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龙椅-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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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鸣珂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唇畔如有笑意,半晌后略微颔首。
“无妨,朕赐你机缘。”
说罢,扬长离去。
霍睿言暗觉这对话有异,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眸光不起涟漪,恭敬立在一旁,似未觉察他的审视。
宋鸣珂自顾闲逛,东问西问,绕了一大圈后,对贺医官使道:“元医官还成,朕决定起用他!”
贺医官使目瞪口呆,良久方应道:“……元医官恐怕未有能力为龙体诊治。”
“从太医局选拔上来的人才,没能力?你这翰林医官使怕也没多少能力。”
贺医官使汗颜:“陛下……院内尚有多名经验丰富的老医官,个个皆是妙手回春……”
“朕才十一岁!能有什么不治之症?要你们妙手回春?这是在诅咒朕为朽木?”
宋鸣珂怒色乍现,蛮不讲理之余,又流露突如其来的威仪,令对方一时语塞,唯有遵旨。
旁观医官均认定小皇帝被李太医一案所激怒,因而任性妄为。
众人鬼鬼祟祟对视,心下不约而同冒出近似念头——说不准,新君相中了元礼的姿色?
…………
宋鸣珂一出翰林医官院,立马换了笑脸,摆驾回康和宫。
她邀霍家兄弟至书房内,聊了会儿书册,品茶吃点心,悠哉悠哉。
闲谈中,霍锐承问道:“陛下,据闻今年春搜取消了?”
“目下不宜杀生。等来年,大表哥露一手!”
宋鸣珂笑时不无向往,转头对霍睿言挑眉道:“届时,二表哥可不许装柔弱!”
霍睿言与兄长自幼师从武林高手傅青时,平日总以斯文俊秀的形象示人,从未展示过武功。
若不是宋鸣珂遇刺,他大概抱着“能瞒多久是多久”的心态,一直隐瞒实力。
他笑而未答,霍锐承半开玩笑道:“晏晏若去的话,他自然……”
“哥!”霍睿言急忙打断兄长,“而今的熙明长公主,岂能随口叫唤小名?陛下面前,不得无礼!”
这些年,兄长没少拿小表妹逗他。
在家里揶揄几句倒也罢了,而今在深宫之中的小皇帝,是宋鸣珂本人。
若他苦藏的小异念被当面揭穿,脸往哪儿搁?
见他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骤然炸毛,霍锐承忙把糖粉满满的糯米团子推至他手边,赔笑道:“给你给你,都给你。”
霍睿言偏爱各种圆乎乎或毛茸茸的物体,当下心稍软了几分。
宋鸣珂察觉兄弟二人气氛微妙,大度一笑:“表兄妹之间私下叫唤得亲切些,无伤大雅,二表哥不必紧张。”
转移话题,聊了两盏茶时分,余桐来报,新晋医官元礼已在殿外候命。
“宣。”
宋鸣珂捧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目对霍氏兄弟微笑:“咱们明日再叙话。”
霍睿言心底徒生怪异感,无从分辨是酸是涩。
她话已出口,他只得起身施礼,与兄长一同告退。
出了书房,庭中繁花深深浅浅,暗香浮动处,那瘦削的苍青色身影如朗朗修竹,行近时拱手:“见过霍世子和二公子。”
二人回礼,未作寒暄,匆忙离去。
元礼在内侍引领下进入书房,依礼拜见。
宋鸣珂仍旧坐于案前,玉手轻轻搁下杯盏,屏退余人,只留剪兰和余桐在门边相候。
她谛视眼前的年轻医官,淡声问:“朕为何让你走这趟,你可知?”
“微臣知悉。”
“说来听听。”
“源于李太医南下前的举荐。”元礼话音静如秋月平湖。
“他可曾跟你交待过什么?”
“回陛下,他老人家谈及宫中与北山寺庙的诊疗,不光要多费心思,还需掩人耳目。”
元礼未得她允准,一直长跪不起,但神态磊落,应对自如。
“起来吧!”
宋鸣珂不确认他是否真如李太医所言的可信,亦不知他了解的内情到哪一步。
细看他的眉眼鼻唇,每一处都不完美,组合在一起却顺眼之极,好看得出奇。
他无一般臣民初次见驾时的拘谨,是因知晓她的秘密?
定了定神,她搁下杯盏,看似不经意发问:“元卿是何处人士?”
元礼平静回答:“微臣来自海外的五族。”
“……你!你……私逃出境?”宋鸣珂难掩震惊。
东海有一岛国,居住了以金木水火土命名的五个部族。数百年来,风俗与教化曾与中土接近,两国和睦相处,互助互利。
三十多年前起,五族内乱,实行闭关锁国政策,不许族名离境,也禁止外人进入,违令者皆遭削足重罚。
纵有人逃离海岛抵达中原,也势必更换身份,隐姓埋名,岂有坦诚相告之理?
“确实如此,微臣未敢欺君瞒上。”元礼垂首道。
“不怕朕将你遣返?”
宋鸣珂紧盯他俊秀的双眼,企图捕捉他目中的波澜,却听得他镇定回应:“陛下握有微臣的秘密,才会予以信任。”
她性子爽直,素不喜深沉阴郁、弯弯绕绕的城府之人。
然则,李太医推举的弟子,是她唯一的人选,不得不用。
“既然如此,来作日常诊视!”她小嘴歪了歪,探出纤细手臂。
“是。”
元礼落座后,取了块白帕子,拭净双手,又拿出一棉布软枕,请她把手放在脉枕上,继而在她腕上覆了一片薄薄的丝帕。
他三指呈弓,指头对齐,指腹隔着丝帕,轻触她的脉博。
须臾后,他垂下眉目,缓缓开口:“陛下脉象,属于滑脉。
“嗯?”
他压低了嗓音:“怕是……月事将至。”
“……!”
顷刻间,宋鸣珂俏生生的小脸蛋,如被人泼了胭脂。
第十七章 。。。
夜色深浓如洪荒初辟,混沌笼罩重重宫阙,康和宫的零星灯火竭力驱散一点点黑暗。
书房内,灯影幢幢,剪兰和缝菊躲在屏风背后,面带笑容,偶尔交头接耳,一针一线缝制月事带。
宋鸣珂独坐案前,被各类奏本搞得头昏脑胀,正异常烦躁地揪头发,见两名宫人没注意,偷偷从抽屉密匣内翻出小册子。
册内全是关于上辈子的记录,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时日久了,全然忘记符号的原意,快被自己蠢哭了。
翻来覆去细阅,未能提取元礼的相关信息。
这家伙……前世没现身?
她信得过李太医,李太医敢把天家兄妹调换身份之事告知元礼,她姑且信任此人一回。
至于,凭什么重用新晋医官?理由好办。
一是新君受了气,不愿摆出平日的谦和。
二来,元礼生得好看,比那些皱巴巴的老头子养眼多了。
可惜,即便元礼年少英才,医术再出类拔萃,也难及李太医一二。
兄长的毒短期难除,说不准,她要在龙椅上坐上半载,甚至一年以上。
幸好,攘外有表姨父定远侯,安内有叔父安王,宫里有老内侍刘盛协助……诡计多端的宋显扬,怕也翻不起浪。
从小册子的日期来看,有些人,过几年才出现,有些事,迟早要发生。
她会等着,安静等待。
…………
次日晴丝袅袅,宋鸣珂从垂拱殿听政归来,本觉不适,偏生约了霍家兄弟,只得打起精神,陪他们花园小坐。
花树挺拔俊秀,风动摇曳阵阵清香,三人抵达一赤柱亭,品上新煮的杏仁茶,忽而内侍来报,宁王请见。
宋鸣珂微笑:“这孩子!消息灵通啊!”
不多时,一身着暗紫色亲王袍服的孩童快步走来,眉眼如画,小脸蛋掩不住兴奋,背上却挂着木剑,不伦不类。
他躬身行礼:“陛下!今儿天晴,显维想向霍家大哥哥讨教武学,耽误你们半个时辰,可好?”
宋鸣珂看了霍锐承一眼,再目视幼弟稚气犹存的大眼睛,浅笑道:“你得问他本人啊!”
霍锐承离座:“倒是陛下,许久未活动筋骨了!”
宋鸣珂笑意略僵。
若是真龙天子宋显琛,此前随大表哥练练把式,耍几下花拳绣腿,以强身健体。
兄长说话、神态、举止……她皆冒充得八|九分相似,可身体反应不好伪装。
况且,她今日……诸多不便。
“你们练就好。”
“不像陛下作风!”霍锐承咧嘴一笑,步子不移。
宋鸣珂无奈而笑:“太久没练,全忘光了!”
“练练就记得了!”他以一贯的大哥口吻相邀。
宋鸣珂欲借困乏为由推拒,霍睿言忽然插口:“陛下,睿言有一事请教。”
霍锐承闻言,耸了耸肩,请宁王到前方七八丈外的空旷处,以木剑作演示。
宋显维褪下亲王服后,露出的是灰色短褐,二人一教一学,十分投入。
静观一阵,霍睿言低问:“据说,定王请求留京,以尽孝道?”
宋鸣珂努嘴:“赵太妃说病就病,医官们口径一致,我还能怎样?现下我未允准,也不便催他离开,烦人!”
她平日对外人谨言慎行,唯独两位表哥面前,忍不住抱怨两句。
“百行孝为先,陛下乃仁孝之君,定当与众王作表率。”
“二表哥的意思是……由着他滞留在京?”宋鸣珂微惊。
霍睿言长目微眯,唇畔噙着极隐约的笑意:“定王尽孝,理应心无旁骛守在太妃病床前,不知陛下是否认同?”
宋鸣珂先是一愣,理解他话中含义后,笑得畅快:“二表哥所言极是!”
两人不约而同端起茶盏,悠然浅抿,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睿言挽袖替她添满盏中茶,似是随口一问:“长公主近日身体好些了吗?”
“老样子……过些天我前去探望,二表哥有话要转达?”
他眸光一黯:“春寒未退,还望衣餐适增,调养有序,早日康复。”
宋鸣珂轻轻“嗯”了一声,转眼望远处的二人练剑。
霍锐承手持木剑,跳跃腾飞间人剑合一,剑意带动着飞花,气势刚健。
而宋显维身量未长,左蹦右跳,看似滑稽,动作竟做得极为到位。
宋鸣珂心中感叹,不论四弟晋王或六弟宁王,均为可造之材。
前世宋显扬有眼无珠,诸多猜忌,今生的她,绝不犯同样错误!
看了一阵,感受到二表哥眼光柔柔落在她侧颜,她转过头,朝他粲然一笑。
霍睿言如做亏心事被逮似的,尴尬垂目,以饮茶作掩饰。
正当他试图打破沉默,卵石小径上匆匆走来一名内侍。
“陛下,元医官求见。”
宋鸣珂两颊绯云起落,咬唇道:“宣。”
霍睿言心头如遭重击——她真定了这少年为御医官!一时兴起?还是有备而来?
元礼仍是苍色官服,面容沉静,步履稳健,抵至亭外,下跪行礼。
见霍睿言意欲回避,他主动开口:“微臣此番只为送点东西。”
他边说边从袖内摸出一精致漆盒,呈给一侧的余桐。
宋鸣珂微愣:“这是何物?”
“供陛下这几日服用的糖丸,一日三次,需以半碗开水浸泡。”
元礼仅对余桐交待两句,躬身告退。
余桐依言泡了一碗色泽暗红的汤药,送至亭中。
宋鸣珂神色略不自在,趁热喝完,随手将碗搁在一旁。
霍睿言心下好奇,又不敢多问,不动声色,继续观看兄长指导宁王剑术。
当余桐上前收走那白瓷碗时,他有意无意地帮忙递了一下,食指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悄然蹭了碗口外残余的汤滴,趁无人窥见,抹向唇边浅尝。
甜,辣,有淡香。
像是……长姐时不时饮用的生姜红糖水?
元礼为宋鸣珂所用,想必已得悉其真实身份,才依体质调配药物。
一时间,霍睿言只觉舌尖上的甜消失殆尽,辣味流至心底。
或许,在她心目中,能分享小秘密的人,可以是余桐、元礼等,却不包括自幼相熟的他。
然而,他猛然惊觉,所偷尝的汤汁,似乎混有一点点油润感,类似护唇口脂……
霎时间,俊颜如烧,羞愧怯赧得要冒烟了。
…………
京城北郊,春风轻曳枝头,抖动粉云般的花树,花瓣飘洒如雨,荡入宛转莺啼声中。
雅致庭院内,宋显琛一如往常穿了素色绸裙,淡妆浅抹,静坐庭前,怅然看花开花落。
他时常一呆便是一天,静如温婉少女。
谁也不晓得,他脑海翻涌的是何景象。
裁梅、纫竹等宫人知他心里苦,除了添水倒茶、侍奉饮食外,尽量不去打扰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仍需强作欢颜。
这一日午后,山林空寂,鸟鸣啾啾,马蹄声由远及近。
半盏茶后,余桐等人扶着宋鸣珂下了马车,踏上古朴高阶,跨槛而入。
“哥哥这些天可好?啊——”
她水眸雾气缭绕,小嘴哈欠连连,娇态毕现,讪笑解释:“昨夜翻书至四更,来时睡了一路。”
宋显琛默然点头,再无此前对妹妹的关切,转而打量她身旁的脸生宫女。
此女约莫十七八岁,身材稍显高大,冰肌玉骨,低眉顺眼,似一树扶风弱柳。
宋鸣珂注意到兄长的狐疑,笑道:“这位,便是李太医的高足,元礼医官。”
宋显琛茫然双目顿时划过惊骇——怎会是个美貌小姐姐?
“微臣元礼,见过陛下。装扮成宫女,只为掩人耳目,绝非欺瞒君上。”
宋显琛低头目视拜伏在地的元礼,抗拒之心略减。
他轻咳一声,摆手示意对方平身,细细端量,眼底微露赞叹。
“请允准微臣号脉。”
元礼虽作女子打扮,但无忸怩之感。
他三指用力按脉,又轮着提指分诊寸、关、尺三部,先是眼神一凛,闪过极短暂的愧、疚、歉,随后化于无形,神情不显悲喜。
宋显琛一脸麻木,由着他翻来覆去诊脉,眉目纤弱柔美,我见犹怜。
宋鸣珂端量二人,又看自己,只想顿足捶胸。
两名正经男儿!身穿女服!佩戴发饰!脂粉敷脸!
而她这娇滴滴的小女娃,明明热衷于精美服饰,却不得不抹黄了脸、画粗了眉,以药物压制娇软嗓音……言行举止还要假装豪迈!
她内心是崩溃的。
上苍保佑!保佑兄长立马好起来吧!
别让这些漂亮小哥哥头挽发髻、身穿襦裙、脸涂脂粉……一天到晚在她跟前乱晃了!
作者有话要说:晏晏有个记录上辈子的小本本,脑补一下,二表哥也有个关于晏晏的小本本:
X年X月X日,晏晏说,长大要嫁给二表哥!
X年X月X日,晏晏到霍府玩耍半日,一共吃了梅子糖十六颗、梅花饼三个、冻酪一碗,不慎落下毛球一对。
……
X年X月X日,晏晏赴霍家寿宴,磕到假山,后不辞而别。
X年X月X日,晏晏乔装成太子赴讲学会,无人认出,除了我。
……
X年X月X日,晏晏喝的是生姜红糖水,唇上的口脂混有桃仁细末。
。
第十八章 。。。
日影透入半掩门窗,微小尘埃翻飞乱舞,更衬出屋中的静谧。
元礼把脉后,从随身木匣中挑了几味药材,嘱咐纫竹,煮饭时加入宋显琛的膳食中。
宋鸣珂不好当面询问病情,只拉着兄长,絮絮叨叨说了些朝政事务。
譬如雪灾后重建顺利,但新政推行遇阻,赵太妃得了急病,异族因定远侯一行而退怯等。
兄长听了一阵,起初还有兴趣,听着听着,目光惘然,频频走神。
宋鸣珂记得李太医曾说,宋显琛躁郁甚重,是以常服宁神静心之药,或多或少令他提不起劲儿。
她如鲠在喉,说完正事,勉力安抚几句,不再叨扰,携同下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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