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3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见到谢青章从茶楼之中走出,杜昉笑着迎他家郎君上马车,一边道:“阿郎,这位孟厨娘当真有趣。方才还和我夸,说您不像是高官贵胄府中出来的绯衣高官,没什么架子、性子好、心地善良呢。”
谢青章刚坐定,就听见这一句,忆起方才匆匆一瞥,瞧见的孟桑和杜昉说话时的笑颜。
倒是比方才在他跟前,要放松、惬意许多。
谢青章合眼,淡道:“外祖母最是不喜家中人摆什么排场和威严,我自然遵从长辈教导。”
杜昉被这正正经经的回答一噎,颇有些无奈。
阿郎啊阿郎,您总是这般一本正经,怪不得讨不了年轻女郎的欢心。
杜昉无声叹气,收拾马扎时,随口闲扯一句:“这儿是延康坊,孟小娘子走回国子监,怕是得花些工夫。”
车内,正在闭目养神的谢青章睁开双眼,微微皱眉:“你怎晓得她在国子监做活?”
闻言,正在合上车门的杜昉停下动作,压低了声音,笑道:“莫非郎君不晓得?阿郎不必瞒着,我晓得你们早就认识呢!”
谢青章抿唇,没答这一句:“为何以为早就相识?”
杜昉很是坦然:“您这好端端的,忽然去宣阳坊一家不出名的食肆请厨娘,本身就很怪异。”
“后来在府中庖屋相遇,我见阿郎唇边似是带笑,眉眼不像往常那般冷淡,便是和王少尹、汤少卿在一处时也鲜少这般神色。瞧着就像是认识孟厨娘,或许交情还不错呢!”
“再说今日,阿郎您竟然很是相熟地要了人家的吃食……”
杜昉说得头头是道,不断点头肯定自己。
谢青章隐隐头疼,难得觉着杜昉这个陪着自己一道长大的侍从,有些聒噪。
终于,谢青章抬手敲击车壁,打断对方的各种推断,冷淡问:“依你的性子,难道没问过孟女郎,是否在监内见过我?”
杜昉笑了:“自然问了,当时孟厨娘还推脱说不曾见过,差点将我糊弄过去呢。”
“您也真是,既然相识,何必让我当时在宣阳坊候着?不若直接去国子监后门好了,省得孟厨娘多走好些路。嗯……不对,还是郎君想得妥当,直接去国子监难免惹人闲言碎语,于孟厨娘不是件好事。”
谢青章无言以对,深觉从前对杜昉“机敏”的评断,着实有些过誉。
这时,杜昉觑着谢青章拉下的一张脸,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讷讷道:“这……之前真不曾见过啊?”
谢青章掀了掀眼皮,不想搭理他。
杜昉有些尴尬,装作咳嗽,然后合上车门,准备离去。
“阿郎,咱们是回府吗?”
谢青章轻轻呼出一口郁气:“去叶相公的故居。”
“好嘞,阿郎坐稳。”
马车徐徐而行,车轮碾过黄土夯实的地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谢青章耳根子未曾清净多久,就在马车驶入空旷街道后,杜昉又管不住嘴了。
“阿郎,叶相公府上的小郎君,是不是中秋后就回国子监啦?”
“听说叶小郎君是吃了国子监食堂里的吃食,上吐下泻,大病一场,这才回了府中修养。现如今换成了孟厨娘,想来叶小郎君日后不必再遭罪了。”
谢青章深深吸气:“杜昉。”
“啊,阿郎唤我何事?”
谢青章面无表情:“闭嘴,聒噪。”
车门外的杜昉讪讪合上嘴,深觉孟桑方才说得不对。
他家阿郎,石头做的人,哪来的温和!
当日傍晚,吏部尚书府上。
田肃刚从外头回来,和一群好友喝到酒酣耳热,酒劲儿正往上翻涌呢。
他刚踏入自己的院子没多久,田母就急匆匆寻来。
瞧见醉醺醺的儿子,田母先是一皱眉,让婢子打来冷水,给他擦脸。直至田肃恢复些许神智,唤了一声“阿娘”,田母方才让婢子们退下。
她没好气地质问:“月饼呢?”
田肃有些懵,脑袋残余些许眩晕感,不自觉反问:“什么月饼?阿娘,您今日不是出去赴宴了吗?”
田母理所当然道:“就是你们国子监食堂发的月饼啊。”
“今日我去赴宴,各家官员女眷正就着国子监食堂做的月饼,热热闹闹说个没完。听着是你们国子监食堂给各位大人以及监生们的发的月饼,什么灵沙臛馅、枣泥馅、果仁馅,还有什么鲜肉月饼、冰皮月饼,说是用着无比可口。”
田肃更茫然了,甩甩头,扶着田母坐下:“哪来的月饼,未曾听过此事啊!再者,国子监食堂的东西,那都跟猪糠似的,那能吃吗?”
田母坐定,蹙眉道:“我自也听过传闻,可今日昭宁长公主来宴席上露面,听各家女眷在谈论国子监月饼,竟然也夸了好几句,说是比丰泰楼曲大师傅亲自做的还要好。”
“昭宁长公主性子似皇太后娘娘,于各色吃食最是挑剔,能被她夸成这样的,定然不会差。”
说到此处,田母瞪着田肃:“阿娘今日赴宴,对这月饼一无所知,差点被落了面子。”
“二郎你说实话,是不是自个儿将月饼吃了?”
田肃那浓眉拧得紧紧的:“非是儿子诓骗您,当真是没听过什么月饼,也没见其他监生去食堂领……”
说着,田肃陡然忆起薛恒领着一堆监生,往斋舍而去的匆忙紧张模样,瞬间灵台清明。
难不成,当真是往食堂,而非斋舍?
可若是食堂的吃食变得可口,缘何许子津与那些监生来上早课时,日日都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难道不应是直接到自己跟前,耀武扬威个没完没了?
田肃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连田母离去都不曾发觉,满脑子都在纠结各种缘由,死活想不明白。
罢了,明日去寻人问上一问,也就晓得究竟了。
两日后,申时,国子监后门。
孟桑与后门阍人笑着打了招呼,步伐轻快地朝食堂而去。
中秋节,国子监放了三日假,又免了八月十八日的早课,允监生明日再归监中。
平日里,从后门走去食堂时,路上就瞧不见什么人。眼下大多监生不在监中,人就更少了,一路上便是连杂役都鲜少能看见。
因此,孟桑忽而瞧见前头有一男童时,不免有些惊讶。
这是哪家孩子,怎么还穿着监生制式的衣裳呢?
孟桑步子大些,走得又快,没几步就追上了那小郎君。
说来也有趣,那小郎君警觉得很,没等孟桑靠近,他就刷地扭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孟桑。
小郎君身着浅色监生袍,柔软头发规规矩矩梳起来,一张小脸还带着点婴儿肥,大眼睛黑白分明,圆溜溜的。他的相貌分明俊俏又可爱,偏生把粉嫩嘴唇抿成一条线,眉眼装出凌厉。
他老气横秋地问:“你是何人?”
孟桑一眼瞅见了小郎君身上挂着一块木牌,写有“国子学叶柏”的字样,暗自称奇。
这小郎君瞧着七八岁的样子,竟然是国子学的监生?
哪家高官贵胄如此狠得下心,把这么一位俊俏可爱的小郎君送来国子监!
孟桑半蹲下身子,眉眼柔和,笑道:“我是食堂的庖厨。”
叶柏眼中的警惕之色未消,狐疑道:“你穿的是寻常胡服,并非国子监食堂庖厨的统一制式,再者,你腰侧也未曾挂上木牌。况且,所有监内的人我都记得,却没瞧见过你。”
“你说你是食堂庖厨,可有凭证?”
闻言,孟桑哑然,甚至还有些想笑。
这位小郎君倒是口齿清,说话时条理清晰,聪明得很哩!
孟桑从怀中掏出木牌给他瞧:“看,这下信了吧?”
她这些日子早就跟后门阍人混熟了,不需次次出示木牌,加之今日大批监生又未回来,孟桑便随意了些,不曾挂上。
见到木牌,前后翻着瞧了瞧,叶柏这才不那么防备。
他眨了眨眼:“你也要去食堂?”
孟桑笑着点头:“对呀,看来我们同路。”
叶柏无所谓道:“成吧。”
随后,他双手背在身后,率先迈步往食堂走。
瞧他这小大人模样,孟桑就憋不住笑,连忙站起身,放慢步伐走在他身边。
孟桑好奇地问:“依你方才所言,你竟将所有国子监内大人、监生、杂役等等人的模样都记住了?”
叶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仍旧很淡定:“自然,这又不难。”
“唔,是很厉害,”孟桑夸他,“我来了快二十日,现下还没认全呢。”
“其他人也不难记,就是你们食堂的庖厨有些麻烦,”叶柏再度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庖厨换得太勤,上一个靳厨娘,再往前是石厨子,也不晓得你能待多久。”
孟桑含笑:“兴许我能一直待下去呢?”
叶柏应是见惯了新庖厨的来来去去,对此不置可否:“或许吧。”
孟桑饶有兴致:“你觉得我不能做出可口吃食?”
闻言,叶柏掀起眼帘,仰头看了一眼孟桑的手和脸,淡道:“你手上有茧子和伤痕,想来是有些庖厨手艺傍身。至于究竟做出来的好不好吃,我又没尝过,我怎么晓得?”
孟桑打了个响指:“这个好办,你待会儿就能亲口尝到我做的索饼。”
即便孟桑瞧上去很有自信,但叶柏还是不抱希望,只暗自想着。
希望这个厨娘比靳厨娘好点。
一想起那个靳厨娘做的馎饦,他真是……唉!
“哗啦”声中,孟桑用竹笊篱捞起锅中煮好的宽面,悉数倒入宽碗之中。
随后往里头添入盐、酢、酱汁、花生、葱花蒜末,辣椒粉等香料也一一加了些,最终往上头淋上一勺滚油。
顿时,各色辅料、尚还带着水汽的宽面与滚油相遇,大量油泡倏地冒出,爆出不绝的“刺啦”声,辣香味、油香和面香立马被激出,香味诱人。
按往常惯例,暮食应该为各色菜肴,像是索饼、馎饦、粥点一类,都是归在朝食的。
只不过今早来做朝食时,中秋留在监中的监生二十余人,他们齐齐提议晚间吃索饼或馎饦,口味重些的,意愿很是强烈。
孟桑便依着他们,准备在今日暮食安排一道油泼面。
没成想路上遇到叶柏,总不好将油泼面原封不动地做出来给一名七八岁的男童吃,因此孟桑特意减了好些辣椒粉和其他香料,免得叶柏吃了胃不舒服。
孟桑有条不紊地将宽碗中的面拌匀,放到木托盘中。旋即又掀开另一口锅,手持湿布,将里头的一盅炖蛋取出,放到面碗旁边,另再添一碗清淡素汤,配上木筷勺子。
随后,她偏头,笑眯眯望向还没有灶台高的小萝卜头。
孟桑眨了眨右眼:“这位监生,你的暮食好了,要不要帮你送到桌案上?”
叶柏盯着那满满当当的托盘,愣了愣,然后很是镇定地颔首,表达默许之意。
孟桑憋笑,端着木托盘,给他送到桌案边,自个儿也悠闲地坐下。
叶柏坐定,瞧着面前的各色吃食,闻着香味,最后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开口。
“嗯,我也觉着你能待下去。”
孟桑没忍住,哈哈大笑。
第37章 炖蛋、韭菜盒子
国子监食堂内,孟桑与叶柏相对而坐,正在用暮食。
叶柏手中的油泼面是孟桑亲自煮的,火候掌握极好。虽说辣椒粉与各种香料的分量削减许多,但仍不掩藏扑鼻香味。
各色辅料已被拌匀,宽面每一寸都浸染了油香与轻微辣香。光是闻着味,就让人食指大动,恨不得赶紧叉起一大筷子,爽快吞下一半。
宽面是用扯的,还在案板上甩过,口感很是劲道,即便对一位小郎君而言也不算难咀嚼,反而让叶柏喜爱上这种口感,一筷子接一筷子,停不下来。
叶柏虽不过七八岁,但筷子已然使得很好,且用食的仪态也无可挑剔。
只见他非常稳当地夹起一根宽面送入口中,从夹面、咀嚼一直到咽下,不曾惹出半点动静,极为文雅。
不愧是高官贵胄府中,细心养大的小郎君。
就在叶柏慢条斯理地用暮食时,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了嗦面声。
声响不大,但听着总让人感到耳根子发痒。
叶柏一抬头就瞧见孟桑叉了一大筷子面,豪气开嗦。她将宽面与酱汁悉数吸入口中,双颊微微鼓起、不断咀嚼,而双唇覆上一层油光。
见此,叶柏目瞪口呆。
这这这!长安城里的年轻女郎,哪有似她这般吃相的!
可是,她看上去吃得好香啊……
孟桑本在专心吃面,余光扫见对面叶柏一脸震惊,心下一转就猜到究竟,笑了:“哎呀,叶监生你不晓得,就得这么吃才爽快!”
叶柏抿唇,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心中不断默念“君子和而不同”“阿翁教导过不应过分苛责旁人”,继续一板一眼地用暮食。①
不过经了这么一遭,他面上总算流露出些许童真稚气,配着婴儿肥,很招人疼。
见小郎君眼底隐隐显现郁闷,孟桑摇摇头,暗自憋笑。
所以说嘛,七八岁的小郎君装什么少年老成,这样多有朝气!
逗小郎君可太有趣啦!
孟桑眉眼带笑,继续嗦面。
油泼面,那就得舍得泼油,要泼透了辣椒粉、葱末蒜末、香料和芝麻等等辅料,那才能激出香味,吃着带劲。
而她这碗里不仅宽面量足,辣椒粉添得也尤其多,辣香浓郁,直让人边吃边“嘶哈”,被辣得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停。
里头配的花生,炸得又香又脆,嚼着上瘾,“嘎嘣”声不断。
对面的叶柏耳朵灵,自然也听见了。他悄悄瞄了好几眼孟桑,只觉着对方真的吃得好香,光是瞧着,就让人感到饥饿难耐。
叶柏踌躇着,眨了眨眼,偷偷摸摸夹起自个儿碗中的炸花生,一本正经地送入口中。
那模样,仿佛是在品鉴什么珍馐美馔似的。
甫一入口,刚嚼一下,叶柏就被酥脆口感与浓郁花生香味直接折服。尤其是外皮还沾上了油泼面酱汁,花生粒的淡淡咸甜之中,就又掺了辣油香……
好好吃!
叶柏圆溜溜的双眼亮了,不断挑出花生来嚼。
孟桑瞅空瞧了一眼叶柏,提醒道:“别光顾着索饼和花生,鸡蛋羹没那么烫口了,趁热用。”
闻言,叶柏嚼花生的动作顿住,耳根子染上一抹几不可见的红意,眼睫慌乱眨了好几下。
咳咳,怎么还被这厨娘发现了……
他咽下嚼碎的花生,伸手去拿木勺,轻咳一声:“嗯,多谢女郎提点。”
这个年岁的孩童,最是要吃好才能身体康健,否则怎么长个儿?故而孟桑单独为这小郎君添了一盅炖蛋。
炖蛋这吃食,听着简单,想做好也是不易的,讲究颇多。譬如往打散后的鸡蛋液里添多少清水,是添生水、凉白开、温水还是热水;譬如是否撇去浮沫,是否有添盖子以免热气落入蛋中……
种种细处都做好,方才得了叶柏面前这一盅完美无缺的水蒸蛋——表面光滑无孔,淡黄色的蛋羹上头淋了少许酱汁与葱花。
用木勺舀出来的一块炖蛋,尚还颤颤巍巍地抖动着,仿佛下一瞬就要滑下勺去。
叶柏连忙将之送入口中,吃着软嫩,舌头与上颚同时施力,原本完整的炖蛋顿时裂开,不断在唇齿间滑动,轻轻松松顺着喉咙而下,蛋香十足。
哇,居然臭臭的鸡蛋也能变得如此美味嘛!
叶柏黑白分明的眼睛更亮了,立马抛弃了油泼面和花生,一心一意专攻炖蛋。
虽然他一张小脸还十分“严肃”地绷着,但从其越发利落的动作,以及不断试图压下去的唇角,孟桑便晓得叶柏是喜爱这顿暮食的。
她无声笑了,低头专心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