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龙椅-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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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除了宋鸣珂以外,对他示好的女子都成了洪水猛兽。
念及他的小表妹,他转目望向主位上着龙袍的宋鸣珂,目光相撞,各自一笑。
整场宴会上,宋鸣珂的视线几乎只追逐他一人,欣赏与骄傲不言而喻。
酒过三巡,她整理衣袍,起身沿梅林散步,点名邀霍睿言同行。
赏花听溪,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相距不到半尺。
亲密在于他们是表兄妹,隔阂在于他们已有了真正的君臣关系。
说不清是近了,还是远了。
她眺望仙鹤翩飞,柔柔眸光中不无遗憾:“二表哥,我后悔把你压下来,那才是真正的徇私舞弊。”
“陛下,于臣而言,虚名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辅佐她了。
哪怕不过是小小的八品京官,他也可先从底层熟悉制度与人事,一步步往上走。
总有一日,他会站在朝堂之上,且站在离她更近的位置。
“我懂。”宋鸣珂回眸浅笑,眼波胜过这春日清溪。
良久,她嗓音绵软了几分:“在我心里,你是无可取代的头名。”
霍睿言脸上一热,心跳不受控制,暗呼:完!了!
晏晏啊,你可知,此言……像极了情话?
第四十章 。。。
永熙三年夏;奔龙山夏苗计划定于五月十日,为期二十日。
出发前夕;名单公布;叫人意外的是,除了消失多时的“熙明长公主”;稀客还有“病中”的赵太妃,远道而来的安王世子等等。
安王宋博衍在京摄政第三个年头;世子宋既明在“皇帝堂弟”的极力相邀下;悠哉悠哉抵达京城。
与宋鸣珂前世印象相类,时年十九的宋既明生得又高又壮;因常年好饮食;年纪轻轻已有大腹便便之态。
外加他言语随意;懒于学问;风度气质与父亲安王差距甚远。
众人亲眼目见宋既明,皆明白了安王为何不肯让世子进京。
要知道,安王正值壮年;气宇轩昂,风姿出众,学识渊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有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儿子;简直是人生一大污点。
然而,当人人腹非心谤安王一脉后继无力时,小皇帝并未对安王世子失望;非但大赐珍惜之物,甚至屈尊降贵,亲临安王府赴宴。
无人得知,宋鸣珂还的,是上辈子的陪伴呵护之情。
宴会定于出发去行宫的前一日。
天色温润可爱,京西闹市喧闹不息,沿街尽是团扇、竹夫人等祛暑物什。
端午刚过,家家户户用作驱灾避厄的符袋、灵符犹在,门前铺设的柳、桃花、蒲叶、艾人等也未撤掉。
空气中弥散着艾叶香气,夹杂茉莉花与栀子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百姓改穿盛夏薄裳,未出阁的小闺女打扮妍丽,已出嫁之女各自归宁,以致街头巷尾熙熙攘攘。
宋鸣珂即位后出宫机会不多,是日换了水色暗龙纹绸缎便服,坐上一辆制式寻常的马车,领霍锐承同往,喜滋滋从窗内欣赏属于她的太平盛世,心中许愿——愿盛年长在,好景常有。
走到半路,她想起霍睿言今日休沐,不忍落下他,遣人到定远侯府传唤。
下马车时,安王父子与相熟的公侯府世家子弟门外相迎,相互厮见,自是礼让寒暄一番。
宋鸣珂在众人簇拥下他上高阶,绕过青石影壁,碧水环绕的华丽楼阁展现眼前。
朱碧飞檐上,珍禽似欲腾空,是处花木葱茏,既具旷达之怀,又有种大隐隐于市的雅致。
她由衷感叹:“安王叔好情致!”
安王尚未接话,其子宋既明却插口:“陛下,我爹……父王就好古风,从滨州到京城,住的地方都一个样……一处如此叫情趣;处处如是,叫无趣。”
安王斜睨他,厉声道:“有你这般御前胡言乱语的?还不快请罪?”
“堂兄为真性情,安王叔莫要动怒。”宋鸣珂浅浅一笑,昂首阔步而入。
宴席设在花园内,众人在侍者服侍下依次落座,侍女们端上各式时令佳果,主宾相庆,乐也融融。
宋既明作为主人家,坐到宋鸣珂身侧,举酒之际,下令让舞乐开场。
在场的公侯府子弟们大多担闲职,甚少有近距离接触宋鸣珂的机会,此时纷纷整理仪容,个个坐如朗月入怀,唯求在御前博得风姿出众的美名。
面对他们的频频敬酒,宋鸣珂只浅饮半爵,假意专注于华衣舞姬,眼角余光则悄然打量世家子弟。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
遗憾只记得其名,而不知身份。
依照那人官至御前禁卫亲军的殿前司都指挥使,想必是贵族子弟。
可京城勋贵中,姓秦的本就寥寥无几,对应年龄的年轻人更是难寻。
“陛下陛下,”宋既明打断了她的思忆,“您瞧那舞姬,左边那个!长相娇俏,身段柔婉,您觉得如何?”
宋鸣珂莫名其妙,随口答道,“不错。”
“可惜啊,今儿我爹盯着呢!不好弄。”
“……?”
“改日,改日啊!等他老人家去忙活别的事,我单独邀您前来,您爱几个,我就给您给备几个,包您满意!”他眉头一挑一挑。
宋鸣珂一头雾水,唯唯诺诺,被追问说哪个姬人最顺眼时,随手点了怀抱琵琶的女子。
眼见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大致猜出含意,不知该笑该哭。
身披十四岁的少年外表,实际上内心算是二十上下的小娘子,她或多或少了解一些暧昧暗示。
她禁不住在想,倘若坐在此位置的人是宋显琛,他会作何种反应?
是羞涩笑纳?还是置若罔闻?
一曲方尽,妙音缭绕,即刻换了一批异域舞姬,个个身量苗条,翩然如蝶,眉眼掩不住的风情,大庭广众下,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
看得出,这些节目是宋既明准备的,他兴高采烈;而安王每当看到衣裳暴露的姬人,总禁不住皱眉摇头。
几轮下来,宋鸣珂被清纯的、妖艳的、妩媚的、圆润的各色姬人晃得眼花缭乱,巴不得宴会早些结束,又暗忖霍睿言为何迟迟不来。
二表哥慢吞吞的!再不来,漂亮小姐姐们都跑光了!
想起他酷爱带毛的水果,她偷偷藏起了几个黄杏,暗笑自己这皇帝当得……太鬼鬼祟祟。
好不容易观赏大半个时辰的歌舞,宋鸣珂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耐着性子看了一阵,实在撑不住,见安王中场离席,她也另寻借口回宫。
宋既明大为不舍,挽留几次无果,最终命人捧出一锦盒,笑说是“都是珍稀书册,小小心意,呈给陛下玩赏”。
“呀!朕白吃白拿呀!怎么好意思?”
宋鸣珂却之不恭,让余桐接过,领着霍锐承等人告辞。
沿着曲折回廊往外走,却见嶙峋假山之侧,聚集了一众青年士子。
瞧他们的衣着打扮,多为府上清客之流,掺杂了部分不喜歌舞宴乐的公侯子弟。
他们三五成群,或吟诗作对,或对弈下棋,或即席挥毫,很是热闹。
其中一人气场昂藏而飘逸,立于翠竹之下,予人比修竹挺拔之感。
宋鸣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正想夸对方堪可与二表哥比肩,却意外察觉,那人竟是霍睿言本人!
真是的!
宋鸣珂暗自恼怒,让他来陪她,他居然跑去赴文人墨客的小聚会!亏她还特意给他留了杏子!
她闷哼一声,大步向前。
霍睿言依稀察觉身后廊下有动静,回望兄长与宋鸣珂在安王世子相送下步向大门,而安王得悉他们要离开,急急赶来相送。
他与诸位青年士子礼貌揖别,追上了临别客套中的宋鸣珂。
“呀!原来霍二公子也驾临敝府!本王竟毫不知情,失敬失敬!”安王见了霍睿言,笑意舒展,转而质问下人,“为何无人通报?”
“王爷,是晚辈失礼了,刚进门遇上了旧友,没及时拜会您,甚是愧疚不安。”霍睿言礼貌作揖。
安王笑道:“无妨无妨!现在京城的士子无不盼着和你攀点交情,日后还请多来安王府走动走动。”
待安王父子入内,宋鸣珂蹙眉瞪视他:“来了,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霍睿言有苦难言。
他早认定安王完美的表象隐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既有了公然进入安王府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孤身前来,借欣赏风景为由转了一圈,被赴宴的文人墨客认出是新科榜眼,拉住一同切磋诗文,便趁机旁敲侧击,问了府中情况。
“我本来要去寻陛下,恰好被拽住了,抽不开身。”
宋鸣珂将信将疑,没想在安王府前多言,“难得出宫,到霍府小坐会儿。”
霍家兄弟欣然应允,小队人马改而东行。
穿街过巷,进府后,宋鸣珂与他们相熟,兼之仆役不多,更不拘俗礼。
霍睿言注意到,余桐始终抱了一个大锦盒,包裹的缎布刺绣精美,一眼知是贵重之物。
宋鸣珂察觉他的眼光,淡言解释道:“既明堂兄所赠,不晓得是何珍稀书册,方才人多,我没看。”
霍睿言早觉宋鸣珂待安王一家过于偏爱,无奈以他的身份与官职,没法出言提醒,只能默默盯紧些。
宋鸣珂刚从一场宴会上大快朵颐,目下还未饿,只喝了点茉莉花茶。
霍睿言那只猫还认得她,任由她蹂|躏。
她环视自己从小便常来的定远侯府,她后来之所以极少到访,只缘于兄长在此地出了事。
忙碌之时,她总刻意避免回想不愉快的往事,免得劳神伤怀。
如今看霍家兄弟一为武举之首,一为新科进士三甲,欣慰之余,骤然记起先帝所言。
——定远侯家两个小伙子,不可多得,朕很中意。
——你若打算嫁给他们其中的谁,朕就留谁在京。
宋鸣珂感伤过后,俏脸一红,禁不住失笑。
到最后,她将两人留下了。
若真要将两兄弟分个高下,头一年,她大概分不出来。
此刻,毫无疑问,她心里偏向二表哥。
正因如此,她生怕被人发现她的偏心,尽可能对二人一视同仁,更甚者,对大表哥更重视一些。
她心里清楚,她这假皇帝的身份,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终结。
年复一年,尽管李太医在琼州苦寻,元礼也尽心医治,但宋显琛起色不大。
想来待兄长毒性祛除、重掌政权时,霍家两位表兄早娶妻生子了吧?
若她退下来时已上了年纪,美人朱颜辞镜,风华老去,上哪儿去招个驸马?
前两年,她几乎不曾考虑自身的问题。
大抵因第三年诸事顺利,兼之已是豆蔻年华,该动的心,在悄无人知时,已悄悄动了。
酒意上头,兼思绪萦绕之故,她揉着猫脑袋,不发一语。
正逢府上管事有要务请教世子,霍锐承丢下一句“我去去便回”,转身出厅。
宋鸣珂犹自为霍睿言去了安王府却没寻她之事而生闷气,故意不搭理他。
忽见角落里放置的锦盒,她招余桐捧来,浅笑道:“闲坐无聊,我看会儿书。”
霍睿言却没来由心生不详预感——贪杯好色的膏粱子弟口中的“珍稀书册”,九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正想劝宋鸣珂别沾宋既明给的玩意儿,可惜……晚了一步。
余桐退至一旁后,宋鸣珂打开锦盒,抽出最上面的一本,随手翻了翻,登时心跳停滞,面红耳赤。
手指无力,书册“啪”地落了地。
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过,翻动书页,显而易见,这是本图册。
正好翻到一页,画中描绘一处亭阁,庭外垂柳轻拂,一名男子衣裳半褪,俯身从背后抵住一赤身女子,以手固着她的头,与之嘴唇相对……
什么鬼东西!
这下……气氛尴尬到近乎绝望。
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向门外,努力平定呼吸。
假装……什么也没看到,更不敢去捡。
只是脸上同时满布的绯云,早就出卖了他们的窘迫。
第四十一章 。。。
雅致偏厅内;空气如有短暂凝固。
候立在角落的余桐见书册掉落,步子往前挪了两步;见二人表情诡异;一时不敢妄动。
宋鸣珂暗忖,不对啊!她身份是少年郎;应摆出男子的坦荡。
据闻,年轻公子偶尔会私下传阅这类玩意儿;她怕什么?
皇帝看春宫图;挺正常的,又没因此荒废政务;算不上十恶不赦之事!
反正……真人实战也“旁听”过了;画册而已;又不会咬人!拾起收好便是。
而霍睿言勉强镇定下来后;脑中想的则是,姑且不说她为皇帝,身份摆在那儿;单说她是小女娃,他也必须揽下这捡书的活儿。
于是,二人同时前倾身体,伸手抓向那本“珍稀书册”。
欸?
“二表哥要看?你、你拿着好了……”宋鸣珂慌忙缩手;以表“谦让”。
“我只是想捡来……还、还还给陛下。”霍睿言窘得不知如何自处;继续捡起或收手?进退两难。
宋鸣珂干笑了几声,一咬牙:“那就有劳二表哥了。”
得了这么一句,霍睿言烧着耳朵;将书捡起,微微犹豫了片晌,塞还至她手里。
“我笨手笨脚,连本书册也拿不稳,真是……”为伪饰自己的胆怯,宋鸣珂故作镇定,颤抖的手乱翻了几页,眼睛也不知朝哪儿瞄,嘴上念叨。
心下迅速叨念——我不是晏晏,我是我哥,我代我哥看的。
她当着男子之面翻阅春宫画册的举动,彻底令霍睿言惊呆了!
比呆瓜还要呆。
小晏晏……她竟、竟然如此……奔放?
真的?还是装的?
他深觉自己纯真的心灵受到创伤,莫名生出一种“胆量竟连晏晏也不如”的羞愧,他是不是该补补功课?
幸好宋鸣珂只尬笑着随意翻开两三页便合上,继而丢入锦盒内,命余桐捧走。
表兄妹二人如约好了似的,一同举盏。
饮尽微凉的茉莉花茶,却浇不灭心头火热的羞涩。
…………
夜色笼罩康和宫,书房内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奇楠香气,如融在微晃灯火中。
宋鸣珂命余桐将夏苗名单搬至案上,翻来覆去,没找到秦澍的名字。
依照此人数年后以二十出头的年纪,官至从二品,震惊朝野内外,乃至统领几名资历匪浅的壮年副都指挥使、都虞侯,那绝对是不容小觑的栋梁之才,缘何至今尚未露面?
她搓揉着额头,忽然想起一事——说不定,此人非京城人士,待明年春武举殿试,方会现身。
掩卷沉思,记起当初执意举办奔龙山夏苗的初衷。
如无意外,她将会遇到与她相知相伴、改变彼此命运的小姐妹。
翻看朝臣名单,饶相、户部顾尚书、吏部徐侍郎等人皆携同多位儿女前往,宋鸣珂怀着忐忑之心,细看每一个的姓名。
其中工部舒侍郎的几位千金名单分外扎眼。
舒家排行第五的千金,单名一个“窈”字。
舒窈……默念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宋鸣珂一阵颤栗,随即眼泪已滑至腮边。
是她!苦等三年,她终于,来了。
宋鸣珂试图回想前世往事,又怕努力回忆会导致头痛,遂抛开书册,挪步至一侧的短榻上,斜靠着龙凤刺绣软垫,闭目静心细想。
上辈子因兄长离世,太后长年抱病,宋鸣珂无姐妹,最初与皇后饶蔓如走得更近些。
延兴三年夏,她随宋显扬等人参加奔龙山行宫狩猎,于一场赏花会中,碰到了相携而来的朝臣女眷们。
那时,各自妍丽的年轻小娘子们罗衣单薄,挽袖点茶,簪花顾影,宝铃声动,欢笑四起。
连片月季丛中,宋鸣珂见到一柳芽黄褙子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