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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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何今日,叶相忽然打开了正屋,甚至不顾身体抱恙,也要来这儿?
谢青章行至门前,敛去眼中疑惑,叉手行礼,正声道:“修远见过叶相。”
“进来吧。”一道沉稳的老叟声音传来,听着有些微哑。
得了应允,谢青章挺直腰板,缓步踏入正屋。
屋内一切摆设并未落灰,仿佛一直有人在其中起居一般。只是各色家当摆设,显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式。
谢青章没有多看,寻到了一位披着衣衫的白发老叟。
老叟循声侧头看来,哪怕是染了风寒,一双丹凤眼依旧锐利,好似能一眼看穿旁人的想法。他五官绷得很紧,额头、眼角等处布着或深或浅的皱纹,散着浓浓的高位者气息,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叶怀信。
叶怀信只往谢青章这儿看了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继续望着他的正前方,淡道:“就知道你今日会来,过来吧。”
闻言,谢青章平静道:“未见您身子好转,修远难以心安。”
叶怀信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对此事不再多说什么,只定神瞧着正前方。
对方不开口,谢青章便也就规矩立于他后方,顺着叶怀信的视线望去。
只见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幅书画,满满当当,几乎占据了整面白墙。
挂着的数张画里,或是绘着灵动女娃,或是展现秀丽山水,各有各的不同。而那些字,明显是分别出自两人之手,一者笔势温和,一者笔锋凌厉,但两者暗藏的古朴之气,却是一脉相承。
看着那一幅幅的字,谢青章倏地拧眉。
怎么觉着,他近日曾见过与之类似的笔迹?
“这是拙荆与小女的字画,”叶怀信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口吻中涵盖无数复杂情绪。
谢青章仍盯着那几幅字在看,只觉得自己好似抓到了什么关键之处,却还找不到一个可以撬动的口子。
而在他听见叶怀信提及字画的主人时,忽而一起曾听过有关叶相夫人与叶家女郎的传闻。
叶相夫人原为工部侍郎的独女,嫁与当时高中进士的叶怀信后,两人也算琴瑟和谐。没多久,就生了一位娇俏可爱的女郎。
后来,叶相夫人因难产而亡,而叶女郎自十多年前就没了音信,不晓得是远嫁外地,还是香消玉殒。总而言之,朝廷上下因顾及叶相,不大敢对其家事多置喙。
而谢青章当年也不过一二岁的孩童,所知晓的这些,还是长大后,无意间从一些只言片语中听来的。
且慢。
谢青章目光一凝,眉头越拧越紧,视线陡然定在其中一幅字画的落款上。
那处写了一个极为张扬的“卿”字。
刹那间,谢青章脑海中的迷雾消散得无影无踪,灵台一片清明,双眼微微睁大,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桩事。
如若他没记错,叶相夫人应是姓……
“裴”。
裴卿卿?叶卿卿。
而面前这些字迹……他曾在姜记食肆墙上的一排木牌子见过,亦于上一回用暖锅时附带的纸单上看到类似字迹。
孟女郎的字迹,是与叶相夫人、叶女郎如出一辙的古拙大气。只是比之后两者,她的笔锋中灵动秀丽更为引人注目。
换言之,她要寻的阿翁,恐怕就是面前的叶相!
知道此事极为要紧,谢青章不敢贸然作为。
他微微眯眼,悄悄呼出一口郁气,再强行压下心中震惊、惊讶等各种复杂情绪,定了定神。
谢青章半垂下眼帘,稳住声线,温声道:“修远心中有一疑惑,着实难解,但又恐冒犯了您……”
叶怀信瞥了一眼过来,淡声道:“是想问我那女儿身在何方?”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伴有沉甸甸的压迫感:“修远,你往日并不爱探听旁人私事,缘何今日变了性子?”
闻言,谢青章立即叉手:“修远知错。”
叶怀信目光沉沉,谁也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盯着谢青章看了片刻,随后才转过头去。
“她与我断了关系,托人改成拙荆的姓氏,离开长安后再无音讯传来。”
“路是她选的,生死便与我无关。”
叶怀信说这两句话时,口吻极为生硬,其中暗藏的冷意堪比冬日寒冰,坚定又决绝。
因着偶然寻到了要找的人,即便沉稳如谢青章,胸膛亦忍不住升腾出的一腔热意。然而这种激动与兴奋,瞬间被叶怀信用一桶掺着冰渣子的凉水浇醒。
谢青章陡然冷静下来,抿了抿唇,没有多言。
从这话听来,叶相公对于叶女郎的态度不明。如若他眼下就把孟女郎寻阿翁一事全盘托出,只怕之后所发生的事会超出所有人的掌控。
他没有这个权利,来替孟女郎做任何决定。
想通其中关窍,谢青章再没有做出任何贸然举动,陪着叶怀信又无声站了一会儿。他掐着时辰,等到一炷香工夫到了,就规规矩矩地劝叶怀信回东厢房休息。
他的耐心和克制力好到超出常人,甚至劝动叶怀信回东厢房后,还神色如常地陪着对方清谈了一会儿朝事,最后见叶怀信露出疲惫之色,方才顺理成章地告辞。
离开东厢房时,谢青章回首看了一眼暮气沉沉的屋内,眼底闪过复杂情绪,随后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离开。
直等到杜昉牵来两人的马,且叶宅的大门紧紧合上,谢青章这才长舒一口气,利落地翻身上马。
“去务本坊。”
杜昉讶异,赶忙跟上,同时不忘问一句:“阿郎,咱们回国子监作甚?不应是出城去接殿下?”
谢青章紧抓着缰绳,对这些疑问置若罔闻,只反问:“你可知孟厨娘家住何处?”
“孟厨娘?”杜昉愣神,下意识点头,“知道啊,九月初一就是我送她回去的。她家来着国子监后门不远,几步路的工夫……哎!”
“阿郎!等等我!”
“闭嘴!跟上来指路!”谢青章冷淡的嗓音中难得添了些急促。
看着已经骑马冲出去的谢青章,杜昉连忙一夹马腹跟上,仍旧是一头雾水。
两人一路赶至孟桑屋舍前,却见大门紧闭,拍门许久也不见里头应声。
隔壁邻居听见声,开门走出来:“孟小娘子今个儿一大早就出去啦,说是晚间才回来。”
闻言,谢青章与杜昉对视一眼。
杜昉虽不晓得自家阿郎找孟厨娘有何事,但见阿郎这副模样,想来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他讷讷问:“阿郎,那咱们怎么办?”
谢青章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无声叹了口气,翻身上马。
“走吧,先去净光寺。”
第46章 桂花糖藕、茼蒿豆腐汤(一)
秋风清爽,日头也不算毒辣,孟桑背着竹筐,一手牵着马,慢悠悠地走着山路。
从春明门出长安城,一路前往净光寺所在的小山,尚还有些路程。
出门前,孟桑就琢磨过了,徒步过来着实太累,加之现今手头上也算宽裕,于是去骡马行租了一日的马,多少省些工夫。
而竹筐里装着糕点、吃食和食材。
糕点作礼佛之用,而桂花糖藕是睡前炖下的。今早孟桑起来熄了火,又隔着碗用井水浸凉桂花糖藕,方才将它连着些许汤汁一并装入食盒里。
剩下的食材主要用于做茼蒿豆腐汤,这汤不似桂花糖藕是凉菜,提早做了难免风味不佳,因而孟桑想着待会儿借寺庙里的庖屋一用,也能吃个热乎的。
上山的路不算难走,孟桑牵着马朝半山腰而去。一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香客,前后空空荡荡的,颇有些冷清。
这倒也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净光寺并非长安城最有名的寺庙之一,占地不大、僧人不多,且今日又不是什么节日,来这儿的香客信众自然少得稀奇。
向前望去,孟桑已经能隐隐瞧见净光寺古朴大气的寺门,自言自语:“想不通,阿娘为何每年九月初八都会来这儿,每次还都要做桂花藕和茼蒿豆腐汤呢?祭奠已逝的故人?”
左思右想,孟桑还未能探究出其中究竟,便已来到了寺门前。
有正在洒扫的僧人见着孟桑来,不疾不徐地迎上,双手合十,又唤了知客过来。
双方见过礼,孟桑从竹筐里拿出一根洗净的胡萝卜喂给马儿,随后才将缰绳递给另一小僧。
孟桑笑眯眯地摸了下马的额头:“乖马儿,去吧。”
马甩了甩头,用脸侧蹭过孟桑掌心后,乖乖跟着净光寺僧人离去。
上一回孟桑来此,便是这位知客接待的。他记性好,竟然还认得出孟桑,一边引着孟桑往寺里走,一边温声问:“多日不见,不知女施主可有寻着亲人?”
孟桑摇摇头:“尚未。”
知客双手合十,叹了一声:“阿弥陀佛,许是缘分未到。”
孟桑颔首浅笑,眼底不免闪过一丝落寞。由对方指引,她去殿中拜了各位神佛,献上亲手做的糕点,又捐了些香火钱,方才走出大殿,向知客询问借庖厨一用的事来。
知客一愣,沉吟片刻,温声道:“今日寺中来了贵客,本不便借出庖厨,但这位贵客性子一向好,想来也不会为难女郎。”
“不若请女郎稍等片刻,容贫僧去问一问?”
孟桑抿出一抹得体的笑来:“劳烦了。”
两人便一道往庖屋走。临到了地方,知客先行进了小院。
不一会儿,知客从院中走出,笑道:“女郎请随贫僧进来罢!”
闻言,孟桑略有些忐忑的一颗心稳稳落下,只觉着总算能全了她家阿娘的习惯,九月初八礼佛后用上两道热乎吃食。
进了院子,刚一靠近庖屋,孟桑就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嗓音,脚下步伐忽而凝滞了一瞬。
怎么听着……像是昭宁长公主身边的静琴?
不等孟桑细想,抬头就瞧见静琴紧皱着眉头从庖屋里走出。
双方一碰面,静琴先是一愣,然后面上的苦恼烦躁之色尽消,眼中尽是惊喜,就好似十万火急之时忽然见着了救星。
“孟小娘子你怎的在这儿?”
静琴连忙快走几步迎上,扫到一旁陪着的知客后,陡然反应过来,拍手道:“原来你就是要借庖屋一用的女施主?”
“巧了巧了!”静琴脸上笑意难得这般外露,拉着孟桑往里头走。
“殿下今日来寺中礼佛,本带了一位府中庖厨。怎晓得此人晕马车晕得厉害,上吐下泻!没等上山就被遣回去了。剩下的这些婢子仆役,没一个人的手艺能拿得出手,做不出殿下要的吃食。”
“我这正没辙呢,刚巧遇到孟小娘子你,可不就解了燃眉之急?”
孟桑也笑,故意道:“当真是缘分!早知如此,不若昨日分开时细说几句,也省了我一笔租马的银钱。”
“哎呀,孟小娘子还会骑马?”
“嗯,是我阿娘教的,她的骑术可比我好多了……”
知客见二人相识,略有些惊讶,随后识趣地离开了此处。
进了庖屋,里头婢子仆役大多都识得孟桑,一见她来,众人好生松了一口气,个个喜笑颜开。
孟桑搁下手中竹筐,扫了一圈庖屋内里,方才问静琴:“殿下今日要用的吃食,可有食单?”
“有的,”静琴过了起初的兴奋激动,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将食单递来,“府中带来了许多食材,上头其他菜式都还好,小娘子可随意替换了去,只是桂花糖藕与茼蒿豆腐汤两道吃食,万不可变。”
桂花糖藕、茼蒿豆腐汤?
孟桑愣了一下。
这莫非是什么她不晓得的土习俗,譬如长安人都得在九月初八用这两道吃食?可今日去买茼蒿、豆腐时,未见许多人特意买这些食材啊。
这……总不能她阿娘与昭宁长公主还有什么渊源?
孟桑眨了眨眼,将一应疑惑抛之脑后。
她从竹筐中取出食盒,将上头扎紧的布一层层解开,掀开盖子,便露出里头的完整的糖藕来。
“恰巧带了桂花糖藕来,分量也够,尚未切开淋蜜。若是信得过儿的品性与手艺,不如直接用这做好的?”
静琴愣了愣,回过神来,假意嗔怪:“都这么多回了,怎会信不过?”
“既然已有桂花糖藕,便劳烦孟小娘子再做一道茼蒿豆腐汤,也好先呈给殿下。”
孟桑莞尔一笑,点头应下,洗手干活。
禅房中,昭宁长公主倚在半旧不新的坐榻上,幽幽望着门外风景。
这禅房位于净光寺的最高处,周遭很是僻静,轻易没人能来打扰。小院门外即为悬崖,景致开阔,虽瞧不见高山峻岭之奇观,但入眼也是一片黄绿之色。
山风徐来,拂过昭宁长公主鬓边,惹得头上金步摇微微晃动,扰乱心绪。
昭宁长公主瞧着外头渐显萧瑟秋意的花草树木,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而眼前这片景致却不曾变过,难免有些触景伤情。
唉!卿娘啊卿娘,你自打永平七年来信说有了一名取名为桑的女儿,之后数年的信件越发少了,到了近几年更是只言片语都无。
真是个没良心的冤家!
这时,静琴领着婢子从石阶走上来,跨入院门后见了昭宁长公主,她温声道:“殿下,桂花糖藕和茼蒿豆腐汤都好了,不若先用一些垫腹?”
昭宁长公主瞥了一眼她们手里拎着的食盒,意兴阑珊道:“成吧,左右本宫对旁的也没甚兴致,只是想在此处用这两道吃食罢了。”
其实,她对这两道吃食无甚期待。毕竟,无论是府上的那些个庖厨,还是母后身边的龚厨子,都模仿不出卿娘所做的风味。
只能是个形似,内里总觉着有哪里不对。
眼下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静琴弯起唇角,想着给她家殿下一个惊喜,便没有提早告知这是孟桑所做。
食盒打开,桂花糖藕与茼蒿豆腐汤依次被呈至桌案。前者,糖藕被切成一片片的,薄厚均匀,整体码在长盘之中,上头淋了一层晶莹桂花蜜,金色的桂花碎散落其中;后者瞧着白绿分明,茼蒿段青翠喜人,豆腐小块白嫩细净,朴素清淡。
只一眼,昭宁长公主的目光顿住了。
府中庖厨的手艺有长进啊,先不提其中滋味,光是卖相就比原先好了许多。尤其是桂花糖藕,精致好看,让人不自觉见之心喜。
昭宁长公主挑眉,顿时来了兴致。她接过静琴呈上的玉筷后,头一个伸向的便是这桂花糖藕。
藕是精心挑选过的九孔藕,里头塞了好些江米。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后,江米将所有缝隙填得严严实实,使得眼下瞧见的横断面极为漂亮。
咬下一小块时,能清晰感受到这藕吃着还挺脆。咀嚼时,既有江米的香糯清甜,亦有浓而不腻的桂花香,零散黏在蜜上的桂花碎,又增添一丝独特口感。
昭宁长公主尝到第一口时,原本眼中闪过的对府中庖厨技艺精进的惊讶,可随着不断咀嚼,她的动作渐渐迟疑,眉间蹙起,手中玉筷渐渐攒紧。
不……
这种恰到好处、不喧宾夺主的甜,为何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
仿佛在久远的过去,她每年都曾在九月初八,品尝某人亲手做的这道桂花糖藕。
昭宁长公主有些怔住,分辨不出心底到底是何情绪,仅是面无表情地再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咀嚼,咽下,再夹,再吃……
随侍一旁的静琴一直在等她家殿下露出惊喜之色,可等了许久,只瞧见昭宁长公主的神色越发复杂。
那眼底,有恼怒,更多的是震惊、惊喜、怀念,甚至隐隐能瞧见水光一眨而过。
昭宁长公主一连用了五块桂花糖藕,随后亲自舀了一碗茼蒿豆腐汤,一勺勺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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