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龙椅-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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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澍非朝廷中人,武艺超群,乃最合适的人选。
可霍睿言模模糊糊生出一微妙想法。
——秦澍不远千里入京,事前不曾联系过他和兄长,且行踪诡秘。
万一……其背后掺杂了敌对势力,而他却毫无警觉、委以重任,届时不但元礼和妹妹受牵连、赵国公的案子被埋没,连龙椅上的宋鸣珂也未必保得住。
霍睿言暗想,在来年秦澍考上前,有必要先了解他有否卷入朝中势力。
至于他考上之后,即便得到重用,但宋鸣珂连对两位表兄都把身份瞒得死死的,亦不可能告诉他真相。
当下,在秦澍面前,霍睿言只字不谈元礼委托的两件事,聊了些武学要领,待夜色渐浓,各自洗浴就寝。
翌日下值,霍睿言换下公服,借调查疑狱之名,去了趟城外,至晚方归。
…………
浅墨色苍空下,皎月混着清霜,将山水宫阙渲染成写意画卷,一如名家手笔,气韵端方,清贵沉敛。
一道黑影从康和宫跃出,面对守卫盘查,只亮了鱼形龟纹铜令牌,闪身离开。
大门紧闭的殿内,宋鸣珂踏着灯影徘徊,手里紧攥着暗卫送来的汝州密报,蹙眉不语。
良久,她重新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乐平郡王妃陆氏,被休后折返回汝州,道上遭人迷晕后吊死。现场伪装成自杀的场景。因调查需保密、多方取证,断定凶手为轻功极佳的魁梧男子。
上月底,根据宋鸣珂的指示,密探们分三路,分别紧盯宋显扬、赵国公和乐平郡王的反应。
乐平郡王听闻前妻自杀后,在众人面前表现极为镇静,夜里却打翻了房中能打碎之物,可见尚有几分余情。
宋显扬当时忙于筹办与饶相千金的婚事,得此消息,先是一愣,过后神色变幻,如有惋惜,如有庆幸,随后吩咐不许再提。
赵国公远在闽州。待密探以最快速度赶至当地,等了许久,未见有人汇报,反倒惹来密探怀疑。
按理说,宋显扬因与陆氏私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导致被削亲王爵,赵国公会对此不闻不问?
说不定,赵国公早已收到飞鸽传书,或此案由他策划?
宋鸣珂徘徊良久,坐回椅上,闭目深思。
前世或今生,赵国公早早卸下朝中事务,与之相关的记忆,寥寥无几。
上一世的延兴三年秋,宋显扬已满十八,安王再未干政,离京回藩地。
次年,谢家倒台,太后病逝。宋鸣珂未曾看透宋显扬的卑劣,沉溺于谢家的悲痛中,受安王之邀,去东海之滨待了一段时日。
她与宋既明作伴,互相诉说源自家族的种种无能为力感,未曾过多关注朝中局势。
重生后,她想破脑袋也记不起当年错过了哪桩大事,如今细想,越发疑心,与赵国公有关。
夜风从门缝渗入,带着冷凉之气,骤然透过龙袍,侵蚀宋鸣珂的身体发肤。
殿外如潮涌动的夜色,仿佛有一瞬间,悄然淌入她充斥着美好光明的心。
“刘总管。”她沉声唤刘盛。
刘盛应声推门而入,脚步不知何时起已有些蹒跚,“陛下有何吩咐?”
“这段时间,派人盯着闽州一带,尤其是……矿业和渔业。”
她说不上为何,仅凭残存记忆和直觉,推断赵国公那边会出岔子。
“遵旨。”
刘盛对宋鸣珂的各种奇特指令习以为常,只因她每回料事如神,总能察觉不为人所注意的的蛛丝马迹,超乎她的年龄与阅历。
他见宋鸣珂再无吩咐,意欲退下,不料她忽而发问:“刘总管,朕是不是显得性子多疑,且过分赶尽杀绝?”
“这……”
刘盛何曾想过她身为君王,忽然口出此言?
他素来沉稳的神色微有怔愣,极力思考她是在抱怨、倾诉,还是试探他的忠心。
宋鸣珂自知说了不该说的,失笑道:“朕有感而发罢了。”
刘盛日渐沧桑的眼角眯起一缕笑意:“陛下人中之龙凤,掌天下大权,自有主张,老奴岂敢妄加评判?”
宋鸣珂一时感慨,原也没想从他嘴里获得安慰,一挥袍袖,让他下去做事。
刘盛退开数步,离殿前忽道:“幼龙既已渐展英姿,不日可压虎视鹰瞵。”
宋鸣珂微微一笑,眸光波澜骤起。
她起初代兄登位,只为保住龙椅不旁落。
认定攘外有表姨父霍浩倡,安内有叔父安王,宫中诸事由刘盛、余桐鼎力相助,她一心等宋显琛康复,换回身份,她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之所以用心苦读,是怕她这草包小公主被人瞧出破绽。
三年了,事实证明,辅佐她的忠臣良将、得力心腹,终究会老去,或有能力未及之时。
而她,从懵懵懂懂、磕磕碰碰,一路走来,日益沉稳,渐露锋芒。
如刘盛所言,她以稚童之身登位,自惹来不少觊觎。
若再不腾空而飞,只怕旁人皆认为,她依旧是最初那温吞仁和、柔善可欺的“宋显琛”。
等待兄长重归的希望虽未灭,但她更倾向于,来日拱手献他一片太平盛世,以不负他养病数载的忍辱。
…………
踏入七月下旬,天高气爽,空气犹有秋日凉意。
一辆简雅的马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头,停在定远侯府门外。
西倾斜阳温柔撒在那月白道袍的少年身上,俊秀眉眼如同镀了一层金光。
管事见状,慌忙礼迎,却又记起,小皇帝曾言,若其身着便服到访,便只以“表少爷”的身份前来,绝不可当众行大礼,免得招惹危险。
于是,管事领下人匆忙下阶,热情招呼:“表少爷今日来得正巧!二公子刚下值,二位是要一同用膳吗?”
宋鸣珂呵呵而笑:“机灵!多备双筷子即可,不必太讲究了。”
她此番确实是为寻二表哥。
自秋日拔禊后,霍睿言事忙,再未入宫作陪。
宋鸣珂积攒了些疑问,唯恐大肆宣他入宫,会惹来晋王、宁王两个幼弟追着,不好当面征询;外加她微服出行上了瘾,干脆偷偷摸摸溜出来,掐算霍睿言回家的时间,好与他小聚。
她大摇大摆进了二门,最熟悉不过的青白色身影自廊下健步而来,宽肩窄腰,修长昂藏,俊朗无匹的面容弥漫交集着讶异和欢喜。
“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我就怕你‘远迎’,弄得街知巷闻。”宋鸣珂啐道。
霍睿言行至她跟前,温声问道:“兄长没随您同来?今儿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我没召见你,你就不晓得来看我一眼?”她给了他一拳,自觉这话掺杂太多撒娇成分,忙转移话题,“速把你家团子猫交出来!”
霍睿言沉浸在她亲临的惊喜中,双手下意识摩挲,赶忙命人备上折洗过的惠山泉,送至他的小院落,以便她品茶。
他明白,她不可能为蹂|躏他的猫,而特意出宫。
外人众多的情况下,借揉猫到隐蔽处商议,不失为极佳的理由。
踏入清幽静雅的书房,霍睿言恭请宋鸣珂上座,屏退仆役与书僮。
两道清澈目光相交融,她浅笑垂眸,长睫于温润肌肤上投落淡影。
欲言又止的粉唇,不经意嘟着,表情像极了他那肆意妄为的梦中所见。
霎时间,他喉结一滚,呼吸凝滞,周身血液倒流,俊脸涨得绯红,如暮云合璧。
第五十七章 。。。
雅室之内;一道夕阳暖光漫透白鹤蹁跹的屏风,为表兄妹二人的侧颜染上瑰丽金色。
目光交错;勾起彼此胸臆间美好又烦心的情愫;使得沉默延长了将近半盏茶时分。
打破僵局的是那圆球似的三花猫。
它迈着细细小短腿奔来,努力跳到霍睿言膝上;却被宋鸣珂双手捞走。
“真沉!”宋鸣珂语气满满的醋意,“你这团子!不记得我了?”
她许久未来;猫起初有些抗拒;细嗅认出是曾相伴数月之人,遂安心卷在她怀中打着呼噜。
宋鸣珂触摸它光滑的皮毛;忐忑之意略减;“二表哥;我这次来;有两件事,需要你帮忙参详。”
“陛下请说。”
“前乐平郡王妃陆氏……她的死,另有蹊跷。”
霍睿言险些把那女子给抛在脑后;闻言一怔:“未曾听有人对此起疑,陛下让密探去查过?”
“没错,”她手上摸猫的动作缓了缓,“正因如此;这消息;不能从我这儿公布出去。”
“若说是皇宫暗卫或密探参与此事,恐怕让人觉着,您针对北海郡王;”霍睿言眸色一沉,“由我发起,可能更合适。”
他身为大理评事,职责是与大理正、丞分掌断狱,参议疑狱,披详法状。
借核查王族成员的非正常死亡之机,抽丝剥茧,让真相浮出,未尝不可。
宋鸣珂见他反应极快,欣慰一笑:“证据明日送至你手上,你只需遣人过一过场子即可。”
对于霍睿言来说,举手之劳,他当即应允。
“还有一事……”宋鸣珂迟疑。
她本想与他商量,如何不着痕迹调查出与赵太妃私会的男子。
但这怀疑的源泉,来自前世宋显扬作恶时随口一句话,外加舒窈和秦澍提醒“长公主是您亲妹子”时,其态度很微妙。
宋鸣珂反复思量,若不牵扯上一世的记忆,便等于凭空臆想,强行把脏水泼到先帝的宠妃身上。
但她重生的秘密,岂能告知旁人?即便她最信任的二表哥,也万万不可。
“陛下……?”霍睿言等了片刻,未有下文,主动相询。
“额……你得帮我留意,哪儿有安静、适合女子聚会的场地。”
宋鸣珂未想好如何启齿,干脆扯到另一个话题。
见霍睿言满脸疑问,她讪笑道:“明年开春,我和晏晏满十五岁了。她老在山上憋着也不合适,我想请些贵女陪陪她,与她作个伴儿,请入宫中大有不妥……”
霍睿言懵了——山上的“晏晏”,是宋显琛!
要让他亲自挑选贵女入后宫?还是……
记起秋禊偶遇舒家小娘子时,宋鸣珂曾言,长公主即将筹备与朝臣千金的小聚会,请对方定要到场。
说不准,晏晏想借此机会,与自己喜爱的小娘子多加接触?
由始至终,她们二人神奇的契合,使霍睿言惊讶与羡慕,甚至有一点点小嫉妒。
他暗笑自己心胸狭窄到跑去吃一位女子的醋,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酸,却非他所能控制。
半晌后,霍睿言答道:“成,交给我。只是不晓得,‘晏晏’想要请多少人赴会,以何种形式?”
“我与她商量商量。人不会多,太少也不合适……”
目下才初秋,离十五岁生辰尚有半年之久,宋鸣珂根本没作规划。
此刻提起,纯属为了搪塞那欲说还休的议题。
霍睿言暗觉她这话没头没脑,不似她作风。
正欲细问,见她视线扫向酸枝笔架山悬挂的一对寸来长的毛绒装饰,他心头一震,顿时倍觉难堪。
宋鸣珂聊到一半接不下去,灵动双眼乱瞄,见这对小小毛球已有一定时日,与清雅书房毫不相衬,只道是逗猫玩具,巧手一探。
端在手上细看,莫名有似曾相识之感,她尚未询问,已被猫一把夺过。
猫侧过身子,前爪把毛球抱在怀内,又是啃又是咬,后腿则不住往外踹,玩得不亦乐乎。
宋鸣珂瞥见小球上还镶嵌了两颗大珍珠,玉润浑圆,光泽亮泽,竟是合浦珍珠,不禁大觉惊奇。
要知道,合浦珠自古为贡品。珠民为了深入海里七百尺,将石头系于脚上,导致溺死者无数,又有不少人葬身巨鲨腹中,外加资源枯竭,先帝自六年前起,已明令禁止大肆开采。
此令造成合浦珠价值连城,成为京中极少数人能享有的珍品,往往只有御赐才可得殊荣。
“记得我……”宋鸣珂几乎冲口而出,转念一想,赶紧改口,“记得,晏晏小时候也有类似的……”
霍睿言从她眉眼变化,已猜出她对此物有印象,霎时间,内心如有百鹿齐窜,跳个不停。
电光石火一瞬间,他真心不愿再欺瞒她。
不想被她猜忌另有意中人,不想被她以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来赐婚。
想告诉她,这是她儿时在他家玩耍时落下的冬裳扣链。
他拾获后,把玩着,拖着,耗着,便偷偷据为己有了。
他喜爱圆形的、毛茸茸的事物,缘起于此。
源自于她。
他涨红了脸,恨不得坦诚多年来默默的关注与守护,出于何种心态。
至于她怎么看待他这二表哥,无所谓。
只因这刻,或过后的一段时日,她依然是宋显琛。
然而,霍睿言薄唇翕张,刚要开口,院落外有个洪亮嗓音在吼:“小霍霍!我烤了脆皮鸡,快来!”
又是这不合时宜的家伙!
一刹那,霍睿言只觉生平最大憾事,便是打不过秦澍,否则定会将其暴揍一顿,再捆起来丢水里!
宋鸣珂认出秦澍的声音,惊中暗喜:“秦……秦大哥住你这儿?为何不早说?”
霍睿言憋了好一阵的劲儿瞬即消散,继而腾涌出不悦。
秦澍住他家,她为何乐成这样?
还喊那么亲热?她是天子!
即使以长公主的身份,能随随便便叫人“大哥”么?
院外秦澍似乎意欲再吼两声,被管事赶来制止:“秦公子,二公子在……在和表少爷议事。”
宋鸣珂笑道:“走吧!我也饿了。”
说罢,她双手把猫抱得更紧些,纤纤玉指挠着猫的脑门,起身步出门外。
垂花门外,秦澍长身玉立,如先前所见那般穿了浅灰色窄袖短褐,显得身材结实而强壮。
一眼认出宋鸣珂后,他喜笑颜开:“呀!小阿琛来了!你有口福啰!我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给你二表哥他补补身子,一起吃啊!”
宋鸣珂狐惑:“他没事吧?……好端端的,为何补身子?”
“你还小!不懂!”秦澍笑得满脸阳光璀璨。
霍睿言越听越恼火,大步疾行追上:“胡说什么呢!”
秦澍见他神色不善,料想他性子腼腆,又心存芥蒂,笑而拉住他:“别恼了!我昨儿踹你那一脚,确实有点狠。今儿这顿,给你赔不是。”
霍睿言与他打斗切磋,落下风并不为怪,受他几下拳脚,从未放心上。
此时此刻,秦澍当着宋鸣珂之面抖出,还说得异常严重,怄得霍睿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脸面全失。
霍睿言走到秦澍身侧,低声警告:“不许在我表弟面前信口开河,否则……我跟你没完!”
“嘁!”秦澍不以为然,“你吃不吃?不吃让你家团子猫来!”
宋鸣珂揉着猫脑袋,笑道:“走!咱们去吃脆皮鸡!”
霍睿言没来由有种遭人抛弃的委屈,明明在他家!“表弟”是他的!猫也是他的!
宋鸣珂回眸,从他素来稳重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罕见的孩子气,竟觉须臾欢喜。
秦澍今生武功如何,她没真正见识过,当依照其前世的能耐,想必不容小觑。
她勉强腾出一只手,扯了扯二表哥的袖子,小声问道:“疼不?”
霍睿言没绕过弯,面露茫然,好一会儿才想起,她所问应是秦澍踹的那一脚,登时咬牙道:“不足挂齿!”
宋鸣珂睨了他一眼,柔声道:“别以为我不了解,你这人,表面维持波澜不惊,实则牙齿打碎也会往肚里咽。”
“真没事儿!我有那么脆弱吗?”霍睿言巴不得与秦澍当场打一架,好证明他们差距并无宋鸣珂想象中的大。
宋鸣珂咬唇而笑,眼波流转间的窃喜与抚慰,令他既惶惑又甜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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