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亦锦绣-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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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来的影子,像是个人影倒掉着。
窗外的人影,是个鬼魅似的小白脸,顶着乌青的两个眼圈,看起来肾虚的十分厉害。
能够逃过陆卿云的重重守卫,他洋洋自得,认为自己身手不凡,壁虎似的爬了两下,越发显得鬼气森森。
他打算看看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来历。
竟然没被陆卿云给杀掉。
不过不能吓着小姑娘,他就悄悄的看一眼。
想到这里,他轻手轻脚的推开窗,倒吊着往里面钻,钻到一半,他停住,默默的想要退回去。
屋子里,陆卿云坐在门前,拉开满弓,箭在弦上,正对着他的脑袋。
他尴尬的笑了一声:“爷。。。。。。”
陆卿云冷笑一声:“南彪,活够了?”
“属下错了,”南彪看着没有放下的弓箭,从额头上滴下一滴冷汗,僵硬着脖子,一动不敢动,“属下回去领罚。”
陆卿云这才慢慢放下弓箭,递给吴影:“再有下次,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南彪逃过一劫,手脚发软的翻进来。
这下解时雨就站在他旁边,他也不敢多看一眼了:“江南路的消息送来了。”
说完,他捧上一个小竹筒。
陆卿云接在手中,并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慢条斯理道:“你该稳重一些,吴影,盯着他改,改不了就换人。”
吴影面无表情的回答:“是。”
南彪那一身的冷汗又开始往外冒,战战兢兢作答:“属下一定改。”
陆卿云这才收敛了脸上的冷厉,从小竹筒中倒出来一卷薄纸,细看起来。
“贿赂钦差,这不稀奇,不过捕杀流民,是安抚使司下面的参议曹俊提的,这个人,心不正。”
南彪毕恭毕敬道:“那给他点教训吧。”
陆卿云平淡的一摆手:“杀了。”
南彪垂着手点头:“属下去办。”
陆卿云冷眼看他:“轮不到你去办,记住自己的本分,你在我布下的八卦帐中行走即可。”
南彪在心里给自己擦一把汗:“是,属下将消息传出去。”
第七十章 行路难
南彪被陆卿云训斥了个面无人色,离开的时候,都不敢正眼看解时雨,装死似的跑了。
而解时雨看着陆卿云出去,关上门,坐在黑暗中沉默的将此事想了一遍。
陆卿云是在将自己的底牌告诉她?
南彪——独坐军中八卦账,便是如同蜘蛛一般,吐丝撒网,并且撒出去的是一张巨大的网,搜罗天下消息,是只在暗处往来之人。
此人灵活胆大,管束他的人是吴影,他惧怕的人却是陆卿云。
她小口喝了点水,不知陆卿云的这一张网是如何编制出来,却在心里暗暗将陆鸣蝉与南彪做了个对比。
陆鸣蝉更胜一筹。
最动人心魄的消息,往往是从最不起眼的人口中传出,优伶、婢女、娼妓、乞丐、恶棍、剃头师傅、当铺、灶头厨师、澡堂、木匠,虽是下九流人物,却是无处不在。
知道了旁人不知道的消息,就是握住了命脉。
譬如文郁是天阉,就是极其有利的武器,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她想这想法并非不能有,只是琐碎且费时,花费的银子也不少,不是现在,得等安稳下来。
三日后,江南路安抚使司参议曹俊,下乡丈量田地,猝死在田间地头,死的时候,眼睛瞪的老大,十指蜷曲,扣进泥里。
整个江南路,正是风声鹤唳之时,照理说,钦差还未到,就算要出事,也不是现在。
曹俊的死,让安抚使司曹其有一种不详之感。
他让其他人继续等待钦差,自己暗暗里下了杀心,横竖现在还在汛期,钦差被冲走,不算大事。
十天后,侍卫亲军护送钦差到了江南路。
曹其用两辆大马车将钦差运回府上,心里是做足了准备,一手金银财宝,一手杀招,两手都很硬,绝不会出差错。
查他?笑话!
他曹其在江南路做了三任安抚使司,只揩了江南路五六分的油,已经算是很对得起皇帝他老人家了。
而且这五六分里,还有五成是给二皇子殿下揩的。
换一个人来,地皮都得薄一层。
然而出乎意料,两位钦差十分识相,连吃带喝,来者不拒,收取贿赂的胃口比狮子还大,查案两个字,直接被腐蚀的干干净净。
曹其对这二位钦差十分满意,陪着吃喝玩乐,过了三日,客客气气送他们启程,可这侍卫亲军却不曾走。
他陪着笑脸问冯番:“冯大人,您不是要往北去云州吗?为何还不启程。”
冯番顶着张又白又胖的大脸盘子,客客气气道:“我在等我们总都指挥使大人。”
曹其惊出一个响亮的嗝:“陆大人也来了?”
“可不是嘛,”冯番嘴碎起来,“那两位钦差大人,是陆大人亲自护送的,比我们晚一天到,忙的米水没沾牙,这会儿应该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我们就等着陆大人。。。。。。”
曹其眼前一黑,不等冯番说完,霍然起身,抓住冯番的衣襟,劈头就问:“哪里又冒出来两个钦差?还是陆大人亲自护送的,他们在查什么,在哪里查?”
庄景在一旁笑眯眯的拉开他:“曹大人,您这几天呼朋唤友的喝酒喝蒙了?钦差还能查什么,当然是来查粮仓的事。”
曹其猛地抬头:“不是,我那是招待钦差!”
“钦差都没来,您招待什么?”冯番一脸心疼的摇头,“曹大人,不是我说您,这酒是能多喝的吗,小酌怡情,大饮伤身,你看你都喝出幻觉来了。”
曹其确实喝了一夜的酒,还没来得及去休息,累的头晕眼花,正想送走钦差回去安安生生睡上一夜,哪里想到一个晴天霹雳,直接把他打懵了。
“你们送来的两位钦差,这还有假?”
冯番疑惑的看他:“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你听见我们叫钦差大人了?算了,你这是喝多了,小庄,我们走,说不清了还。”
“是。”庄景扭头跟上,心想可不就是有假。
假钦差不仅将曹其骗的死去活来,还卷走了一笔不菲的钱财,银票在陆卿云手里打了个转,就分给了四位随从。
原来那两个钦差是他的两个随从假扮的,真正的钦差,就混在随从里,由吴影和尤铜看护。
这一场以假乱真,消息严密,庄景和冯番都是才收到的风。
再一路往北,天就从萧瑟变成了肃杀,秋意才刚露面,就被逼走了。
冷风如刀,越刮越厉,直接刮出了一个雪海。
侍卫亲军驻扎的营地已经算很能御寒,但是依旧抵挡不住严寒。
解时雨头戴一顶红色雪帽,身上也裹着一色的狐狸里斗篷,看陆卿云升火堆。
他不让旁人进来,很熟练的架起柴堆,又在灰里堆了三个地瓜,将去了烟气的炭拢在炉子里,上面烧上水。
“好了,”陆卿云等水烧沸,倒上两杯,“喝吧。”
解时雨挨着炉子坐下,捧一杯热茶慢慢喝,将结冰的肚肠化开。
“您经常来这儿吗?”
陆卿云看她戴个大红雪帽,白狐狸毛簇拥出一张雪白的小脸,脸旁边是几缕蜷曲的头发,冻的鼻头通红,显出了几分稚嫩和幼小,便在心里捏了捏她的脸蛋。
“我小的时候在这里生活过,那时候没钱没人,就什么都学会了。”
他说着,自己也喝了口茶。
解时雨无法想象他这一段过往,也想象不出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一个小孩,在这冰天雪地中,独自求生。
这里的雪是带有杀气的,不止是雪,整个天地都带着一股可以埋骨的肃杀,和陆卿云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就是从这里凝结出来的。
陆卿云伸手给她理了理帽檐,都被火烘卷了毛:“还冷不冷?”
解时雨摇头:“好多了。”
正说着话,陆鸣蝉从外面跑进来,脑袋上冒着白气,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是小鹤给他买的。
一进来,他就扑到陆卿云背上:“大哥,快看,我的鼻涕冻住了!”
陆卿云背过手朝着他的屁股一拍,就将陆鸣蝉从他的背上拍了下去。
解时雨问他:“书背了吗?”
陆鸣蝉立刻将鼻子一捏,提着糖葫芦灰溜溜的跑了。
他一路跑到冯番跟前:“给你吃一个。”
举着糖葫芦往冯番嘴里戳,他感觉冯番很亲切,长的很像大部分人的娘。
第七十一章 醋海翻波
陆鸣蝉给了冯番一个糖葫芦,面对笑嘻嘻讨要一个的庄景,就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了。
庄景和他玩闹一气,便坐在火堆旁拨弄树枝,弄的烟熏火燎。
在一片青灰色的烟雾中,他假装不经意的问冯番:“陆大人出门,怎么还带个姑娘?”
冯番嘿嘿一笑,反问他:“你认识?”
他是张碎嘴,什么事都喜欢饶上两句嘴,但他万万不敢嘴碎到陆卿云身上去。
陆卿云这个人,很玄乎,他现在说的话,也许不到片刻就会钻进陆卿云脑子里。
庄景发现论老奸巨猾,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冯大婶的对手,便笑道:“好歹我也是伯府少爷,京城闺秀,我认识几个不稀奇。”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刚见到解时雨在陆卿云身边,便无比震惊,在回想起海棠春惨案,又觉得自己窥探到了一点秘密。
秘密不用继续深究,他的心思都落到了解时雨身上。
从江南路到这里,他感觉解时雨忽然成了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在京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衣裳首饰,全都无可挑剔,美丽不可方物,随时能惊艳众人。
在这里,她忽然“懒惰”起来了。
一顶临时买的雪帽,让她从早戴到晚,大红的披风里头是一件灰色长棉袄,里面絮着厚厚一层绒,让她分外膨胀,十分的不讲究。
不仅是不讲究,就连原本属于她身上的那一层棱角也忽然消失不见,变得柔软起来。
今天一早,他从营帐中出来,就见她取了帽子在抖雪花,头发乌云似的卷做一团,里面只插了一根金钗,一个头蓬成了两个大。
而陆卿云,对她那副尊荣也十分不在意,接过帽子用力一抖,又给她扣头上了。
这两人之间,并没有卿卿我我,甚至都没有眉目传情,他莫名奇妙就觉得烦躁、不悦。
好像他们两人周围有一道屏障,将其他人全都隔离在外,而他们自己,也不需要甜言蜜语去妆点,就能够心意相通。
等陆卿云走了,他才上前,从牙缝里挤出点声音:“解大姑娘,你怎么能弄成这个样子!”
解时雨不加掩饰的愕然:“什么样子?”
庄景沉着脸,伸出一根手指,从上到下的划拉一遍:“你看看你现在,在陆大人面前——哪里是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像是个争风吃醋的妒夫,可要是不说,他会活活在这醋海里淹死。
解时雨不以为然:“庄大人,我原也不是大家闺秀,再者,我是什么样子,又与你何干?”
庄景气急攻心,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岔着气咳嗽一通,嗓子都哑了:“我是为你好,你这叫私奔,知道不知道!你那名声还要不要了!”
解时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眼仿佛能看穿他心里所有的念头。
醋意、对猎物失控的愤怒,以及嫉妒。
嫉妒是最隐秘的,深藏于心底,偶尔才翻上来刺他一下,因为他没办法长久的拥有一份这样平淡如水的爱情。
解时雨并未多说,只是抬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雪:“多谢庄大人关心。”
他的关心,就像雪花一样被无情的扫落在地了。
庄景快要气疯了。
他直勾勾的盯着雪面,小鹤从他身边路过,见他打扮的挺漂亮,但是神情偏于痴呆,眼睛也红的异常,便提醒他:“庄大人,雪看久了伤眼睛。”
庄景抬起头来,想要道谢,就见小鹤已经扭身走了,他只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和有力的背影。
这小丫鬟,成天风风火火,倒是有点意思。
解时雨很信任她,他可以通过小鹤再去接近解时雨。
不过这围魏救赵的想法只是昙花一现,他对小鹤实在提不起兴趣。
小鹤从脸蛋到大腿全都是圆滚滚的,能一屁股坐死他。
冯番看着陷入沉思的庄景,嘿嘿一笑,笑出一脸慈祥:“英雄难过美人关咯。”
美人是美人,英雄也是英雄,不过都和庄景没关系,在他冯某人眼里,庄景还是个小屁孩。
雪一落再落,没个停歇,到云州之后,才总算是有了个好天气。
三皇子也并非真是愚不可及之人,得了信,早早就在城门口迎接。
大冷天,正是休战的时候,侍卫亲军这个时候跑来援军,本就可疑。
陆卿云提前下马,又撩开马车帘子,低声道:“到了。”
庄景看着解时雨的马车,从鼻子里喷出两道凉气,等着看解时雨出丑。
然而解时雨并未如他的愿,从马车里出来,已经脱掉了那一身暖和但不好看的衣物,头发黑亮,一丝不乱,面上脂粉恰到好处,连同眉间那一点痣,也凭添了几分颜色。
头发的黑,嘴唇的红,便衬出了她的雪白。
一下马车,便是一阵寒风,随着寒风一起摆动的,还有她身上的银色避雪鹤氅,雪光之下,她整个人都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庄景又是一个恍神,心想这才是解时雨。
陆卿云虚扶她一把,捏了一下大氅:“这东西华而不实,冷,别穿了。”
解时雨一笑:“见外人,灰头土脸总不合适。”
陆卿云倒是没注意她是否灰头土脸,他对这些一向不在意。
若是说解时雨什么模样最让他印象深刻,那必定是第一次见面痛哭流涕求饶的时候。
一行人踏雪往前,还未来得及叩拜,三皇子赵粲已经粗着喉咙奔过来了。
“快别多礼,陆大人,听说是你要来,我高兴的两个晚上没睡着,我们得有多少日子没见了,今天一定好好的喝上一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就酒够劲了。”
他穿的是常服,跑的极快,一把扶起陆卿云:“走走走,先安置兄弟们。”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了解时雨,当即惊的往后一仰:“这位是尊夫人?”
陆卿云答道:“定下了,还未过门。”
他要是活着,那自然是要娶的,要是死了,犯不上让解时雨做寡妇。
解时雨从善如流的给赵粲行礼,不多言语。
赵粲又是哎哟一声:“老弟,好福气,这姑娘气质不凡,跟个观音菩萨似的,什么时候的婚期,可不能忘了我。”
第七十二章 试探
赵粲边说边在心里嘀咕。
陆卿云是唱的哪一出,好歹也是朝中重臣,又是青年才俊,不声不响自己把亲事定下了?
不过这人一向就是个强盗兼土匪,家里又没长辈,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可这姑娘,又是哪一路的?
还未过门,不在家中待嫁,跟着陆卿云跑到这危险之地来?
他犯了疑惑,又悄悄扫解时雨一眼,没想到解时雨机敏,睫毛齐刷刷一动,目光就像雪地中的猎手,刷的一下就抓住了他。
赵粲收回打量解时雨的目光,憨厚一笑,搂住陆卿云的脖子,拉着他就往城里走。
“老弟,”他一手搂住他的脖子,一边亲亲热热指点江山,“看到没,这来的都是陪酒客,今天不把你灌醉,我都对不起挨的这些冻。”
他比陆卿云矮一个头,搂脖子搂的辛苦,亲热完毕立刻放了下来。
陆卿云一挥手将尤铜招来,耳语两句,尤铜就不声不响的将解时雨三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