来:“你知道君君其实是琵琶高手吗?她学了十二年呢,西西的钢琴小学五年级就过了十级。四月还要厉害,进了高一才去学架子鼓,高三艺术节还代表学校去市里比赛呢。对了,你会什么乐器?”
陈易生想了想,双手放到方向盘上敲了敲:“尤克里里算吗?”
“嗳?”唐方哈哈大笑起来。
“我小时候在西安乡下长大的,吹口哨很擅长,乐器真不会,后来回上海,学了点吉他,也就会弹《爱的罗曼史》而已。到了大学发现乐器还是很管用的,但我不认识五线谱——”陈易生自己也笑了起来:“所以我组乐队的时候恶补了三个月五线谱,靠唱歌守住了主场的宝座。”
“呦呦呦——”唐方歪头看着他笑:“是为了泡小姑娘吧?”
“前面要转弯了吗?”陈易生觉得自己的黑历史还是少说为妙。
“左转进人民路。”唐方也不为难他:“前两年其实是想过重新学钢琴的,犹豫要不要买钢琴,结果一拖再拖也没学成,你知道lq吗?算是我们上海的音乐才子,他那时候办了个零基础的班,叶青慕名而去,迷得不要不要的,曲子没学会,好歹也听得出萌萌练琴哪里打格楞了。”
唐方叹了口气:“所以有时候如果想买什么想做什么,还是得当机立断行动第一,不然错过那个村真没那个店了。”
“对,比如我。”陈易生赶紧见缝插针毛遂自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天下怎么有我这么帅的男人,出得了厅堂吃得下厨房,治得了流氓还上得了床,怎么样?”
“嗯,要多浪有多浪,要多荡又多荡,让我考虑一下,投入性价比值得不值得。”唐方抿唇笑:“我们停那边停车场吧。”
陈易生振奋起来,唰地一个急转弯,冲进停车场。两个人荡到豫园的南翔馒头店,空荡荡的回廊一个人也没有。
“八点钟才开门?”看看时间,七点还不到。
陈易生兴致勃勃占了第一个排队的位置:“太好了,我们排第一个,一个多小时能说好多话。”
“来呀。”他笑眯眯招手:“来,糖糖,我们谈谈性价比的问题。”
唐方笑着坐到他身边:“这下我们真有点像早上七点钟去光明邨排队的老头老太了。”
***
从南翔馒头店出来的两人,见楼下已经人山人海排起了长龙,坐着站着甚至蹲着的都有,大太阳明晃晃的照着,不少人撑着阳伞坚守队伍。
陈易生想不通:“也就一般般吧,怎么生意这么好呢?”
“连陈大师你都排了一个多小时队呢。”
“排队当然没意思,和你说话才有意思。平时白天要和你说话你忙得很,夜里要和你说话你睏得很,我好不容找到这个机会的好吗?”
这下轮到唐方顾左右而言他:“金店得十点开门,还有一个多小时,要去哪里排队呢?”
“啊?别啊。”陈易生眼珠子一转:“不如我们去豫园里转转,值得看的。你进去过没有?”
“小时候来过一两次?没什么印象了。”唐方也有点懊恼:“其实我们应该去湖心亭喝早茶的,比南翔馒头好吃。”
说起吃喝,两人忍不住讨论起城隍庙小吃来,从五香豆到双档,油面筋线粉汤,咖喱牛肉汤,鸡鸭血汤,酒酿小圆子,难得两人在汤团的甜咸上意见不一,吵是不会吵的,唐方出尽百宝诱惑陈易生试试肉汤团,陈易生拼死不从反劝唐方试几个黑洋酥汤团。
直到出了豫园,唐方也想不起来看到啥美景了。好在金店已经开了门,两人携手去验宝。
老庙黄金的验宝柜台正对着街面,戴眼镜的老法师接过陈易生递过去的小袋子,抖落出好几颗宝石来。
“这颗紫水晶品相很好,纯天然的,透明度高,分量也足,蛮赞。”老法师下了定论,把紫水晶夹到黑丝绒垫布上,抬了抬眼:“要不要加工一下做个吊坠?”
“要要要。”陈易生喜不自胜,低声向唐方炫耀起来:“知道这颗多便宜伐?”
一颗硕大的蓝色坦桑石在老法师镊子下被观察了许久,陈易生紧张起来,连着唐方都心跳加速了。好在老法师又点了点头:“这块也嗲,品相不错。在哪里买的?”
“在非洲买的,内罗毕,本地人带我去买的,当场也验过。”陈易生笑得见眉不见眼,差点忍不住要诉说自己被劫匪扒裤子的逸事了,被唐方扯了扯才极力打住。
最后的蓝宝石红宝石,老法师在放大镜下粗粗看了两眼,淡淡地拨到一旁:“现在玻璃工艺越做越好了,仿得还挺像。”
第156章 哈密瓜
唐方怀着一丝希望轻声问:“师傅; 麻烦侬看看交,能不能再用几个仪器验一验?”
师傅两只手指对着自己眼睛比了比:“人造玻璃还用得着折射仪和显微镜?小姑娘; 侬要相信阿拉招牌格呀; 吾格要认错了,坍造势格呀。(我这要认错; 坍台了)”
说是这么说,师傅还是把两颗“宝石”分别放在金属台的棱镜上:“呐,小姐; 光看折射率也不见得分得清,红宝石蓝宝石的折射率在1。762…1。770,铅化玻璃也能达到这个数值。”
宝石镊子夹着两颗“宝石”挪到了10倍放大镜下。师傅示意唐方凑近了看:“看颜色就能看出来,玻璃每个角度看都是一个颜色,但真正的蓝宝石不同角度会带有蓝绿色; 红宝石就带有正红橘红或者桃红的特点。而且玻璃放大后会有气泡和旋涡纹。阿拉看了几十年了; 多看几眼就能看出来。”
陈易生沮丧不过一分钟; 摇摇头笑了起来:“这么好看的玻璃,看来真要做水龙头上冷热水标志了。”
“会不会是被内罗毕的警察给掉包了?”唐方起了疑窦。
“那也不会只掉包这两颗。”陈易生一脸歉疚地看着她:“本来想给你做一对耳环的,你别失望啊; 下次我会更当心的,谢谢师傅; 学到了。不过你看; 这个紫水晶还是很漂亮的,配一条铂金细链子很合适,坦桑石也很赞; 我来设计几个戒指款式看你喜欢那个。”
唐方眼皮一跳,戒指?她随手接过师傅递回来的小袋子:“我怎么会失望,就担心你会郁闷,侬窝塞伐?”
“还好。”陈易生笑嘻嘻:“真的还好,买东西总有失手,反正我坦桑石买得便宜。”他又来了劲:“你想想,你的客人来用餐,上洗手间的时候一看,哇!镶着红蓝宝石的水龙头,哈哈哈哈,高大上得厉害啊。我跟你打赌,很多人会忍不住摸一摸,想这到底是真是假。”
唐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一脸淘气和恶作剧后的得意。
好吧,四千美金两颗玻璃嵌上去,大概也是史上最贵的水龙头了。
***
刚回到车上,陈易生接到钟晓峰的电话,听了两句神色古怪:“你等一下。”他开了免提,示意唐方一起听。
钟晓峰的声音有点嘶哑,大概是烟抽多了,语气倒很平静:“确认了,凶手是苏贝贝,周道宁交了七亿多保释金,昨天刚把她保释出来。”
唐方一时没反应过来,和陈易生大眼瞪小眼,手臂上却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下意识想问周道宁怎么了,陈易生却已经开了口:“苏家当家的上个月不是已经被抓了吗?有关联吗?是局吗?”
钟晓峰呵呵了一声:“还真不是,现在得到的消息是纯粹情杀……”
小小吉姆尼慢慢沿着河南路开往延安路,唐方还有点不敢置信,在外网上搜了半天,不少新闻提到华裔女子天价保释金登上了史上最高保释金排行榜,虽然离第一名沙特某王子的六十亿美金保释金差得远,也已经让人弹眼落睛了,但新闻内容对案件并没有详细报道,只说一个月后可能才会有庭审文件公布。
“怎么样?”陈易生看了看有点出神的唐方。
唐方愣了愣,摇摇头:“没想到苏家这么有钱,新闻只说七亿多保释金里是六百五十万美金现金,外加十六处在美的豪宅,下个月庭审。”
“苏家弄出去的钱,自然远不止这些。”陈易生不经意地说:“也不一定只是苏家的钱,不过既然暴露出来了,会更方便追缴。现在crs协议已经有一百多个国家参与了,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百慕大都参加了,中国板上钉钉明年会完成信息分享,海外很难藏得住钱了。美国虽然没参加crs,不过美国有个fatca,也差不多,中美是双边交换模式。”
唐方听着有点晕,她只想到替苏家掌管资产的人自然是周道宁,之前周道宁说退出了,涉及这么大的数字,怎么退得出呢,不管他是最后是不愿意退或者退不出才离开,他和她早就是两个世界不该再有交集的人了。
车窗外的车流如织,偶尔被车玻璃反射的阳光照进眼里,刺痛刺痛的。唐方转过头,盯着陈易生的侧脸看。
“我好看吗?”陈易生笑了起来。
“好看。”唐方也笑了起来:“突然想摸一下你的脸。”
陈易生靠向她:“摸两下也行。”
唐方轻轻摸了两下他的脸颊:“回去记得刮胡子。”
“亲一下就刮。”陈易生注视着前方的车流,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
唐方吻了他一下,陈易生心满意足地坐正了。唐方却侧身靠了过来,靠着他肩膀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挺难受的——对不起。”
“是你喜欢过的人,难受是正常的,干嘛说对不起。”陈易生瞄了她一眼,只看见她的头顶心和饱满的额头。
“正常吗?”
“当然正常。我家糖内心其实是个很温柔很念旧的人。”陈易生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要是周道宁回来找你,你会不会和我分手?他说不定因此彻底摆脱了苏家,带着几十亿回来求你复合呢。”
“几十亿啊——那还用得着说吗?爱钱的我,卑鄙的我——”
“唐方!你——嗳?”车速骤然缓了下来。
唐方哈哈笑着拧了他胳膊一下:“喂,专心开车!”
“我心里难受!难受得要心梗了!”
“你看我像值几十亿的吗真是?要有富婆出一千万买你,我肯定把你卖了,恨不得多卖几回呢。”
“你个没志气的东西!”陈易生嘴上骂着,心里却轻松了不少,能开玩笑就好。
“志气是个什么东西?”唐方左看右看:“让我翻翻字典找找啊。陈易生你傻不傻,我要是有几十亿,肯定第一个包养你,你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咱们人财两得多好。”
“你不是说周道宁比我好看吗?”陈易生斜睨她一眼,唐方觉得那是个大白眼,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比你好看我还包养你,你不感动吗?”
“感动个屁,你——”陈易生一踩油门,车子加速冲下了华山路出口:“红蓝宝石不给你镶水龙头了!”
唐方双手比成小花托着下巴,一脸哀怨:“不行的啊,人家可稀罕那两颗人造玻璃了!少了它们会吃不下睡不着的呀。”
远远地看,白色吉姆尼上空某个无奈又憋屈的小宇宙像龙卷风一样,刮向了西方。
***
再震撼的消息,再熟悉的人,隔着太平洋,没几天也慢慢地淡了,国内社交网络上天价保释金也已经被炒得火热,虽然没有出现周道宁的名字,林子君也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提醒唐方别受影响。
她能受什么影响呢。唐方自认为并不是陈易生说的温柔念旧的女性,她是个记仇的人,而且无情,一直做得到不往回看,不后悔,手里的身边的才是最重要的。但有那么两回,夜深人静时突然醒了,她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拉到周道宁的名字那里才觉得自己很可笑,默默关了屏幕丢下手机,转过身,看见身边人的睡颜,会觉得有点羞愧,可陈易生好像是对屏幕的亮光敏感,总会迷迷糊糊地把她揽入怀里,哄孩子一样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