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龙椅-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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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睿言救人心切,未作他想,正准备下马,不料余桐一拦。
“圣上不喜外人触碰,还需请元医官前来诊治。”
他作为最得信任的贴身内侍官,从东宫便一直随小皇帝左右,医官们微怔,凝步不前。
饶相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若有延误,谁担当得起!”
霍睿言乍然一惊,暗骂自己大意,插言:“饶伯父!大帐非诊治之地,还请容许小侄带上元医官回殿。”
他平日尊对方“相爷”,此刻改口称其“伯父”,硬生生搬出父亲定远侯与饶相的交情。
饶相错愕之下,又是跺脚又是叹气:“快快快!那元小医官跑何处了?还不赶紧去找?”
当一群人涌出要寻人,凉棚方向急匆匆奔来一瘦削的苍色影子,正是元礼。
霍睿言高居马上,清楚看到元礼神色惶恐,脚步趔趔趄趄,险些被石块摔倒在地。
“让一让!”
元礼挤开数人,拉过宋鸣珂的手腕,三指号脉,颤声问:“可有伤着了?”
霍睿言暗觉他的惊慌不似作伪,但其眉宇间稍纵即逝的愧疚与侥幸,教人起疑。
宁王宋显维大眼睛圆睁,连连追问:“元医官!皇帝哥哥到底怎样?你快说呀!太吓人了!”
“殿下请放心……是瘴气。”元礼似暗暗舒了口气。
此言一出,随行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与霍锐承异口同声:“哪来的瘴气!”
其他武官也面露不屑,纷纷插嘴。
“咱们一路密切守护圣驾,未感觉有瘴气……”
“元医官弄错了吧?此乃皇家猎场!开什么玩笑!”
饶相细观余人无碍,皱眉:“怕是元医官资历尚浅……请贺医官使速来诊治!”
“饶相爷!”余桐坚持己见,“为免圣上醒来不悦,还望交由元医官全权负责。”
他年方二十,五官端正,气度不卑不亢,虽是请求,语气却不容置疑。
众所周知,余桐作为御前内侍,本是个极擅长察言观色的聪明人,此番屡次反对当朝丞宰的观点,令人不由自主替他捏一把汗。
霍睿言对元礼持怀疑态度,但他信得过余桐,附和道:“此地不宜久留!元医官,请!”
宁王听他这么一说,以亲王身份下令,即刻回行宫。
饶相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小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皆对元礼表示认可,他无从推拒。
霍睿言没工夫安抚饶相,抱了宋鸣珂,一夹马肚,直冲向前往连片宫阙。
他一日之内,抱了她两回,心情全然相反。
先前是羞赧甜蜜,此际……胆战心惊。
她一人的安危,维系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倘若身份被揭穿,“长公主冒充兄长当皇帝”一事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皇位保不住,整个谢氏家族、霍家,将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霍睿言不晓得,行宫之中、朝野内外有哪些人夙夜盼望小皇帝倒台。
他只知,从宋显琛得怪病时起,悬在天家兄妹二人头上的利刃,从未挪移。
去年在青楼外窃听到几句似是而非的议论后,他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终究没查出蛛丝马迹。
——无须忧心,咱们有杀手锏。
——这么说,阿栩已到位?
霍睿言反反复复念叨这段对话,眼见宋鸣珂一年来安然无恙,他差点认为,那夜所见所闻,全是一场梦。
莫非对方……久候多时,为的是今日这一击?
…………
金乌坠落,暮云合璧。
保翠山行宫的重重楼阁在黄昏暖光下,平添肃穆之感。
风过处,杏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浅粉雪白,美则美矣,片片尽是幽怨。
闻讯而来的安王宋博衍、定王宋显扬、晋王宋显章,被霍锐承带人拦在殿阁之外。
“你们这帮毛头小子!怎么伺候的!竟害圣上中了瘴气!还摔落马前!”安王一改往日慈和,怒发冲冠,疾言厉色。
“王爷息怒!”众侍卫齐齐下跪。
“别拦着本王问候圣安!”安王不好让部下与御前禁卫军对抗,捋起袖子,便要亲自往里闯。
霍锐承一个箭步挡在门口,抱拳道:“王爷,请稍安勿躁。”
他受霍睿言叮嘱,不可放任何人入内,免得扰了元医官诊治。
弟弟做事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远比他这哥哥深思熟虑。
他唯一能做的,是尽力而为,见一步走一步。
安王见定远侯世子亲来劝阻,更是暴怒:“反了!霍家人如今要骑到皇族头上了?”
宁王生怕二人起冲突,急忙劝道:“叔父莫动怒!”
“是啊!安王叔,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定远侯与您同僚多年的情分,切莫动气。”晋王腿脚不便,一瘸一拐上了台阶。
他寡言少语,但一开口,往往直戳要点。
见安王气焰稍减,晋王又恭敬作揖:“咱们堵在这儿吵吵嚷嚷也不合适。狩猎折腾半天,请安王叔和定王兄先歇息,此处有显章和六弟守着便是。”
定王宋显扬寒着俊脸,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暗觉不少奇特视线集中投向他,他心中暗忖——看他干嘛?跟他有啥关系?希望他表现出担忧神情?
还是……认定小皇帝的意外,由他而起?
就因他曾顶撞过宋显琛,因而所有的罪过都要往他头上推?
沉默片晌,人人僵立不动,宋显扬快被大家的眼神穿成筛子,百般无奈,顺两位弟弟之意,向安王相邀。
“既然如此,叔父且随小侄,到偏殿静候佳讯,如何?”
安王眼底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兴奋亮光,瞬即熄灭,被淡淡冷漠取代。
“你们这群小子!别给本王整花样!龙体若有闪失,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闷哼一声,对小皇帝所在殿阁深深一鞠躬,才阔步离去。
宋显扬耸了耸肩,面无表情,拖着步子跟上安王。
晋王、宁王与霍锐承面面相觑,各自苦笑,侧耳倾听殿阁之内的动静。
然而,紧锁的大门后,安静得如无人迹。
…………
殿内门窗紧闭,灯火微曳下,霍睿言熟悉的炕案、炕几、多宝格和软榻,黑漆描金,典雅精致,却有种虚幻感。
书案上,白玉镇纸压住一张宣纸,纸上写着四个不同版本的“毛瓜”,提醒他,午后那段闲暇时光,何等馨甜美好。
他自行包扎好被宋鸣珂咬出血的伤口,回想她当时奇怪的反应,百思不解。
把玩着小刻刀与犀角螭钮闲章,他凛冽的眉锋锐意淡去,愁绪再现。
门外源自安王的喧嚣散了,没多久又迎来饶相及其千金的问安,皆被晋王以巧舌劝退。
霞光消散,夜色如墨染般渗透行宫各处,也逐渐入侵了他的心。
“霍二公子,”余桐碎步走向霍睿言,“要不……请先到偏厅休息?”
霍睿言气苦。
他们一个个认为他不知情内,打算连他也驱逐出门?
“无妨。”他绕过鎏金镶翠的四条屏,无视余桐试图制止的手势,快步走向软榻。
宋鸣珂,已由剪兰、缝菊二人除下那身明晃晃的武服,换上素色道袍,盖了一条轻薄软衾。
她玉容沉静,呼吸细匀,不复最初的惊怖与哀切。
剪兰收拾好衣物,缝菊则前去厨房安排膳食,二人躬身退出后,殿内仅剩诡异寂静。
元礼跪坐于榻边,埋首擦拭长针,整理施针的针囊和针盒。
面容既有如释重负之感,又流淌惴惴不安之色。
那双白净如玉的纤细巧手,隐隐夹带颤抖。
霍睿言静立半晌,温言道:“有劳余内侍亲去晋王与宁王处禀报,省得他们过于牵挂。”
余桐错愕,随即会意,迟疑片刻,踌躇不前。
“这儿有我和元医官,难不成,你信不过我俩?”
“那就……麻烦二位了。”
余桐猜出二人有话要说,故意支开他,又生怕宋鸣珂出意外,只在殿外徘徊。
过了半盏茶时分,元礼收好诸物,慢慢站起。
霍睿言维持内敛与温润,平静发问:“今日之事,元医官可否据实以告?”
元礼抬眸直视,眼角眉梢泛起浅淡的清冷,嗓音透露了故作镇定的平和。
“的确是瘴气,睡醒便好,霍二公子不必多虑。”
“此话当真?”
“是。”
元礼一咬下唇,挪步便走。
“怕是……没那么简单。”
霍睿言唇角挑起讽刺的冷笑,左手快如闪电往前一探。
掌风凌厉,扫向元礼。
元礼不显惊惧,反应极快,矮身急避,灵活躲过。
霍睿言眸色更阴沉,算好他躲避的角度,右手腕疾翻,藏在袖内的刻刀闪出寒芒,直直抵在其颈脖上!
与此同时,元礼手中一根细长钢针,以玄乎其玄的角度,刺向霍睿言下腹的气海穴!
第二十六章 。。。
刻刀短小锋利;紧贴元礼颈脖,不留半分缝隙。
霍睿言只需轻轻往前一送;便能让对方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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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礼若使劲一扎;霍睿言非残即昏。
安静得仅剩呼吸声的殿阁内,香烟清淡;灯影幢幢。
两名容姿绝俗的少年郎僵持不下;目光如手上利器,针对相对。
良久;他们同时以眼尾余光瞥向软榻。
宋鸣珂睡容温婉;睫毛纤长;秀鼻高挺;粉唇欲滴,堪可入画。
一个稀奇念头从霍睿言脑海中冒出——如若她在此时睁目,见了二人以诡异姿态对峙;会展露何种表情?
她更偏信俊秀的元医官,还是“嫌弃口不能言的长公主”的二表哥?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应为巡逻卫队;无人相扰。
霍睿言盯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元礼;淡声开口:“是你下的毒。”
元礼垂眸:“不。”
“那你为何谎称是瘴气?根本非瘴气所致!”霍睿言声音压得极低,怒意却抑制不住。
“与你无关,你只需明白;我无害她之心。”
“你不愿害她,我信。”
霍睿言语气平静,拿捏的刻刀丝毫不移,清亮眼眸微起涟漪,“可我不信,你清白无辜。”
诚然,此人深受宋鸣珂重用,得悉足以致谢氏一族于死地的天大秘密,实则怀藏异心,令人毛骨悚然。
可若他真出卖了天家兄妹,宋显琛和宋鸣珂互换身份之事早就公诸于世,太后等人岂能活到今日?
面对霍睿言的质疑,元礼肩膀轻颤,一语不发。
“你知晓有人要害她却没说!你可知,她……昏厥于马背,直坠而下,险些命丧马蹄!”
念及悉心呵护的小表妹,年纪尚幼,肩负重责,隐忍多时,却错信奸佞小人,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刀下去,了结这家伙!
但他清楚明了,世间万事,绝非只有黑或白。
而元礼,亦如是。
夜探所闻的对话如灵光闪现,对应时间节点,霍睿言眸底深冷。
“你叫阿栩?”
元礼震悚之色毕现,持针的手已按捺不住发抖,“你、你……”
霍睿言生怕他激动之下乱扎,悄悄运气收腹,冷笑道:“果然,你是定王的人。”
“我不是。”
“谁?谁派你来的?”霍睿言皱眉,暗想,若非定王,难道是……赵国公?
元礼脸上沮丧之情:“我不知。”
“不知?此话何意?”
“真不知,信不信由你!她好不了,你再杀我也来得及。”
“她会好!”霍睿言无法忍受他话中的不详之词,禁不住扭头去看宋鸣珂。
安睡容颜,如温顺小猫,他的心随之一软,嘴角微微勾了勾。
“再说,你觉得,我会蠢到在她昏迷不知情时,下手杀死你这‘忠心耿耿’的御医官?除非……你不配合,自寻死路!”
元礼隐隐松了气,闷声道:“霍二公子要在下如何配合?”
“说出真相。”霍睿言一字一顿。
元礼阴柔的脸容漫过悲色:“我有难处,也有原则。”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比原先缓和,各自的锐器却丝毫不肯退缩。
霍睿言猛然记起一细节。
今日上午,品尝汤绽梅时,宋鸣珂问及元礼的妹妹,元礼语带遗憾,眼神黯然,双手紧掐白瓷罐,许久不松手。
当时霍睿言的关注点在于糕点与蜜渍梅花是否有异常,如今方觉察,他绵长的沉默,源于竭力隐藏的恨意。
“你妹妹……在他们手上?”
元礼一愣,笑得苦涩:“霍二公子心思敏锐,在下佩服。”
霍睿言并未因夸赞而滋生自得之意。
将心比心,倘若有人用他的至亲,如父母、长姐、兄长……或是宋显琛兄妹的性命加以胁迫,诱使他做坏事,他未必如自己想象中那般,能秉持一身正气。
眼前的年轻医官,有过,有功,有苦衷。
如他并非存心加害宋鸣珂,霍睿言理应将其拉回己方阵营。
暗叹一口气,他温言道:“睿言虽不才,如元医官有所需,我自会尽力而为。”
元礼错愕半晌,眸子水雾缭绕,哑声道:“霍二公子请尽快离开,对外务必宣称——圣上中了瘴气。否则,我俩惹上杀身之祸,再无旁人护她周全。”
这话戳中了霍睿言的心,但对方语焉不详,他绝不因三言两语放松警惕。
他试探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等她醒了再从长计议,”元礼转目望向仍无反应的宋鸣珂,眼波柔柔,复而觑向霍睿言的刻刀,“你手不酸?”
“还能撑一阵。”
元礼无奈:“我撑不住,不跟你玩了。”
说罢,持针的手,逐寸往回收。
霍睿言见他主动罢手,当下缓缓收刀,拿软布裹好。
正欲开口劝抚几句,元礼手腕陡然翻转,快狠准朝他小腹一扎!
此人竟阴损至斯!
霍睿言暴怒之下,未能闪避,只觉腹下微痛,急忙提气,以手作刀,狠狠往元礼颈侧一敲!
元礼两眼翻白,身子晃了晃,瘫软在地。
霍睿言只想上前给他来两脚,跨出半步,顿觉半身酸麻。
明明没扎中穴位,何以有此症状?……针上有毒?
一时大意,竟着了这阴险小人的道儿!
霍睿言想唤人进殿,嘴巴翕张,忍住没吭声。
万一,来者不是余桐,而是被敌对势力收买的人……岂不引狼入室?
谁也不能轻信。
他跌跌撞撞扑向软榻,以仅余力气,摇晃闭目未醒的宋鸣珂。
“陛下……”
既然元礼断言,她只不过睡得深沉,或许唤醒她,才是最佳解决办法。
宋鸣珂犹在梦中,嫌弃地皱了皱眉。
霍睿言没把她摇醒,反倒把自己摇得头晕目眩,气没接上,支撑不住,重重伏倒在她身侧。
近在咫尺,他勉强凑到她耳畔,嗓音嘶哑:“醒醒!陛下……千万别相信元医官!”
宋鸣珂如羽扇般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终归没睁开双眼。
她美好如三月春光的侧颜,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幻成一束光。
针上的毒……致命吗?
尚未亲眼目见她苏醒、活蹦乱跳、笑展颜开,他便要坠入黑暗深渊?
无尽悔意,如汹涌浪潮,一浪接一浪,拍打他心中故作坚强的堤坝。
三个时辰之前,当她听霍锐承所言怒而转身离开,他何不厚着脸皮,紧随其后,一一辩个明白?
而丛林之中,她在他怀中颠簸,迷迷糊糊说的一句“来生……再会”,终将一语成谶?
他不甘心,就此消失于世上,留下无所作为的污名。
熠熠烛火刺目锥心,他闭上双眼,左手寸寸移动,覆上她柔软细腻的小手。
一点点,与她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