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梨娥-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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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仗大胜。”薛烬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但江霜寒却听出他语气中的得意与兴奋。
薛烬之所以故作平淡是因为他在想眼前女人的问题,确实,他此战大捷,完全可以待明日再回来,不着急着一日,雨夜行军太危险了。
他作战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让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的原由是什么?
薛烬的目光落在坐在自己身前,狐狸媚眼沾了水雾,跟施了妖术一样,他就奇了怪了,明明是那样相像的长相,其实眼睛也是相像的,怎么一个就能那样端庄,另一个却这样会蛊惑人心。
可偏此刻她就端坐在距离自己不远处,他将人扯进怀里,过程中她手臂激起了几点热水,溅到了他的脸上。
让他想起来,他好像就是为着这个自己藏在营帐中的狐狸才连夜赶了回来,就像孩童离不开自己的玩具一样,他在心中想着。
她是和自己喜欢的人最像的一个玩具。
第6章 这替身一点儿也不像她
放在桌上的姜汤从冒着热气逐渐变得冰凉,两人根本无意去理会旁的。
待两人从浴桶中出来,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也正是这个时候,江霜寒才注意到薛烬肩膀上的伤口。之前大夫上药的时候她不曾仔细看过,此时看得清楚,新伤叠旧痕,他肩膀上多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看着像是用布条包过的,尚未愈合的伤口沾了水,可想而知对伤处影响有多大。江霜寒思及薛烬之前身上的血腥味,一下慌张了起来。
江霜寒穿好了中衣之后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打算请大夫过来给他看伤。
薛烬悠悠地起身,看着她匆忙穿好了衣裳,跟欣赏美人画一样,身心都是餍足,待她的手已经拉开帘子的时候,才缓缓开口:“看桌上。”
江霜寒闻言停下了步子,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木箱子,打眼看去同翁贤先生那个极像:“这是方才一起送过来的?”他不提起,她竟没有看到。
“你来帮我包扎。”薛烬连一丝疑问都没有,便直接发号施令。
那日翁贤先生跟他禀报过,她身上的伤是她自己上药的。
薛烬让人去看她身上的伤的时候确实没多想,荒寒之地,身穿着破烂红裙而来,投怀送抱,他从一开始便没觉得她有多需要讲究。
在听到大夫说她会自己上药的时候,他只觉得她还算懂事,没怎么往心里去。
后边儿又知道她还识字,不像是一般的流□□子,好似说过还会唱曲儿,只是他没听过,兴趣不大。今天晚上又见到了她的一项新本事,还会杀人,薛烬没察觉自己嘴角微微往上扬着,有点儿意思。
江霜寒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便没有推辞,那药箱里面要用的药膏物什一应皆全,显然是大夫提早准备好了的。
她先找到烈酒,北地酒浊,虽看清洗伤口,却不知会不会加重伤口,江霜寒看着他肩膀外层被泡得发白的伤处,一时间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薛烬久等不到身后人的动作,正待转身看她,便觉得辣酒刺激着伤口,他肩膀下意识跟着颤了一下,愣是一声都没出。除过一开始的犹豫,江霜寒动作很利落,清洗,小心擦拭,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从她的方向可以看到他额上的汗。
烈酒的刺激味道在营帐当中不断发散,熏得人脑袋发胀。
这个过程中,江霜寒没说话,薛烬也一声不吭,两人陷入各自的情绪当中。
江霜寒动作停下来之后,薛烬下意识伸手拉住她原本想要离开的那只手,纤纤玉手,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几乎是自然地转身,期待看到自己心中念着的那个人。
那张和记忆当中相差无几的脸此时正低着,脸上是两行清泪,目光也像她,只是那鼻梁上的痣实在碍眼。
他近乎强硬地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向自己,不满意道:“哭什么?”
即便是薛烬也不得不承认,纵然她那颗痣惹得他心烦,可是看到这样梨花带雨的一幕,他的心头升起了燥意。
江霜寒被迫对上他凶狠的目光,可是她生不出一丝怯意,眼中全然是无怨无悔的钟情,面颊染上了酡色,她在这种时候一向很少说话,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一切不言而喻。
薛烬骂了句“欠操”就将人扯进了自己怀里,肌肤相贴,他才发现不对劲,她身上异常热,目光也沾着一丝混沌,依旧是毫不掩饰的爱意,那爱意更浓了一些。
他懒得去想别的事情,人在他怀里了,比寻常还要催情。
她身体发烫,给他的回应也不多,但薛烬却格外满足,他最后将手落在她的鼻梁之上,轻唤:“卿卿。”
薛烬直到第二日还没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只觉得她今日起得格外晚些,还是池山来了之后才发觉蹊跷。
池山今天原本是来找薛烬的,他来主营找薛烬大大咧咧惯了,掀了帘子就往里面闯,等再要往里头去的时候被薛烬拦住了,才意识到不对来。
他下意识只觉得,薛烬回来了,他便可以直接往里头去了,全然忘了现在已经多了一个江霜寒的存在。
直到被薛烬拦住,池山才挠了挠头:“江姑娘还没醒啊?”
薛烬抬眼看了池山一眼。
池山跟发现了什么惊天大事一样,他瞳孔震惊道:“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你这也太渣了!人都跟了你这么长时间了,还为你受了苦,你竟然连人名字都不知道?”
薛烬被噎了一下,冷脸反问道:“有必要吗?”
池山停住了,好像确实没什么必要,反正江霜寒不过是为了他存在,是为了他念着卿卿存在的,她叫卿卿最好,叫别的什么也无所谓。
“不对,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还没起来吗?”池山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他看着眼前的薛烬,表情暧昧地挑了挑眉。
薛烬没注意他的多余表情,池山这么一说,让他想起来个昨天晚上自己忽略了的问题,他停下手下的动作,又往里面走。
床上的人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嘴唇发白,还在沉睡着。
池山就站在外头,听见薛烬喊江霜寒的声音:“卿卿?卿卿!”他面无表情在心里骂了一句渣男。
翁贤先生还没探脉,只看了人的脸色之后便黑了脸,这老先生平时也是怕薛烬的,但是一到医病这种大事上面半点儿不马虎,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教训:“这人都烧了一晚上了你还又是淋雨又是折腾的,昨天晚上特地让厨子熬的姜汤你不喝便罢了,她一个女子身娇体弱的,现下是烧过了头,要是再晚来个一时半刻,大将军你就可以直接给这姑娘收尸了。”
薛烬沉着脸看着江霜寒一言不发。
池山瞥了一眼黑着脸的薛烬,在一边儿干着急:“不是,先生您晚些再教训,这人这会儿还有得救吧?”
他们军营中就没有来过女子,自知北地苦寒,女子体弱,再染了病,要给人养好确实是件难事儿。
大夫因着池山这一句话,直接将怒火全对准了池山,冲人吹胡子瞪眼:“我已经叫人去熬药了,喝了汤药以后,约莫晚上就能醒来了,醒来后你们可仔细些,别让人见了冷风。”
说完这番话,翁贤先生看都没看两个人,直接转身出去了。池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想喊他,要留下他做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觉得大夫留在这儿能安心。
翁贤先生没离开多大一会儿就又回来了,手上还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池山下意识就伸手去接,结果被身后的人抢先了一步。
他反应过来,讪讪收回了手。
薛烬将手上端着那碗汤药,走到床边讲江霜寒扶起来半搂在怀里,生硬地喂她喝药。
池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始终喂不进去,索性又往跟前走了两步,知道这位大将军就没这么照顾过人:“你行不行啊?不然还是我来吧。”
薛烬没理他,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轻晃着江霜寒的肩膀在耳边叫她:“卿卿。”
江霜寒早已经烧糊涂了,池山就没指望着这会儿能真的将人喊醒,正在他打算直接端过薛烬放在一边儿的药碗的时候,薛烬的轻唤竟然起了作用,虽然江霜寒没开口说话,可分明是醒过来了。
他重新将碗端了起来,这下喂食汤药顺利了不少,将那碗汤药喂完了以后,薛烬才将人重新放下,抬手试了试江霜寒额上的温度。
翁贤先生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快就有成效的药,那不是成灵丹妙药了吗?
薛烬像是也想到了这一点,见烧没退,又放下了手,表情自然,一点儿也没受刚才的动作的影响。
江霜寒的烧没降下来,人睡着了一直说胡话,不知道做了什么梦,额上全是汗,嘴上也说着胡话没停,只是那声音太小,他们都听不清楚。
没有一会儿,梦里的场景似是紧张了起来,江霜寒的眼里也多了一行泪水,这下他们都听清楚了那胡话说的是什么了:“将军,将军,将军别走,别离开阿降。”
营帐中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当中。
薛烬自然地握住了江霜寒的手,方才还在梦魇中的人瞬间被安抚了下来。
率先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的是翁贤先生,他本就气这两人不顾身体,这会儿见人醒了半分怪罪没有还念着,索性甩了袖子离开了。
翁贤先生说得那样严重多少有气他们不拿身子当一回事的夸张成分,喝了药之后没半个时辰,江霜寒逐渐转清醒了。
薛烬见她醒了,只跟人说再多躺一会儿便带着池山去了外面:“刚才说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现在说吧。”
池山朝里头看了一眼,将薛烬带到了营帐外面:“我还是想说,这个女人有些过于蹊跷了。”
薛烬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池山想到方才江霜寒梦里还叫着薛烬,似乎确实对他情真意切,还有薛烬不在的这几日,江霜寒也一直都规规矩矩,他迟疑不过两秒,又想到了方才薛烬照顾江霜寒的样子,这绝对是他见过唯一一次薛烬这么照顾别人。当然这其中有赵扶卿没给过薛烬机会让他照顾。
“你想想她昨天晚上杀人之后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狠的女人?”
“是没见过。”薛烬回想了一下昨天看到她手上握着那把带血的刀的时候的感觉,心情竟是难得的愉悦,“没见过才可贵不是吗?”
“我昨天可拷问过那几个士兵了,她杀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刀就把王武了结了。”亲眼见过那死相,再想起江霜寒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冰冷,总让池山觉得没拧�
池山半晌没等到薛烬的回答,转头去看他,却见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莫名让池山想到了他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打了个寒颤。
昨晚要不是他看到了她留在外面的沾着血的布条,他根本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她。不过好在,她会自救,挺聪明。
薛烬眼中冷若霜冻:“兽困则噬,鸟穷则啄,更遑论人。”
不考虑旁的,只说这两人给人的感觉,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池山突然就想到,薛烬的心上人可是绝对不会手上握着刀子杀人的,那是个温柔似水的女人,莫说是持刀,连疾言厉色都不曾有过,薛烬这替身可是一点儿也不像她。
没等池山说话,就见薛烬突然审视地看着他,语气不满:“不是跟你说了别乱闯,她胆子小。”
第7章 下次来拿
江霜寒记得之前池山说过,薛烬不能再留在北地了,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北地的仗就算是打不完也得回去。不然这一仗,他败了是一死,胜了回去还是一死。
但薛烬表现得好像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一样。
一开始江霜寒以为他是要养伤,可半月过去,他身上的伤不说是全好,但总是不影响任何行动。可他没有一点儿动身的意思。
有好几次,江霜寒都觉得薛烬可能是真的要反了,不然他怎么会放任圣旨不管,也不管京城中的流言,固执地留在北地。潜意识又告诉江霜寒不可能,为什么会有这个潜意识,江霜寒不明白,她把这归结为他和沈暄玉很像。
江霜寒相信沈暄玉。
是日,江霜寒在营地外头散步,上次的事情过后,薛烬和池山都没有特意提过,但是底下的人像是透过气一样,见到江霜寒之后规矩多了。
江霜寒其实自己不太注意这些,等她反应过来还是这两天的事情,走到外头的时候没有人再在背地里对她指手画脚在她身后嚼舌根的也不见了,耳根一清净,江霜寒才发觉自己之前忽略了多少事情。
薛烬不回京,也没有再做过战,操练兵马是没落下过,也没有见过北狄人敢贸然进犯,好像真的是寻了一块儿僻静地方休养生息一般。
池山这两天闲得没事干也爱往薛烬这边儿跑,见薛烬不在就找江霜寒,时间长了,江霜寒都挺疑惑,她是什么时候和池山熟悉的?
池山在营帐中没见到江霜寒,许是自己牵着马闲遛,正好见到了坐在沙地上拢着衣裳的江霜寒。
这两日闲了下来,江霜寒怕冷,给自己置办了件顶厚实的银狐毛披风,钱自然是薛烬付的。她原本没想要选这么贵一件披风,在战乱的地方,这顶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花销。但薛烬对这件披风挺执着的,江霜寒也就没拒绝。
江霜寒对穿着用度没有多少执念,她过过很长一段时间穷苦的日子,知道银钱来之不易,是以对这件披风格外爱惜。
这也是池山一眼就能从背影认出她的原因。
“霜寒,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池山远远地喊她。
江霜寒几乎是立即回头,她其实听声音就已经辨认出来是池山的声音了,是以她很快又将头转了回去,昂着头看着远处昏黄的天空,没立即答。
等池山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又问了一遍,江霜寒才看着远处慢悠悠地问他:“远以为北地除了这些舍命人便没有活物了,谁想到还有鸟。”
“前阵子下了雨,这会儿便都出来觅食了。”池山知道她不了解北地环境,顺口解释道,也顺着江霜寒的目光朝远处看过去。
北地没有艳阳高照的时候,其实下雨也很少,干成了沙地。这会儿他们朝远处看过去,只能看见晕染成一团的日光,不明不暗的,像是一团泼在沙地上的浊酒,飞鸟是黑压压的,看不清楚颜色和品种。
“能觅到吗?”北地连着几百里的沙地,望不到尽头,除了远处的城里,这地方怎么可能寻到吃的。
“在恶劣的条件下长大的鸟是吃人肉的。”池山平淡地说了一句,手上抓了一把沙子,他在北地待的时间长,加上本事个糙汉子,早就习惯了这里。
江霜寒怕他扬到自己身上,直接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那架势跟沾上他就会染上病一样。
池山看着她作势离开:“不看了。”
“不看了,活下来的总能活下来,剩下的都是北地的残骸,没意思。”江霜寒转身走得利落。
池山坐在原地念着她说的那一句话,看着那群飞鸟一窝蜂朝一个方向奔去,将手上的沙子扬了。
江霜寒回到营帐的时候,薛烬已经提前回来了,原本脸上是不满的,在余光扫到江霜寒身上的披风之后生生压下了脾气,只问了一句:“又出去转了?”
“对,整日待在营帐闷得慌。”江霜寒一边应他的话,一边解披风的系带,出门时候系得紧了点儿,眼下半晌扯不开。
薛烬瞧见了,索性接过她的手:“我来。”
江霜寒索性放弃挣扎,松手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