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病-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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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主簿拱手道:“来访一位姓高的贵人。”
那陈家阿妈便上下照看他一眼; 方偏着身子让他进门。却不引上楼; 只引入楼下正?房里; 请了茶; “这个时候嚜高公子还未起床; 他昨日包了船在外头会友; 闹到三更天才回来,四更天才睡下。我们不敢轻易叫他起来,你就有天大?的事也请略等等。好在快吃午饭了,也该起来了。”
正?说话; 听见后院踢踢踏踏跑来个伶俐丫头; 进门瞅了柴主簿一眼,径直对陈家阿妈说:“妈,公子睡醒了,姑娘问合香楼的午饭送来没?有?公子昨夜吃多?了酒,要吃一样虾仁稀饭。”
陈家阿妈忙道:“都说下了。看时辰马上就送过来。”
恰逢前院敲门; 隔扇门外另有个老妇走去开门; 就见四个活计挑着两个半丈高的食盒进来; 挂着“合香楼”的牌子。这合香楼正?是?本府顶好的菜馆酒楼,应酬的客人一律非富即贵。柴主簿不由得起身来看; 见那老妇先领着人往厨房里去,大?概是?怕路上凉了,要先热过才敢给楼上送去。
屋内这丫头就道:“唷,饭送来了,我先上去伺候着。”要走又想起什么来,调转身问:“妈,公子问今天有没?有人来访他。”
陈家阿妈将手朝柴主簿一指,“喏,这不就是?,你上去回公子一声。先也没?个拜帖下来,也没?人来说一声,不知公子见不见。”
柴主簿素日受惯人巴结奉茶,冷不丁坐一回冷板凳,也没?奈何,见人家架子摆得如此大?,倒唬得他不敢轻易摆架子,向那丫头笑拱两回手,“你就回说是?邱家孔安引荐的,县衙内的柴主簿。”
那丫头稍稍点头,又踢踢踏踏跑往后院去。不一时见引着严癞头出来,柴主簿见着熟面孔,忙上前作揖,“我原怕来晚了,听见说公子才刚起身,倒幸来得正?是?时候。”
严癞头引着他往后院上楼,进得房间,柴主簿见此装潢,又是?一吓,心里盘算这样的绣房,这样的女主人,在这里歇一夜不知花费多?少,唬得他愈发?不敢轻易出声。
未几最?里头那碧纱橱帘子有人用?扇子挑起来,先后走出来一对年轻男女。女的不必说,见其色容就知正?是?那陈姓花魁。男人更不一般,穿一件玉白金线绣蝠团纹圆领袍,腰系黑色锦带,嵌着棵绿油油的翡翠,悬着几个香袋并?一个玉珏。
柴主簿迎着他笑,心下钻研是?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原来这一向良恭往衙门里去打听官司之事,衙内因见他不过是?个破落户家的下人,从来只遣个小小文案与他说话,因此像柴主簿等有些资格的人,均不认得他。
正?盘算着要如何开口,良恭却不拿正?眼瞧他,一径从他身畔走过去,伸着懒腰直到供案前椅上坐下要茶吃。
便有小丫头马上端茶进来,那陈姑娘亲自去接了捧给他,自眉眼中?娇妩地?笑出来,“合香楼送了午饭来,可要现在摆呀?”
良恭向后仰在椅背上,有些懒懒的没?精神,“你们这合香楼说是?一顶一的酒楼,我吃着却寻常,也吃烦了。今日叫了它往后就不要叫了,换一家去叫叫。”
柴主簿一听是?京中?口音,益发?有些惴惴,就在旁并?严癞头立着,不敢上前行礼。
适逢那陈姑娘又说:“想来你是?吃不惯我们常州的口味,要不要换家北方馆子叫叫?偏是?你,嫌我们家的老妈妈烧饭烧得不干净,否则你吃一吃她的手艺,兴许要说好呢。”
良恭翘起腿来,拿扇点点她,“我吃不惯你们这里的菜,却喝得惯你们这里的酒。北方馆子未必有好酒,罢了。”说着抖开扇子摇了摇,又慢悠悠端起茶碗,低着头问:“人请上来没?有?”
严癞头马上近前去堆着笑打拱,“早在这里了,四爷没?瞧见?”
良恭才慢慢斜眼去看,看见柴主簿站在面前,就笑,“你就是?那管家说的柴主簿?”
“那管家”想必说的是?孔安,柴主簿忙弯着腰应,“是?小的,是?小的。”
良恭呷了口茶便皱眉,那陈姑娘立时接了茶碗,走到门口吩咐丫头,“换一盏来,说了不要秋茶的呀,你们做事情?就是?不仔细。”
良恭摇手道:“算了,摆饭吧。”
两个丫头进来收拾左面帘内那张饭桌,一时进进出出的没?消停。良恭瞥了一眼,一脸烦嫌,依旧转来和柴主簿说话,“我初来乍到,本来和官中?没?牵扯。因贵衙桩案子牵涉到我一个朋友,所以特地?请你来问一问。你回去不要多?嘴告诉人家我在常州,我这个人不爱应酬。”
柴主簿忙又哈腰点头,“您只管问,只要小的知道,一定细细告诉。”
那头已摆好了饭,陈姑娘来请,良恭便向柴主簿招招手,“你也请一道入席。”坐到案上去,又笑睇陈姑娘一眼,低声道:“我这里有正?经事,你且回房去歇歇。”
“什么正?经事,转来转去还不是?为女人的事。”陈姑娘嗔他一眼,不甘愿地?咕哝着掉身去了。
柴主簿不敢轻易落座,良恭回首过来,见他还站着,便拿扇子点点对过,“坐啊,既是?我有事相?托,就不该论什么上下高低,只管坐下吃酒用?饭。”
严癞头服侍一旁,两厢筛酒。良恭却不吃,仿佛是?不大?有胃口,只抬着一条胳膊斜搭在椅背上,一味叫柴主簿用?酒菜。
招呼两回,方说正?事,“你们县衙里是?不是?有桩经济官司?事主是?一位尤家小姐和本城开染坊的大?户,姓,姓……”说着一歪头问严癞头,“啧,是?姓什么来着?”
“姓胡。”
“对,对,是?姓胡。”
柴主簿忙发?下箸儿?搭话,“是?有这么桩官司,那尤大?小姐是?胡家的外甥女,外甥女状告舅舅舅妈私吞她的财产。说起来话就长了,这尤家呢,原是?嘉兴府的丝绸大?户,那年……”
话未说完,良恭就不耐烦地?摇着扇柄打断,“我不想知道那么多?,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那胡家到底有没?有私吞尤大?小姐的家财?”
柴主簿把手放在腿上慢慢搓两回,对着为难的笑,“这,怎么说好呢,像这种经济官司,最?是?掰扯不清。您想想,这个说钱是?他的,那个也说钱是?他的,虽有些字据,可外甥女住在舅舅家,各样花销都不小。而且您还不知道,这里头有个缘故,当初尤家遭了难,胡家为其奔走,也动用?了不少银钱,衙门这一向问询查账,算下来……”
良恭又笑欹在椅上打断,“不必说了。你们地?方小衙门里的手段,我是?知道些的,也并?不是?要挡你们发?财的路。只一件,这位尤大?小姐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我自见了她,真是?魂牵梦萦,正?苦于没?个法?子亲近。你回去告诉你们老爷,无论如何,我这个忙他要帮,待我抱得美人归,请他上京吃喜酒。”
那柴主簿乐得把难题推给县太爷,一面点头答应,一面问:“敢问一句,您府上在京何处?令尊大?人何处当值?”
良恭“唰”地?抖开扇,歪着脸道:“你回去问问你们老爷,京中?姓高的人家,他知道几户。只一点,晓得了不要张扬,给我父亲知道了,恐怕要生气我私自离家逛到了这里来。”
那柴主簿偏生眼如针尖,不认得扇面上的画,却认得画角印上的姓名。一席用?完,便慌着回去禀告县太爷。
那县太爷姓叶名阁容,却因格外奉行“八字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句俗语,便被人诨叫作“一割肉”,意为凡打官司打到他那公堂上,事主两方都少不得要割点肉喂他。
这叶大?人听见柴主簿天花乱坠讲谈一番,不由得歪在内堂椅上想,叵奈认得的贵人有限,便回家翻了他自己造的一本花名册,挨个细数当朝官员有哪个是?姓高的。一翻不要紧,除京中?除几个有四个六品以下官员外,就只内阁中?有一位高大?人。要说是?六品以下官员家的公子,也难有此气度和排场。
可不得了,次日这叶大?人便与柴主簿合计,“难道这位高公子就是?这高大?人的公子?嘶……你说他那个随从叫他什么来着?”
“称他‘四爷’。”
“对对对,高大?人家乃是?世?家大?族,族中?为官之人就有许多?,膝下是?五个儿?子,除四公子外,现如今个个都官居五品朝上。又与内阁中?鲁国公家,历尚书家皆是?世?交。难道此人正?是?高大?人的四公子?”
柴主簿灵光一现,举起个手指头点着,“可不是?就是?!我看他手上拿的扇子上印着鲁忱鲁公子的印!听说这鲁公子是?位画坛圣手,他的真迹我虽未得瞻仰,名字总认不错的嘛。”
那叶大?人在内堂中?慢慢踱步,“那你说,这高四爷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咱们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柴主簿由他背后冒出头来,“我听那意思,他不过是?到处闲玩,偶然碰见了那尤家小姐,色。迷了心窍了,像是?追着她到常州来的。真是?个富贵狂浪的子弟,一到常州,就先访到陈姑娘那里去了。那陈姑娘出了名的清高倨傲,向来会客除富贵公子,就只会才情?相?公。我暗里打听,他在她那里住了有大?半个月了。可不就是?奔着美色来的?他还说,要是?老爷助他抱得美人归,要请您上京吃喜酒呢。”
叶大?人剪起胳膊来只不言语,仰着头沉思,不敢轻信。一念转来又想,倘或是?真的,那就是?个攀权附贵的好时机,像他这样县上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令,在京里要寻条门路尚且不容易,何况是?这宗人家?就是?攀不上,也不能得罪了人。
他自沉吟半日,柴主簿见他不吭气,以为是?为胡家那头作难,便在后头笑,“大?人是?怕收了胡家的银子,不好向人家交代?”
“哼,我怕他胡家?”叶大?人掉过头来,“这笔钱本来就不是?他胡家的,按理算来,应当是?朝廷的。我收他多?少也是?应当,他敢有什么话说?得罪了我,我一齐抄没?充公!他吞了人家这么大?笔钱,吐些出来又有什么?我不过是?想先去会会这位高公子,别的不说,就怕让人当猴子给耍了。”
说着又踱两步,想定一计,“明日不就要过堂么?正?好,明日是?中?秋,告诉胡尤两家,就说我记错日子了,忘了明日是?中?秋,且往后再推几日。我这里写个请客的帖子,你代我送去那陈家,给那高公子,请他明日到我家赴一个中?秋筵席,我先探个虚实再说。”
说罢便踅入书案后头,写下个帖子,命柴主簿亲自跑一趟绿芳桥。谁知柴主簿下晌到时,陈家阿妈说高公子带着姑娘出去会友去了。
柴主簿正?在为难,陈家阿妈又道:“我看老爷还是?明早亲自跑一趟,我不敢接您这个贴。高公子的为人真是?说不准,要是?他不肯去,倒耽误了大?人的事。您还是?当面跟他说的好。”
柴主簿细想有理,谁知道这高公子肯不肯给县太爷这面子?还是?当面对答了才好回去交差。因此作罢,照旧揣着帖子家去。次日大?早,又按到这头来。听丫头说高公子尚未睡起身,就在一楼厅上等了半日。后来叫他上楼,方敢上去呈送请客贴。
良恭只把那贴子粗看一眼,就搁在一边,仍懒怠怠地?吃他的茶。吃了半盏方不疾不徐地?道:“你去回付你家老爷,真是?不巧,今日我已答应了一位朋友到他家中?去赴宴。你们老爷的意思我心领了,改日奉陪。”
柴主簿也不觉意外,这样身份出身的人,自然不把个小小县令放在眼中?,不敢多?劝,连忙答应了回去禀告。
那叶大?人原是?歪着坐的,听后不由得端坐起来。心道要是?坑蒙拐骗之人,听见县太爷请他,要么连忙赶来巴结,要么早吓得屁滚尿流。这个人态度桀骜,连县官的面子也不肯给,还真是?京里那些王公贵族的做派。
想到此节,不敢慢怠,忙又写了个拜帖叫柴主簿送去,说下中?秋后两日再去拜送节礼。
良恭看过拜帖,也是?满大?无所谓地?丢到一边,向柴主簿笑道:“你们老爷为什么总是?这样多?礼?你回去告诉他,他要来也随他,休要提什么礼来。不是?客气,我这一趟出来不过是?玩,喜欢一身轻便。”
柴主簿依旧回去回付不题,却说良恭自因良恭在陈家,耽误了人家三两日的生意,又赶上节下,正?是?他们行院里热闹的时候。因怕人家抱怨,便和严癞头拼凑出二?两银子,趁柴主簿走后,摸了来交给陈姑娘。
陈姑娘记得最?初一面,他是?穿着身墨黑的裋褐,寻常粗布的料子。看见案上的银锭子,便抬头笑问:“先后这七两银子,是?你自己掏的还是?你们家小姐出的?”
良恭坐到下首椅上架起腿来,“这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不过要是?自掏腰包,我看你也不是?那起大?进大?出的人,这五两银子,我就不要你的了,你另拿件东西给我。倘或是?你们家小姐出资,那银子我要,东西我也要。”
良恭因问:“不知你是?要什么东西?”
那陈姑娘且不作答,眼波别有意思地?流在他身上,款款踅出案来,“你说你不过是?个下人,是?替你们小姐办事。我可看着,不大?像。我这里来的公子老爷也多?,他们身边也跟着些人,不过都是?主人说什么他们照办。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替主人办事,也没?见你们家小姐来和我商量,也没?让你代传什么话,想必主意是?你自己出的,这银子也是?你自己掏的。”
“谁掏有什么所谓,总不叫姑娘你吃亏就是?了。”
陈姑娘把那银子拿来放在他身旁的桌上,“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有钱人,银子我不再收你的,不如你换件东西给我好了。”
“姑娘要什么?”
她去把他那把折扇拿来细看两眼,“不如你替我画副画,不要仿人家的,你自己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良恭一口答应,“这有什么,等过两日我就送姑娘一副。”一看天色,日影西斜,就要告辞。
陈姑娘在身后叫他一声,“嗳,今日中?秋,我们这里最?是?热闹,夜里沿河要挂灯。不如你留下来,大?家用?过酒席一起赏灯赏月?”
“多?谢姑娘美意,此时节下,家中?忙碌,我也赶回去帮手,只好有负姑娘盛情?,过两日我再来搅扰。”
言讫走到楼下,偏给鸨母陈家阿妈在后院一把拦住,弯来绕去的问他要钱。
良恭说才刚已放下二?两银子在屋里,陈家阿妈却不依,笑道:“二?两银子够干什么的呀?你这闲事原本我是?不想管,也劝了我女儿?两句,可我这女儿?,别看她是?个姑娘家,却是?个侠义心肠的人,一心要应承。应承就应承好了,可你看看,为你的事,耽搁了我们三两天的生意。你凭凭良心,前后七两银子就把我们打发?了呀?不厚道嚜。”
那陈姑娘在屋里听见,走到廊外来朝下喊她妈,“妈,怎么这样子讲啊?七两银子三五天的生意,少了啊?再说人家良恭还答应给我画一副画的呀。”
陈家阿妈叉起腰仰起头来,“七两银子三五天的生意是?不少,可账不是?这样算。这几日是?节下,你往外头去多?应酬些局面,拢在一起可不止七两,十四。五两也赚回来了!为他的事情?把你耽搁在家,是?不是?算他包你三五天呀?包银还是?这个价啊?再说那画,你稀罕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我不稀罕,你自己挂起来当宝贝好了,我开门做生意是?为赚钱!”
陈姑娘坐在吴王靠上翻个白眼,“晓得了晓得了,你先放人家去,差你多?少,我补给你总好了?”
“你补给我算是?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