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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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庖厨师傅们、徐叔乃至魏大师傅抢菜……胆子大到没边儿了!
诸人一时讷讷,不敢看几位上司的脸色,一哄而散,端的是个罚不责众。
后厨重新空了下来,孟桑又煮了一锅鱼丸汤,分与魏询等人尝了。随后,她喊出文厨子三人,让他们自选一道吃食,作为今日所负责的暮食菜式。
文厨子挑了红烧肉,陈厨子一举选定辣子鸡,余下的鱼丸汤便归纪厨子。
整个白日,孟桑除了盯着陈厨子三人做吃食,还得领着柱子与阿兰准备明日朝食要用的馄饨皮。
既然她如今已接手监生暮食,菜式不比专门为国子监官员们做的吃食差,魏询便从中择了红烧肉与辣子鸡,一并添进,仍由孟桑掌勺。
众人忙忙碌碌,一晃眼便到了监生来食堂用暮食的时辰。
陈、文、纪三人于忐忑之中,不免带了几分期许。难得接过手下杂役的打菜一活,拿着大勺,频繁探看食堂大门外,等着监生来。
申末酉初,监生散学。
讲堂内,薛恒与许平等一众人慢慢悠悠收拾东西,根本不急着去食堂,与数日来早起去抢朝食的热情模样,判若两人。
一想到片刻后要面对的糟心暮食,讲堂内的诸位监生都苦着脸,无比绝望。
一监生越想越气,拍案而起,怒道:“真就想不明白了,为何朝食能请来孟师傅,暮食就不能再请些如孟师傅一般的好庖厨来?”
“并非故意作践自己和在座同窗,那每日暮食,当真就与田肃那厮说得猪糠,一般无二!”
薛恒摇头,嗤道:“说得轻巧,你以为孟师傅那般的厨子,能是外头随处可见,胡乱扒拉就能再找出三个的?孟师傅那般水准的厨子,便是入高官贵胄的府中、进东市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都不在话下。”
“此番入咱们国子监,依我猜测,怕是因着外头不识货,不待见孟师傅是个年轻女郎,不肯雇用或是只想招去当个切菜的帮工,最终才便宜了咱们这些人。”
四门学内,谁不晓得薛恒虽只是七品小官之子,但其外家为长安城中数得上名号的富商,从小便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公子哥。
要论吃喝玩乐,便是国子学的一些高官子弟拉出来,怕是都比不过薛恒,故而他方才说的一番话,众人深信不疑,面色染上寂寥。
一时,讲堂内静了下来,唯闻些许叹息声。
片刻后,许平收拾好笔墨纸砚,淡道:“拖再久,终归还是要去食堂用暮食。诸位同窗,许某先行一步。”
说罢,拽着满脸痛楚的薛恒,离开了讲堂。
在他走后,哀叹不已的众人回过神来,苦笑一声,纷纷起身。
“唉,确如许监生所言啊。伸脖子一刀,缩脖亦是一刀,早晚又有何异?”
“好歹近日来,白饭好吃许多,软硬适中,不干不烂,大不了就光扒拉白饭嘛!”
“……”
其中有一家境尚可的监生,姓郑,喊住几位交情好、家境相似的同窗,邀他们一并去外头食肆用暮食。
郑监生嗤道:“既不是孟师傅做的朝食,谁乐得去食堂受苦?”
“是极,不如今个儿咱们去刘记喝鱼汤去?”
“程家食肆做的烤豚肉,亦是不错。”
其余家境一般的监生,苦笑着加快步伐。不多时,便追上了许平与薛恒,一并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众人还苦中作乐地打趣起自个儿来。爱拽文者,摇头晃脑背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①;生性乐观者,已猜起了明日孟师傅会做什么朝食,意欲以此来佐餐……各有各的法子,各显各的神通。
待过了博士们所在的廨房,就快至食堂,已能瞧见大门与门内杂役。
忽然,薛恒步子一顿,停在了原处。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许平等一众监生不解其意,随之停下,聚在薛恒身边等他。
随着不断的吸气、呼气,薛恒眉间渐渐皱起,睁眼看向许平,踌躇道:“子津,我怎么觉得,今日食堂散出来的味道……着实有些香?”
许平与他相识多年,晓得此人是个狗鼻子,嗅起味儿来最是灵光,此时毫不犹豫地信了薛恒所言。
能让安远兄都觉得香的吃食,长安城中绝对不多。
他望着食堂所在,沉吟片刻,终是挑眉道:“走吧,无论是珍馐还是猪糠,总得亲眼见了,才能晓得今日食堂又在玩什么花样。”
话是这般说,实则除薛、许二人外,其余人没抱什么希望。
然而随着他们越走越近,一个个也闻见了空中经久不散的吃食香气。
酱香,辣香……种种交错在一起,惹得诸位监生口生津液,双眼发直。
这着实是忒香了!
难道……食堂当真又来了三个孟师傅?
以许平、薛恒为首,一众诡异般的沉默了,静静迈过食堂大门的门槛,井然有序地往打菜处而去。
他们取了暮食,坐下开始吃,期间所有人俱是一言不发。
场面怪异到极致,在一旁打菜的陈厨子等人见了,心下惴惴。
平日他们见到孟师父做的朝食,不是个个都笑意盎然的?
难道,这回三道新菜式,还勾不住监生的心?
后厨内,锅铲相交声不绝。
孟桑站在一旁,盯着阿兰将专门为博士们所做的辣子鸡,逐一装盘出锅。
装完了诸位大人的暮食,锅中余下好些辣子鸡,孟桑笑着让阿兰给她自己单独盛一碗,弥补上午的遗憾。
这是孟桑兼管暮食的头一日,柱子对监生的反应极为上心,跑去小门处探头探脑地暗中打量。
片刻后,柱子小步溜回来,凑到孟桑身边,欲言又止。
孟桑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幅神色?莫非监生仍对今日暮食不满?”
不应该啊,虽说并非是她亲手烹制,但出锅前也是尝过的。文厨子三人做出的吃食,略有瑕疵,但品质已是不错,足以使大部分人满意。
柱子抿唇,纠结道:“监生们一个个都不说话,神色僵着木然,着实看不出是喜是怒。要不……师父您还是亲自去看看?”
闻言,孟桑不解,便依柱子所言,亲眼瞧一瞧监生对暮食是否满意。
刚走到小门,孟桑就听见食堂一角处,传来一声惊天哭声。
“呜——五年了!我在食堂吃了足足五年了!”
“头一回有这么好吃的暮食,感觉自己像…像是在做美梦啊!呜呜呜——”
孟桑看着那身材壮硕的监生,对着辣子鸡等吃食泣不成声,满脸狼狈,一时哭笑不得。
或许,这就是传闻中,好吃到猛男落泪?
第26章 手打鱼丸汤
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仿佛是往平静湖水里丢了一颗大石头,顿时溅起惊天水花。
原本安静到有些怪异的监生们,至此终于缓过劲儿,面上露出五花八门的神色。
有人面色狰狞,狠狠咬下一块红烧肉,一副泄愤之态,似是想借此与过往的糟心吃食分清界限,而等豚肉入口,狰狞面色瞬间化成享受之色,美滋滋地品着肥瘦皆宜的红烧肉来;
有人热泪盈眶,挑着辣子鸡里的鸡块吃,闷着鼻音,被辣到发出“斯哈”声,便也就不晓得是他开心到流泪,还是被辣到不能自已;
也有人还有些恍惚,为避免早早从美梦中醒来,不敢碰红烧肉,也不敢瞧辣子鸡,左右权衡后,挣扎着端起手打鱼丸汤喝了一口。
鱼丸汤甫一入口,这人顿时睁大了双眼,含着不敢咽下,生怕梦碎。
鲜、香、浓、滑……一口汤,竟给味蕾带来了极致享受!
小小一陶碗中,盛着两粒嫩白鱼丸,汤面上的油花几乎都被撇去,仅剩依稀碧绿葱花漂浮其上,汤底清爽自然。
这监生盯着那碗中鱼丸,下意识咽了口中汤汁后,拿起木勺去舀鱼丸。
小小一颗晶莹鱼丸乖巧躺在勺中,被极为珍惜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那鱼丸便被轻而易举咬开。一分为二的那瞬间,鱼丸微微回弹,又小心翼翼停下,稍加咀嚼,口感嫩滑到心尖尖都在颤。
更不论那鱼肉香味,鲜美动人,在舌尖反复流淌。
食堂内,许平与薛恒二人亦在用暮食。
薛恒最爱的是辣子鸡,吃了半块红烧肉后,就头也不抬地奔着辣子鸡去,反复在其中挑拣鸡肉。
薛恒被辣到呼气:“嘶,子津你快尝尝,嘶……这鸡块忒辣!”
许平咽下口中鱼汤,睨了他一眼:“既这么经不得辣,不若将你的挪来给我?”
闻言,薛恒立马护着自个儿的碗盘,辣到双唇通红,防备道:“休想!”
许平挑眉,没搭理他。
“哎,子津,你说食堂的暮食怎地突然变了个样,莫非又寻来三位孟师傅?”薛恒吃了个半饱,解了馋,总算腾出一张嘴和许平闲聊。
“何时长安城里的好庖厨,遍地可见了?”
许平但笑不语,手中木筷遥指一处。
薛恒顺着木筷望去,一眼便瞧见了孟桑正站在小门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诸位监生的喜怒哀乐,而打菜的文厨子望向孟桑时,姿态十分恭敬。
“你的意思是,暮食的骤然转变,皆因孟师傅?”薛恒若有所悟,也笑了,“这便不稀奇了,毕竟这可是于庖厨一事无所不能的孟师傅。”
二人说笑间,恰巧与孟桑对上视线,双方都是一怔,颔首见礼。
于孟桑而言,许平和薛恒堪称最为眼熟的监生,甚至还记住了此二人姓氏。
谁让他们这十数日来,无论晴雨,每日几乎都是头一个到食堂领朝食的监生,还时不时趁着人少,与孟桑搭话闲聊。
着实是不难记啊!
孟桑笑着走近,轻快问:“许监生、薛监生,二位对今日暮食,可还满意?”
许平与薛恒对视一眼,双双摇头,只说非常可口。
薛恒牵挂着美味朝食,心直口快问道:“孟师傅,我们的暮食由你做了,那朝食便换了人?”
闻言,孟桑摆手,笑道:“非也,我教给文厨子三人一些吃食做法,诸位真切尝到的,仍是他们三位的手艺。”
说着,孟桑侧开半个身子,让出不远处心绪复杂的纪厨子三人。
许平挑眉,诧异道:“据我所知,这三位师傅的手艺……”
薛恒脸上写满质疑:“孟师傅莫要说笑了,我好歹也吃了十多日这三位师傅的手艺,着实不敢恭维。”
“诓你们作甚?”孟桑摇头笑了。
经过白日里切身教导这三个徒弟,孟桑已对他们的手艺了如指掌。
其实硬功夫都不差,各有所长,但是会的食方太少,不懂近些年新出现的食材特性,勉强做出来的吃食自然不合监生口味。
只要有人愿意耐心教,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孟桑指着许平已空的汤碗,问道:“许监生喜欢这道手打鱼丸汤?”
许平颔首:“鲜香、爽滑、可口,极好。”
孟桑指了纪厨子:“这是纪厨子做的。他极擅刀工,今日片鱼之时,亏得他手上功夫硬,方能赶在今日暮食前,打好鱼丸。”
“此一道手打鱼丸汤,用的是鲢鱼,须得剔去鱼骨、鱼皮、鱼刺等物,仅取嫩鱼肉块。庖厨刀工得出众,此为一难。”
“随后,用刀背敲打鱼肉块千余下,方得细腻鱼蓉。又要加各色辅料,于盆中不断搅打至上浆,千余圈方止。费时费力,此为二难。”
孟桑坦荡一笑:“非是妄自菲薄,若无纪厨子精湛刀工与通身力气,即便换作我来,恐怕来不及供上二百余人的分量。”
她细细道来其中不易,轻声慢语,却让周遭监生听得入神。配着不远处纪厨子快要抑制不住的赧色,以及越发挺直的胸膛,诸位监生这才信了孟桑所言。
原来并非国子监内的庖厨们技艺不堪,而是没找对路子,故落寞多年。
现下能在食堂的监生,哪个没有围观过孟桑早间做朝食,哪个不曾为扯拉面喊过一声好?
听了孟桑说起口中美味吃食是如何做出来的,他们不觉无趣,反倒以此佐餐,吃着越发香。
于是,诸位监生端着碗盘,齐齐围住孟桑,连声催促她继续讲辣子鸡或是红烧肉。
若是还有什么典故可说道,便更妙了。
这边正热闹着,食堂大门处来了一灰袍杂役,是国子监守着后门的阍人。
他张望一番,看见孟桑身影后,本想喊她名字,却恰巧被监生的起哄声掩盖。不过踌躇片刻,便是连孟桑的身影都瞧不着,被一层层监生堵了个严严实实。
恰巧,魏询与徐叔听见外头喧闹声,并肩从小门出来瞧热闹,便看见了被阻拦在外头的阍人。
魏询快步靠近,沉稳问道:“何事?”
阍人与二位见过礼:“是一老叟来寻孟师傅,昨日此时也曾来过。”
瞟了一眼密不透风的人墙,阍人无奈摊手:“可您二老瞧瞧这场面,挤都挤不进去,不知孟师傅能否抽得出空啊。”
魏询大抵猜到是谁,淡道:“此人可是姓姜?”
阍人点头:“确实姓姜,莫非魏大师傅也识得?”
“不错。”
魏询扫了一眼被遮挡起来的孟桑,当即拿定了主意,“孟师傅现下抽不开身,我与你去后门,并作个担保,将人带来食堂一见,之后再原路将人送至后门离开。”
有魏询作保,加之昨日亲眼见了孟桑与那姜姓老叟会面,阍人自然乐得行个方便,连忙领着魏询去了后门。
待二人行至后门,果然不出魏询所料,那老叟正是姜老头。
姜老头本是在等孟桑,不曾想等来故友,顿时嫌弃地问道:“怎的是你,桑娘呢?”
魏询没搭理他:“桑娘被事情绊住,暂且脱不开身,你随我去食堂见她便是。”
过了阍人的眼,魏询只身领着姜老头往食堂去,边走边聊。
魏询也没什么好脸色,哼道:“为了去高官府邸做宴席的事?”
姜老头晓得魏询是孟桑的顶头上司,此事必然瞒不过他,长叹一声,没说话。
“我见你是老糊涂了,这能是什么好差事?竟还牵扯上桑娘,”魏询瞪他,心下隐隐有了猜测,“怕不是你那贪财的儿媳擅自接的?”
一语中的,姜老头面带愁色:“也怪我没拦住。”
魏询嗤道:“天下还有你姜田治不住的人?好歹是公爹,丁点威风都拿不出来,白瞎你活这么长岁数,越活越回去了!”
话虽如此,然而清官难断家务事,换了姜老头也没辙。
当年姜老头手受了伤,姜家一众快被屋主扫出去时,是朱氏拿出她自个儿的嫁妆银子贴补,从屋主手上买下了食肆,保住一大家子的生计营生。
自那以后,姜老头与姜大郎自觉亏欠了朱氏,大多事情都选择退让,交由对方当家。
一步退,步步退,惯得朱氏越发霸道。
“此次被朱氏昧下的四两订金,我会从自个儿腰包里掏,寻个由头贴补给桑娘,断没有让她平白吃亏的道理。”
姜老头半垂眼帘,疲惫道:“日后……左右宣阳坊与务本坊离着不远,我自个儿来见桑娘便是,不让她多回食肆了。”
魏询绷着脸,骂道:“你真是!缩头王八,尽在里头和稀泥,正事不干!”
姜老头呼出一口郁气,沉默应了这声骂,转而问起孟桑在国子监内过得如何,勒令魏询事无巨细地说来。
即便多年好友,魏询对别人家事不好再多言,顺了姜老头的意,说起孟桑。
口吻平淡,但句句都透着欣赏与赞扬。
两人一路走到食堂,远远就能听见监生们在用力鼓掌,不断起哄。
忽而,陈厨子一句话,惊醒众人。
陈厨子诧异道:“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