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龙椅-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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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位文臣的千金或胞妹,听说很是贤惠……像是顾尚书、徐少师他们家的……你和徐大人不是挺熟的么?”霍夫人如数家珍。
“真的不用!”霍睿言苦笑否决。
“你们哥儿俩有心为国效力是好,但好歹给娘娶个儿媳妇、生几个胖娃娃啊!”
霍睿言脸颊如烧如灼:“无需操之过急。婚娶配偶,孩儿希望自由选择。”
霍浩倡一直没插言,听了这句,浓眉一凛,目露精光,脸色大变,森然道:“什么话!”
霍睿言先是一惊,随即记起,京中偶有勋贵纨绔流连烟花之地,回家后要死要活纳青楼女子为侍妾之类的丑闻。
父亲一整年没在京城,定是疑心他学坏了,因而疾言厉色。
他连忙正色道:“爹放心,孩儿自有分寸,定会选择良配,绝不损辱霍氏家门。”
霍夫人察言观色,微笑道:“知子莫若母!你一定有心上人了,快告诉娘,她是谁?”
“……没,孩儿哪来这份心思?只是不愿被束缚。”
霍睿言暗自叫苦,他半句也没提呢!有那么明显吗?
总不能说,看上了龙椅上的长公主吧?
姑且莫论父母早于数年前叮嘱,不得与小表妹过于亲近,免得成为驸马后,仅获勋爵和品阶,却只能做个富贵闲人,浪费大好前程……单单是宋鸣珂如今的状况,他已无法向父母坦诚。
什么成亲,什么胖娃娃……言之过早。
霍浩倡皱起的眉头久久未舒展,嗓音低沉中暗藏锋锐:“你当真不愿父母干涉婚姻大事?”
“请恕孩儿不孝,此事不劳二老操心。”霍睿言字字句句,无比诚恳。
霍浩倡知次子看似温顺,实则比长子执拗,当下闷哼:“你也知道不孝!罢了!你若出人头地,方可获自选权利,否则,一切得听家里安排!不得违逆!”
“是!孩儿自当努力奋发,定不让爹娘失望。”
霍睿言眼神笃定,闪现平日隐藏的锐意。
他暗自盘算,终有一日,他会强大到不可替代。
届时,就算娶的是长公主,他依然是中流砥柱,无人能撼动,自然不会成为父母所不齿的闲散宗室。
一旁的长姐见气氛不对,赶紧改问霍锐承武举考学时的细节。
霍睿言娓娓道来,眉飞色舞;定远侯夫妇听得拍案叫绝,短暂的不欢烟消云散。
…………
月色投落在风沙中的蓟城,远不如京城的清澈澄明。
霍睿言披衣踱步于院落中,抬望浅淡月光如缟素般浸润天地,笼在都督府的花园内,教人有须臾恍惚,疑在梦中。
淡泊月华满袖满襟,他不由得回想,那夜在保翠山行宫中,宋鸣珂听说他要远行,迅速抬手揪住他的袖子,问他何时回来,并嘱咐他路上谨慎小心,速去速归。
那时她洗净了覆脸的粉末,散发濡湿芬芳,长睫颤动,唇角微勾,颊畔生红,在月影花香中分外诱人,如他所见最美好的景致。
此际分隔两地,照耀她和他的,应是同一弯月吧?
他奔赴千里,沿途所见的商队、镇民、士兵、游子……也该同沐此月色中。
千里江川,万里河山,亦如是。
霍睿言绕府中闲逛了一圈,见库房边上堆放着做家具剩下的木料,材质结实坚硬,心血来潮,挑了一批带回卧房。
初来乍到的第一夜,他在裁切、打磨、入榫中度过,待到三更时分,方沐浴更衣而歇。
梦里,他如愿以偿,迎娶他的小表妹熙明长公主。
他们在鞭炮声、欢呼声中拜堂行礼,受满城臣民的热烈祝福。
继而他温柔牵她的小手,缓步走入洞房。
奢华新房内,淡香袅绕,红帐流泻,烛火摇曳,人间春色不过如此。
她嫁衣华美,珠翠满身,头盖喜帕,娇娇的,柔柔的,羞羞的,怯怯的。
当霍睿言喜滋滋地以喜秤挑起盖头的下端,露出的是一张精雕细琢的俊秀脸面。
弯眉长目,丹唇如凝,却是宋显琛身着女裳的模样。
霍睿言大惊,喜秤掉落在地,人也瞬间惊醒。
他猝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从尚未熟悉的房间确认,那仅是一场梦时,忽觉背上汗凝如鳔胶,附在身上,黏腻难受。
第三十七章 。。。
夏阳光芒四洒;那身穿灰白袍裳的身姿,身板挺直如松;骑着赤色骏马;于逐渐热闹的大街上飞驰而过。
“那不是霍都督的小儿子么?”
“是啊!生得真好看!”
“可他每日骑着高头大马绕来绕去做什么?”
“对啊!不去军营,不去书院;顶着烈日城里城外乱跑,该不会是炫耀骑术吧?”
闲言闲语几经周折;传入霍浩倡耳中;原本威严的面容漫上了一层阴云。
朝廷奉行养兵之策,多地无战事时;士兵闲散;缺乏训练;导致良莠不齐。
霍浩倡自去年抵达蓟城后;调整机制,整顿军员。
他命年龄超过五十岁者强制退役,改作后勤;对在役士兵进行强化与测试;不合格者改为民籍。
一年下来,蓟城军重整士气,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新锐力量。
上月底,霍睿言来边关;按理说;该好好学习父亲的治军策略,或结交当地官员、名士,尽他定远侯府二公子的责任;为家族的扎根而努力。
然而,他只是每日早出晚归,大多数时刻孤身一人,偶尔会带一两名随从,不知在瞎忙活什么。
据随从回报,二公子四处行走,看看山,摸摸树,蹲在地上研究沙土。
霍浩倡屡次三番想质问,终究因儿子不远千里而来,一忍再忍。
这日,当霍浩倡在营地视察,闻身后议论声,转头却见霍睿言迈步奔近,袍上蹭了不少灰。
“你又跑去做什么了?”霍浩倡皱眉打量他,被他的欢喜神色搅得一头雾水。
“爹,您现在有闲暇吗?请随我出城一趟,我有重要事情向您禀报。”
“胡闹!没看到为父在忙吗?有事晚上回府再说!”
霍睿言犹豫片晌,低声道:“孩儿经过多日探察,在城外找到了一条新河流。”
“什么?怎可能?”霍浩倡失笑。
“您若不信,且与我一道去走走看。”霍睿言笑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皓齿。
边塞风沙与烈日,使他儒雅俊朗的面容染上浅铜色,比起先前的文秀更添别样风华。
霍浩倡将信将疑,见眼下无重要事务,遂领了几名心腹,从军营往荒漠奔驰。
一行人行至山岩之巅,乍眼望去,碧天之下,山野荒芜,草木萎靡,入目尽是荒凉气息。
哪来的河?霍浩倡脸上顿现失望之情。
循着霍睿言的指引,大伙儿在仅可容身的窄缝中窥见地下水源,继而惊喜交集。
“爹,孩儿钻入此缝,沿此河走了十余里,途径一处小山丘。
“那处更适宜蓄水造湖,若养水生植物和鱼类。开垦农田……构建村落,让退役士兵养马,监督鼓励闲散游民种植,不失为合理利用人力的办法。”
当下,霍睿言详述自己的见解,该种植那些植物和作物、鱼粪马粪作何种处理等等。
霍浩倡听了半晌,渐露喜意。
他只道儿子近来无心在军营度日,终日游山玩水,乍然见其发现新水源,还谈及具体方案,更是欣慰无限。
这些日子,霍睿言行踪诡秘,马不停蹄到处转悠,实则出于对粮食问题的忧虑。
他阅读大量北域与西域的文献资料,知粮食需由外调。
蓟城离京城重地路途遥远,山道难行,水路曲折,若然战乱期间出意外,断了补给,十数万军民状况堪忧。
因此,他见军队肃穆严整,改而研究种植,试图寻找合适耕作的地方,以缓解军粮压力。
攀登山岩,他无意间发觉,山野之地竟有鱼骨头,像是兽类吃剩的,越发疑心,除了入城的小河道,还有别的水源。
有水,便有活路。
花了二十余天,他早出晚归,翻山越岭,闹得日日灰头土脸,总算在三十里外的岩下,找到水流舒缓的地下河。
当蓟城工匠忙于开辟储备农田与水利时,霍睿言又就兵器督造提了些意见,并根据敌对势力的骑兵优势,改良了长|枪的重量与长度、盾牌的材质等,模仿狼牙棒的设计,在枪杆上加入多枚尖铁钉,既轻又加强了杀伤力。
六月初,霍睿言亲自试演新兵器,与军中将领进行切磋。
出人意料的是,他在马背上尤为灵活,招式扎实,身法利落。
那一刻,他面庞迎光,无可挑剔的五官被那金晖细细勾勒,透出霍家儿郎的豪情峥嵘。
行止之间,再无书生意气。
举手投足流露杀伐争胜的气焰,如有千军万马随后压阵。
霍浩倡负手倾听旁人的盛赞,一语不发,谦虚而笑,但眼中绽露的骄傲光华,久久未灭。
…………
盛夏将过,霍睿言在蓟城呆了两个月,因寻到地下河、改良武器,一洗军民对他的猜忌与不满。
尤其在某一次出关巡查时,路遇诺玛族突击,他率领的都督府军凭借武艺高强、配合得当,以少胜多,救下被掳走的十余名妇女,更是令他声望日隆。
蓟城民众对这位年少俊美的都督之子予以极度的关注与爱戴,每回见了他总是笑脸相迎,无不恳切请他长留于此,继续造福一方百姓。
霍睿言确实动了承欢膝下、与父亲共创佳绩的念头。
可他曾答应宋鸣珂,秋天之前必须回京。
纵然,他不确定,她是否还生他的气,是否愿意见他。
挣扎数日,他终于向父亲提出辞别。
霍浩倡大概也知留不住他,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是夜,书房大门虚掩,偶有风沙从缝隙间卷入,摇曳幢幢灯影。
父子二人对坐良久,最终,霍睿言率先开口。
“长姐年底成婚,兄长又不在此,孩儿原是该留下来尽孝,多向父亲和诸位弟兄学习,力争建立军功。”
霍浩倡见他自始至终态度谦和,淡然而笑:“无妨,为父正值壮年,尚能提枪纵马,何须你们兄弟二人挂心?你已在我身边十余年,通晓理论,只欠实战与火候。回京之后,多观察,多思考,多磨练,不伦文武,均可成材。”
“爹,有一事,孩儿不晓得……该不该说。”
“你这孩子!想说就说!学旁人迂回曲折做什么?嫌小时候挨的板子不够?”霍浩倡性子直率,更偏爱同样直接的长子。
“此行路过澶州……听了些言论。”
霍睿言将澶州见闻,及茶肆上民众言语简略道出。
霍浩倡不明其意:“你的意思是……谢家人自恃为今上和太后的族亲,倨傲不逊?”
霍睿言沉吟道:“非也,谢国公倒不像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孩儿担心咱们与谢家相类,势头若太劲,易遭朝臣嫉妒。圣上对自己的外公和表姨夫,固然无猜忌之心,就怕来日战乱,持重兵者易被套上‘功高盖主’的罪名。”
“依你所见,谢霍两家该如何自处?”
“谨言慎行,有时候……不妨犯点无关痛痒的糊涂。”霍睿言笑得无奈。
“长大了。”
霍浩倡挽袖倒了半碗酒,推至他面前:“我已戒酒,你自个儿喝。回程路上,顺道拜访一下谢国公,跟这位长辈也聊上几句。”
“是,孩儿遵命。”
窗外弯月如弓,清辉碎碎,光芒虽细弱,却为无垠黑夜高悬一番希冀。
…………
回京路上,霍睿言只带了四名随从,轻装简行。
六月中进入桓城时,正值黄昏,斜阳光洋洋洒洒,将这人潮如织的大城裹得如镀金粉。
熙来攘往的客商甚多,旅人、游子混迹其间,衣着简朴的霍睿言没引起太多注意。
他转了一圈,先找了家客栈,并不急于前往谢国公府。
谢国公年近古稀,太后谢氏乃幺女,当年入宫时,与赵太妃皆为妃,后因谢氏怀了皇长子,先帝册封她为皇后,从此稳居六宫之首。
而赵太妃,是在诞下定王宋显扬后,才渐得恩宠,因而备受瞩目。
谢国公早年战功累累,可惜膝下儿子未出仕,恐怕他百年之后,这爵位便保不住了。
霍睿言照例到大小茶坊听人闲言,并打听天气、农收、水利、民意等。
翌日,他穿戴整齐,领两名近侍,敲开谢国公府的大门,请人递上拜帖。
不多时,一群男女仆侍簇拥着一位须眉俱白的玄袍长者相迎。
老者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天生豪气,不是谢国公又是谁?
霍睿言大惊,连忙行礼,“睿言见过表舅公。”
他不过是小辈,又无官职,凭何让德高望重的谢国公亲迎?
“小阿言啊!”谢国公呵呵大笑,“上次见你时,还是十岁孩童,现一下子长那么大了!来来来!到里头坐!”
“表舅公老当益壮,睿言心下甚喜。”
“听闻你在蓟城帮你爹的忙,立下不少功劳!今日竟得空,跑来桓城,瞧我这把老骨头?若不急着赶路,在我府上多住些日子,如何?”
谢国公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瞧他剑眉轻扬,星眸流光,越看越喜。
霍睿言没料到自己曾去蓟城的消息早传开了,恭敬答道:“实不相瞒,睿言此次乃路过拜访,还得赶回京城处理私事,不敢打扰表舅公太久……”
二人边说客套话,边往里走。
落座于华丽厅堂后,府中几位长辈也来招呼,吃着韵姜糖、二色灌香藕、乌李等果子,从京城聊到蓟城,仍未尽兴。
谢国公兴致激昂,硬是留霍睿言住一宿。
他恭敬不如从命,派人回客栈取来行李,入住南苑的阁子。
当晚,谢国公大排筵席,请城中亲属同饮。
谢家男子相貌堂堂,女眷也是风姿绰约,他们个个夸奖霍睿言英雄出少年云云,更请他居上宾。
霍睿言受宠若惊,委婉力拒,多番谦让。
因以家宴名义设宴,并未另设女宾席,只依长幼次序而坐。
一时间,男女老少数十人共聚一堂,气氛浓烈。
明灯高耀,凤管声和,美酒佳肴,不在话下。
不知是谢府口味本就如此,还是有意迁就霍睿言,菜肴大多按照京城口味,如软羊面、笋泼肉、虾鱼肚儿羹,也有部分地方菜式。
外出时,霍睿言鲜少开怀畅饮,即便此为上等的葡萄美酒,也只浅抿数口。
但席间众多表兄弟对他连连敬酒,他不好推拒,只得硬着头皮,多喝了几杯。
宴乐声中,数位刚及笄的同辈女郎交头接耳,眸光似是不经意窥向他,唇畔微带娇笑。
印象中,这几位也是谢国公的孙女或外孙女辈,沾亲带故算是他的表妹……
他神思飘渺,不由自主想起喊他“二表哥”的那个小丫头。
一别数月,她该不会将他抛诸脑后了吧?
临别前,为她刻的那对白玉小猫,不晓得……她后来看了没?
说不定,她为他猜不到的原因生闷气,径直丢弃了,或是命人随便锁到库房……
他触摸着不慎被刻刀划伤的指头,伤口早于来时路上痊愈。
心中的忐忑,至今未泯。
事实上,他时常要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才不致于经常想念她。
他不自觉陷入沉思,冷不防身旁一位长辈发问:“小阿言,你和你哥,似乎尚未婚配?”
“我们兄弟二人皆怀抱立业之心,暂不考虑婚娶。”
霍睿言在蓟城已被母亲逼得心肝乱颤,一听人谈论他的姻缘,当即把路堵死了。
余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换了新话题。
觥筹交错,主宾尽欢。宴席散时已近亥时,住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