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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国子监小食堂-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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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桑小步溜去开门,正巧瞅见魏询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魏询气不打一处来:“徐老儿,你近来贪上桑娘做的吃食,倒是越发会挑我的刺了?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你较什么真?”
  徐叔瞟他一眼,也不搭理,只抬起右手,笑眯眯道:“孟师傅,给你这温居宴多添一条鳜鱼!”
  这鱼瞧着可太漂亮了,又大又肥!鱼尾有力,不断抖落水珠;鱼身流畅,鳞片光亮;鱼眼饱满到微微突出,瞧着清澈透亮……一看就很好吃!
  “多谢徐叔,这可得给你们添一道红红火火的松鼠桂鱼哩!”孟桑接过穿腮的草绳,笑着迎二人入宅。
  原本孟桑想将二老引至内宅正堂,呈上些茶水、蜜饯和糕点,但魏询二人显然对吃食的兴致更大。他们将带来的温居礼放到正堂,随后就并肩挤到庖屋,围观众人在灶间忙活。
  眼瞧着魏询手痒想帮忙,孟桑连忙拦住,假意嗔道:“文高、纪山他们是我徒弟,打个下手也就罢了。请您来是做客,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这般态度坚决的一拦,魏询这才作罢。
  片刻后,在国子监食堂做完活的柱子与陈厨子到了,很是自觉地寻了适合的活计,埋头苦干。
  又过一炷香的工夫,宅子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是宋七娘来了。
  打开门,孟桑被眼前景象给吓了一跳,诧异道:“七娘你这是……”
  只见宋七娘头戴及胸帷帽,穿着一身浅色三裥裙,妆容也清淡,和以往浓妆艳丽模样全然不一样,应是不想声张。
  然而她身后却跟着数名杂役,各个抬着或大或小的家当摆件,梳妆台、矮柜、花瓶、茶具……瞧着模样都很新。
  宋七娘见着了孟桑,灵巧地眨眼,轻快道:“还能是什么,给你的温居礼啊!”
  说罢,她很是大气地一挥手,让身后杂役们将各色家当往宅子里头搬,随后也不介意孟桑身上的油烟味,极亲热地揽过孟桑胳膊,进了宅子。
  家当是先送到内宅的,孟桑二人自也一并往里走,都顾不上和庖屋众人见礼。
  甫一瞧见内宅和正屋,宋七娘立马摆出一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来。
  “我就晓得你肯定抠搜,舍不得给自己置办新家当。这内外瞧着,未免也忒素净了。”
  孟桑倒是不大在意这些:“这屋子是快致仕的国子监司业与其夫人居住,自然朴素些,但胜在结实好用。”
  “结实好用是一码事,但你一个年轻小娘子,总也得在家中添些新物什吧?”宋七娘眉眼弯弯,“不过也不妨事,我这不是给你送来了嘛!”
  “梳妆台和矮柜是我七月时让人寻上好匠人打的,本想留着自个儿用,这回先便宜你了。”
  “还有花瓶、茶具,也是我亲自挑的,都是上好的货,你日后家中来了客人,只管拿出来用,多显面子呀!”
  说罢,她压低了声音:“前后我都安排好了,今日是从我另一处宅子运来的,没走平康坊。”
  “运都运来了,你可不许再跟我客气。一是谢过你那五张食方;二来咱们交情好,无须跟外人一般斤斤计较;三来嘛……”
  宋七娘顶着素净妆容,眉眼流转出丝丝狡黠:“我可得好好讨好一番小桑儿,日后还指着你时不时送些吃食来。嗯……譬如昨日那月饼,尤其是肉馅的,尝着就很是不错。”
  “你不许把东西退回来。”
  这一大堆话一口气说完,不给孟桑半点回绝的余地,真真是让人感到好笑又无奈。
  罢了罢了,好友盛情难却,日后多做些好吃的送去平康坊就是了。明日七娘离去,也再塞给她几道食方,免得原先五道菜式吃腻。
  孟桑叹气:“不退回去,我可巴不得有人给我送银钱,好尝一尝天上掉的馅饼是什么味儿呢。”
  看对方这么爽快应下,宋七娘眉开眼笑,快活极了:“对了,今日中秋,我留下住一晚,衣裳都准备好了,你可不许赶我走。”
  孟桑笑了:“好好好,你尽管住。”
  家当都妥当摆好,宋七娘让一众仆役先回去,只留了两个贴身婢子伺候,然后兴致勃勃拉着孟桑去前头庖屋,说要亲眼瞧瞧孟桑是如何做吃食的。
  到了庖屋,见着魏询一行人。
  孟桑踏出一半,为双方引见一番,相互见礼。
  宋七娘本次摆明不欲声张,孟桑也由了她的意,只说是自己来长安后结识的至交好友。国子监食堂这拨人里头,魏询倒是猜出来了,但不曾多说什么,神色如常。
  待到正堂拼起一张方方正正的桌案,各色吃食一一呈到桌案上,碗筷碟勺也整齐摆好,阿兰才姗姗来迟。
  孟桑正在庖屋给松鼠桂鱼细细淋上酱汁,瞧见阿兰手里抱着一大布包。
  不等孟桑发问,阿兰已将手中物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孟桑蹙眉:“你是说,这是姜阿翁托你转交于我的温居礼?”
  阿兰点头:“原本昨日说好,今日我来时再去宣阳坊一趟,接姜阿翁一道来。可今日我去时,姜阿翁却说今日食肆里忙,不来吃宴席了。”
  “对了,里头还附了一纸书信。”
  温居宴是特意挑的午时,卡在朝食、暮食之间。这个时辰有些尴尬,今日又是中秋佳节,食客大多留在家中团圆,故而食肆内应当不怎么忙才是啊。
  “嗯,我晓得了,阿兰你替我将它摆到正屋桌案上,我稍后再看。”孟桑垂下眼帘,浇完酱汁,将这盘松鼠桂鱼交予柱子端出去,准备开席。
  温居宴,孟桑自然坐在主位,右手边分别为宋七娘、阿兰、柱子,左手边则为魏询、徐叔,至于文厨子三人寻着空位坐下。
  孟桑举起自个人面前那碗酒,笑道:“多的我也不说了,诸位随意放开吃喝,今日温居宴尽兴就好。”
  “家中碗碟不够,便在桌案上每一道吃食都配了一双木筷或勺,以作公用。”
  说罢,孟桑爽快地饮下半碗温酒。
  闻言,在座诸人都纷纷说了些祝语。大家都是敞亮爽快人,馋的就是孟桑手艺,不多客套,直接就开吃了。
  宋七娘、陈厨子嗜辣,瞧都不瞧红烧蹄髈、黄金鸡等吃食,径直就奔着香辣味十足的辣炒鸡杂而去。
  所有鸡杂都裹了一层芡汁,鸡胗、鸡心和鸡肠都很有嚼劲,吃着脆弹,而鸡肝尝来软硬合适,亦是不错。
  明明是外人眼中的腌臜货,也不晓得孟桑是如何做到一丝腥味也无,辣得开胃。
  宋七娘咽下口中鸡胗,又端起酒碗饮了一口,赞道:“这吃食过瘾,忒适合下酒!”
  而坐在她对面的魏询,最先尝的是松鼠桂鱼。
  白净瓷盘中,鱼头、鱼尾一前一后,中间的鱼身打了花刀,底部鱼皮不断,而鱼肉却如一朵朵盛开的菊花般各自散开。橙黄色的酱汁将鱼肉从头至尾淋了个遍,浸透其中。
  配上摆盘,仿若这条鳜鱼正在甩头摆尾,很是活灵活现。
  夹下一块鱼肉放到碗里,魏询换了筷子,细细品尝。
  初入口,味蕾就被酸甜酱汁刺激到,不由自主生出些许津液,很是开胃。
  咬下时,才发觉这鱼肉经过了炸制,带了一层酥脆外壳,内里鱼香四溢、鱼肉鲜嫩,一点也不费牙口。
  魏询吃了一筷又一筷,难得认可了老友一回。
  这老徐,人不怎么样,挑的鱼是真不错,配着桑娘这绝妙厨艺,再美味不过。
  不仅这两道,席间旁的菜式也很受欢迎,素菜也不例外。
  西红柿炒鸡蛋,也就是大雍朝美名为“红日浮金”的一道家常菜。
  鸡蛋金黄,西红柿红得晃眼,满满装了一盘。吃时,去皮西红柿微软,鸡蛋块吸满汤汁,稍加咀嚼,酸甜并着鸡蛋香充溢唇齿之间。
  另还做了凉拌。将西红柿去根切片,整齐码在盘中,西红柿沙瓤饱满,上头撒一层薄薄的白糖。
  这道凉拌菜是最早上桌,眼下白糖化了大半,已经出汁,恰是品尝的最佳时机。
  正值午时,日头挂在头顶上,尝一片糖拌西红柿,再舒爽不过,没一会儿就众人分了个精光。
  对这道菜,孟桑是存了些小心思的,摆盘时特意放在了自己跟前。
  看到最后一片西红柿被夹走,她忙不迭捧起仅剩汁水的盘,舒舒服服地饮尽。
  “嗯——!好喝!”
  果然糖拌西红柿的精华就是最后剩下的汁水,酸甜口,很是沁人,带来一阵清爽。
  孟桑美滋滋地放下盘子,这才发觉周遭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面露控诉之色。
  徐叔眯了眯眼:“孟师傅不厚道啊……”
  柱子也不甘其后:“师父嘴挑,能让您出手抢的必然好吃,您还一口都不留给我们。”
  “是啊!”其余人纷纷附和。
  “怪不得师父要将糖拌西红柿放在她自个儿跟前,原是等在这儿!”
  被桌上其余人齐齐指责,孟桑一哽,旋即反应过来,落荒而逃:“烧鹅好了!你们慢吃,我去庖屋端烧鹅来。”
  这一走,身后诸人顿时忍不住,笑了一会儿,继续吃喝。
  桌上另两道亮眼的菜式,还当属黄金鸡和红烧蹄髈。
  整只鸡已经被切块,拼在盘中。鸡皮色如黄金,油汪汪的,内里鸡肉瞧着紧致,散着鸡肉独有的鲜香味。
  旁边另配一大碗鸡汤,可隐隐闻见酒香,想来是配着鸡肉一道吃。
  阿兰爱喝汤,便先舀汤来喝,鸡汤鲜得人舌头都快没了。她顾不得烫,见缝插针吹着气,一口口喝个不停,很快碗中就见底。
  徐叔是爱吃肉的,挑了一块骨头平整些的。
  先用牙齿咬下鸡皮和一丢丢鸡肉,鸡皮滑嫩,油脂已被煮去大半,完全不腻;再一口吞进剩下的鸡肉,灵活的舌头搭配牙齿,没一会儿就能将鸡肉和鸡骨分离,那鸡肉看着紧致,吃起来却也很嫩,一点也不塞牙。
  至于红烧蹄髈,色泽红亮,酱香逼人,大块大块堆在碗中,往下滴着酱汁,那叫一个豪气。
  见着这道菜,即便是平日顾忌许多的纪厨子和文厨子,那都不管不顾起来,直接抓到手中啃。
  豚皮炖成玛瑙色,泛着油光。咬上一口,豚皮软糯,胶质满满、肥而不腻,咸甜可口。待啃了皮、咬下筋,还能吸吮一番骨头,找出藏在其中的骨髓,一滴不剩吸入口中。
  真恨不得配上白饭,好好啃个爽快。
  就在众人吃得正酣、腹中半饱之时,远远就听见孟桑报了一声。
  “烧鹅来啦!”
  顿时,原本已经放缓动作的诸人,无一不提起精神、挺直腰板,等着最后这道大菜上桌。
  烧鹅烤到外皮金红,被剁成块,整齐摆放盘中,四周还淋了一圈烧鹅汁。
  因着刚出炉就上桌,鹅皮脆得惊人,“咔嚓”一声咬下,里头的鹅肉紧实、香味醇厚,咬时爆出肉汁,香得让人忍不住发出意味不明的嗯哼声。
  看着众人齐齐攻向烧鹅,孟桑觉得有点嘴痒了,蠢蠢欲动。
  她轻咳一声:“其实呢,这烧鹅吃一二块尚可,吃多了难免有些腻,还得是配酸梅酱。酸酸甜甜的滋味,能瞬间化解那种油腻感,哪怕一人吃半只,也不会觉得……”
  话音未落,桌案上其余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烦人的小桑儿!”
  “师父你怎么又光说不做,馋死个人!”
  “桑娘你可消停些罢!”
  “……”
  在众人指责下,孟桑挂起假笑,终于闭嘴了。
  这一顿温居宴,主客尽欢。直至酒足饭饱,方才散场,各自归家。
  五个徒弟离去前,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桌案上的残局,又将宅子内外都清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才离去。
  唯有宋七娘留了下来。
  她与孟桑先进屋内换了一身衣裳,再度回到正堂时,桌案上已经摆上各色蜜饯、糕点,还有两盏醒酒茶。
  宋七娘衣裳繁琐些,她走出正屋之时,孟桑已经脱鞋上了堂中坐榻,收拾着众人带来的温居礼。
  魏叔送的是一套新刀具,品质极佳;徐叔带来的是一摞瓷盘,方才温居宴就已用上;五个徒弟拿来的多是蜜饯干果、油盐米粮之类,家常但贴心;七娘就更不必提了,各色家当送了一堆,任谁看了都不禁咋舌……
  孟桑将阿兰带来的大布包抓在手中捏了捏,心下隐约有了猜测。
  打开一看,果真是两只软枕,一把厨刀,以及一封薄薄的信。
  本朝用的枕头多是硬的,譬如木枕、瓷枕等。
  而孟桑习惯了上辈子的软枕,总觉得硬枕不舒服。
  原本耶娘尚在时,特意给她用棉花和荞麦各做了一只,过几年就会换新。可她这回来长安太急,收拾细软已是仓促,自然顾不得什么枕头。
  在姜记食肆时,用的是木枕,她时常觉得不适。奈何生计所迫、寄人篱下,也就强忍着,只有一回和姜素提及过软枕的事。
  一直到租下屋舍,孟桑这才琢磨着,要不她自己做个软枕好了,买点布和棉花,应当也不难?
  却不曾想,姜家送来的温居礼就是软枕。布料舒适、针脚细密,枕面绣花精美,可见是下了大工夫的。
  孟桑半垂着眼帘,又取出那一纸书信,飞快看完。
  宋七娘走近,了然道:“是姜记送来的。”
  孟桑折好信,叹了一声:“不错,软枕是姜素做的,菜刀是姜家阿翁所赠。”
  “原在我离开食肆前,素素就偷偷在做枕头。前日,她从姜阿翁口中得知我要租屋舍,便在这几日连夜缝制,终是在今日送出。”
  宋七娘蹙眉:“温居礼都做好了,为何不来吃宴席呢?”
  孟桑摇头:“不晓得,信上没提。”
  两人互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猜测,但都选择揭过这一茬,又笑着说起旁的事来。
  宋七娘将手中厚厚一叠纸递给孟桑:“拿着,那些家当摆设只是无足轻重的前菜,没什么值当。这单子,实则才是我备下的温居礼。”
  孟桑不解,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眼底立即带上了惊喜。
  宋七娘慢悠悠道:“京中所有裴姓官员,他们住宅地址、家中大约几口人,都在这里头了。虽然我还没那天大的本事,当真将人家家底摸得清清楚楚,但总归对你有些用处吧?”
  孟桑喜笑颜开,连忙将人拉上坐榻:“用处可多了,至少能寻去问一问。多谢七娘还惦记着此事。”
  “怎能不惦记?”宋七娘戳了戳孟桑眉心,“总得让你提早寻到亲人,否则让人觉得放心不下。”
  孟桑连忙说了好些哄人话,将宋七娘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夸了遍。
  直把宋七娘逗笑,一边推她,一边直呼“受不了”,孟桑这才停下,好奇地问:“方才人多,我不好细问,你今日怎得想着要留宿?”
  宋七娘笑意不减,很是无所谓的模样:“今日可是中秋,素日里那些恩客谁不得归家吃团圆饭,没得来平康坊作甚?我觉着一个人怪无趣的,索性来寻你做伴,好歹热闹些。”
  闻言,孟桑浅浅一笑:“也好,我晚间再炒些小菜,咱们赏月饮酒,把灯话家常,也算美事。”
  “只不过我家中仅一床布被,怕是要委屈宋都知与我挤在一处了。”
  宋七娘眉眼含笑:“求之不得呢,我手凉脚凉,可不得寻个暖和一些的帮我捂一捂?”
  两人笑闹一阵,悠闲地靠在坐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暮食时分,怀远坊薛宅,忽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喊。
  “我的月饼呢!”


第35章 春卷
  三个时辰前,东市一家书肆。
  许平站在木架前,一边挑选架上书卷,一边还要听好友在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昨日归家,我阿娘见到我都快哭出来了,一个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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