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病-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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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家?这房子倘或有一点可心的,最当数的就是这隔墙外的腊梅。妙真自小爱这些姹紫嫣红,在家?时尤老爷还给她单开了片花圃,专给她亲自培各色的花。她惯常养一些海棠山茶,梅花倒没再?栽种过。那几点金黄缀在绿苔萋萋的墙头,格外挑人?的眼。
去外院问韦老太太,老太太朝那方向偏下眼,连连啧着声,“那是我们县太爷家?的祖宅。如今他们阖家?都搬到衙门后头住去了,这祖宅就空下来?了。墙那头恰好是他们家?的梅园,种着十来?棵腊梅,我们家?里不?种梅花,就偷么借他们家?这景了。你?喜欢呀?我叫人?去讨一枝来?给你?。”
妙真惯会撒娇,偎着老太太磨蹭,“不?大?好意思吧?人?家?园子里种的花。”
“这有什么?别瞧着是县太爷,只跟你?韦伯父一般大?。他小时候住在这里,常到我们家?来?混饭吃,给他爷爷打呢!我也?算看?着他长大?的呢。别怕,我叫个管事的去。”
“哪里好劳动?府上的人?,叫管事的领个路,我的小厮去求。”
这般叫了良恭来?吩咐,韦老太太也?找了个小管事的领着良恭去求。
隔壁那宅子大?,从角门上过去绕一圈才到人?家?前头的随墙门。两扇漆黑的门紧阖着,开门的是一白发苍苍的老汉,驼着背挨过耳朵来?问什么事。
小管事的叫阿四,年?纪不?大?,玩心大?,扯着嗓子喊:“秦老叔!”转来?向良恭一笑,“他年?纪大?了,耳又背,人?又糊涂,不?大?声听不?见。”
又道:“秦老叔!我们老太太看?您家?腊梅开得好,想求一枝去拱瓶!”
“噢、噢,这个事,如今我做不?得主?了,这宅里眼下住着我们老爷的一位贵客,要?先去问过他才好答应你?们。走,随我进去问问他。”
这宅子外头不?起眼,却内有乾坤。园内种着各类奇花异草,恰逢初春,处处晴岚翠烟,步步兰草吐香,隐约看?见树荫里零散地藏着些屋子,若说不?成?格局,倒分外有些野境仙宫的惬意幽静。
随秦老叔慢吞吞走到一间书房内,看?见个年?轻挺括的背影立在书案旁那西窗前,穿的是上好的暗花白绫圆领袍,头戴网巾,青玉为笄,云锦做履,剪在背后的手里卷着本书。
良恭远远瞥见几个字,知道是《鬼谷子》一书,推算此人?不?是为官的便是从商的,且财力势力皆不?容小觑。
秦老叔喊他“俞二爷”,他转过身来?,是张骨骼锐利的脸,眼是不?大?明显的狐狸眼,透着丝狡黠和有礼的疏离,开口态度又十分谦卑,“秦老伯,是有什么事么?”
说着,拿书将良恭与?小管事的笑着指一指,“这二位是?”
那秦老叔听不?清,凑近了些,歪着个耳朵扯起砂滚的嗓子,“您说什么?!听不?见!”
也?不?见俞二爷脸上有半点不?耐烦,仍是有礼的微笑,拔高了些声音,“我说您领来?的这二位是什么人??”
待秦老叔回付还不?知要?消磨几回,良恭只得就近前来?拱手行礼,笑道:“不?敢当什么公子,我们是隔壁韦家?的下人?,和这秦老爷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今日?我们老太太隔着墙看?这头的腊梅开的好,特差我们两个来?求取一枝。”
秦老叔听见一耳朵,点头笑,“是是,他们是隔壁韦家?的,我认得。”又向他们引荐这俞二爷,“这位是……”
他老人?家?仰着脖子掐着指头算,算足半日?也?没算明白,很?老糊涂了。便摇着手道:“这位二爷的母亲是我们家?老太太的外甥女,亲戚,是亲戚!”
这才见那俞二爷目中微微透着点高不?可攀的冷淡,仿佛不?大?愿意认这门亲。
第40章 离歌别宴 (十四)
秦家混迹官场; 秦老爷是无锡的县太爷,说起?亲戚来,这位俞二?爷的态度又似是有些轻蔑。可见此人身?份地位比这秦家还高出?一大截。
如此一推测,良恭便将腰杆弯得更低了几寸; “为?一两枝梅看花就来叨扰俞二?爷读书; 实在失礼,万望宽恕。”
俞二?爷用那挑得略高的眼角睨他一会; 用?书虚虚地抬起?他的胳膊; “客气; 我也是闲读书; 不算叨扰。看你的样子; 不像下?人; 实在像个贵气公子。怎么;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
“二?爷谬赞,不过认得几个字。”
“通常这样讲的人,都是有才之人,越是无才者才越好吹嘘。”
说到此节; 恰有个小厮进来; 慌慌张张托了封信给他。俞二?爷脸色先就一冷,睇着那小厮,“跑什么?难不成后头有毒蛇追你?没看见?我这里在会客?”
那小厮小心翼翼看了良恭一眼,把信呈到案上?,低头道:“是奶奶来信。”
俞二?爷就有些不耐烦; “说什么?”
“小的听送信来的人说二?爷才走没几日; 奶奶后脚就打点了行礼跟来了。我算算日子; 估摸这两日就到。说是太?太?许她来的,太?太?说; 年轻夫妻,终日分?离,不大好。”
俞二?爷脸色愈发冷淡,踅到案后坐下?,将信拆来略略看两眼,便攥成一团丢出?窗去。转眼看见?良恭等人,脸色又收敛起?来,只说:“简直胡闹,我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我是到湖州去上?任。”
“太?太?说,就是想着您到湖州任府丞,少不得好几年,这才打发奶奶跟着来的。”
父母之命,俞二?爷也噎得没话说。稍隔片刻,想起?这里还有外人,又把眼歪向良恭,转了语调,“一点家务,让诸位见?笑。你们要求梅花,就跟着秦老叔到园子里自折去吧,不必再来谢了。”
良恭拱手?谢过,待要去,又听见?他说“回来”。掉身?望去,那俞二?爷张开胳膊扶在案沿两边,聊有兴致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姓良,名恭。”
“字呢?”
“小的无字。”
“不到二?十?”
“二?十四了,又不考功名,取个字实在是附庸风雅的事?。”
俞二?爷笑着点点头,欹在椅上?把手?提起?来摆摆,示意他们且去。
良恭等人出?来不一时,又看见?方才送信那小厮也苦着张脸出?来,俨然是在里头受了主子些气。那韦家的小管事?看他可怜,特地等他几步,挨过去宽慰,“不算什么,你没见?我们老爷那脾气,那可不是骂人,动?则就要挨板子。你叫什么?”
那小厮瞥他一眼,仍是垂头丧气,“禄喜。”
“禄喜?你们是京里来的?我是阿四,他是良恭,我们是隔壁韦家的。”
禄喜正眼看了看良恭,有些惊诧,原以为?他是哪家的公子,不成想也是个下?人。既然大家都是下?人,他旋即便松快了许多,晓得秦老叔耳背,也肯点头和他们诉苦几句:
“我们这位二?爷可不像你们老爷打两板子就算了,他一贯不发火,倘或发起?火来,那才叫人吃不了兜着走。方才是为?我们家新奶奶的事?生气,二?爷到湖州做官,本来就是为?躲开这新奶奶,偏还要跟着来,这不是招着我们二?爷不高兴么?两口子有些不大对眼,可是没法?呀,门当户对。”
良恭在一旁忖度着这家人的势力,不好轻易谈吐,始终缄默着不开口。
阿四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笑起?来,“噢,所以拿中间?做下?人的撒气。”
禄喜苦笑着摇头,“这也不算什么,我们二?爷不是轻易拿下?人撒火的人。我们奶奶跟前那丫头才叫可怜,常给奶奶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说话走到梅园,禄喜帮着折了两枝梅花,叫二?人常过来走动?吃酒,说他们在这里也是歇脚,住不了些日子就要转到湖州去。
阿四答应着,仍旧领着良恭回去。良恭拿了这梅花,一枝敬献给韦家老太?太?,下?剩一枝举着走到里头院来。
他穿着件水青的旧袍子,拿着这黄梅,妙真看见?,才感觉是到了初春,天气都有些暖和起?来了。她接过梅花,寻了个瓶插上?,搁在炕桌上?细看,总算笑得有些从前在家时的烂漫。
良恭也不觉笑起?来,“运气好,今日再不去求,过两日只怕都要开谢了。下?回可别再叫我做这种差事?了,折寿!”
妙真托着脸看他一眼,“你又犯懒,不使唤你使唤谁去?”
“去使唤瞿尧。”
“尧哥哥从前就不管这些小事?。怎么,你在隔壁受了人家的气了?”
良恭在吃了一大口茶,直摇脑袋,“气嚜倒不曾受,可隔壁现住的那家人不简单,生怕哪句话不对头就得罪了人家,弄得我在那里谨小慎微的,腰杆都直不起?来。”
妙真上?下?扫他几眼,“这么不得了?这倒好了,你平日怕过谁?也算遇见?厉害的了。”说着拿手?拨弄那枝梅花,“我们在这里都住了五。六日了,也不知常州的船还要几时才到。”
“大约再有个几天。”
他晓得她盼着早到常州好托胡家上?南京打探消息,可急也急不来。他站在榻前看她一会,倏然乖觉地笑了下?,“你等我一会。”
说着走出?碧纱橱去,不一时又回来,背后拿出?个风筝假意啧了几回,“我这风筝好像有些扎得不对,不知道能不能放得起?来。”
妙真抬额一看,是只美人风筝,画的昭君出?塞。她双瞳一亮,嘴上?又有点不屑,“你还会扎风筝?”
“比扎伞简单得多。”说着走进来,把风筝递给她,“你看这昭君画得怎样?她虽是出?了名的美人,可后世谁人见?过?我自己想着画的,不知画得对不对。”
妙真乜他一眼,“你是想着你的易清姑娘去画的吧。”语调轻轻的,有丝幽怨。
但无数个夜里细想,怨也是怨不着他的,他不过是个奴才,为?如今这二?两五钱银子,他跟着她东奔西走,已尽足了他应当尽的本分?。
二?两五钱银子,一月一月买断一个人的光阴,运气好的话,还能买断人的一生。占便宜的倒是她了。
他也不去争辩,脑袋并在她脑袋上?头,指着昭君那一片酡颜给她看,“你说说,是不是连我这男人匀的颜色也比你这女人匀的好?”
她埋头去看,转来狠剜他一眼,“我天生丽质,就是不会匀脂抹粉也好看得很!”
良恭想她要伸手?打,嬉皮笑脸地闪身?躲开,“到外头放放看?”
小院里有些施展不开,他举着那风筝东奔西跑,跑得一身?汗也不歇。好容易撞上?阵大风,妙真急得跺脚,“快!这会风好大,你往上?抛它呀!”
倒是抛上?去了,可妙真未能及时松线,又将那风筝拽下?来。
良恭道:“你倒是放线啊!”
“分?明是你不中用?,你倒来怪我?”
“我怎么不中用?了?我魂都要跑丢了。”
妙真看见?他一脑门的汗,心里尽管软了一下?,嘴上?还是不饶人,“跑丢了也是你的魂,与我什么相干?就是你不中用?,一件好事?也不会干。”
争执之际,又起?一阵狂风,两个又都顾不上?吵了,一个放线一个跑,总算合力将那风筝托到天上?去。
妙真咯咯笑起?来,仰头望着那风筝越飞越高。眼睛睁得大,哪里落了点灰进去,她“嘶”了口气,低下?头来揉眼睛,揉得眼圈通红也没把那点灰渍揉出?来。
良恭走去扒开她的手?,捏起?她的下?巴冲眼睛吹了口气,“好了么?”
妙真扇扇眼睛,还觉不对,“没好,还在里头。”
她把脸仰着向他凑近一些,像个小孩子在撒娇索求个什么。良恭也进一步,一只手?又托起?她的下?巴细看,“你别眨眼,我看看在哪里。”
她眼睛睁得久了,太?阳又好,人就有些头晕目眩。她两手?在底下?拽着他两截袖口,身?子向他倾过去一点,“不眨眼我就死了。”
“别胡说。”
良恭连着吹了几回,认真在她眼睛里找那点灰。站得这样近,妙真在他身?上?闻到一点草木灰的冷香,她的心仍在接近他时有奇异的跳动?,但在如今这困境中,从前那点骄纵的冲动?却变得渺茫了。
“再眨眼看看。”他那一种专心致志的神色,好像把她眼里那点灰迹当做顶天的大事?,完全是心无旁骛。
那灰渍也许消融在眼睛里了,但并未使妙真那双明锃锃的眼睛改色,依旧清澈如水。她用?力扇动?睫毛,揉揉眼眶笑起?来,“好了。”
两个人各自退开时,都有些流连难舍的思绪。天上?那风筝业已非得老远,良恭夺过线梭子往回收,也收回了那一片微妙的尴尬。
妙真得了这点趣味,成日舍不得撒手?,常伙同?花信白池两个在院子里放风筝。这是几人流离在外寥寥可数的乐子,玩起?来的笑声,是在晦淡愁海中翻出?的一点喧腾的浪花。
这日风大,风筝给刮得到处打转,好容易快给收回来,偏又倒霉地栽到墙那头去。花信败兴地说不要了,妙真却有些放不下?。
花信道:“去外头买一个,为?这几个铜钱的东西,不值当去人家家里跑一趟。”
妙真这里正踟蹰,把那墙留恋不舍地望着,“说不要就不要了?扎得那样好。”
“再叫良恭扎一个来就是了。”白池也劝一句,听见?西厢房里有动?静,大概是林妈妈起?身?,她又丢下?这头进去侍奉。
下?剩妙真还望着东边那墙发呆,却听墙那头有个男人笑了声,“我原想打发人给几位小姐送过去,看来小姐们不想要,那我也就不必多事?了。”
如今那梅花开败了,墙头萋萋的一片浓苔,也看不见?人。妙真疑惑着走到墙根底下?,“这位大官人,你拣着了我的风筝么?”
“拣着了,你还要么?要我就使人给你送回去。”
“要是要,只是不敢劳动?,还是我打发人去府上?取好了。”说着扭头吩咐花信去使唤良恭。
俞二?爷在那头听见?“良恭”这名字,豁然笑了声,“原来这良恭是小姐的下?人?他前几日到我这头来讨梅花,想必也是给老太?太?与小姐讨的?你是韦家的小姐?”
妙真懒怠辩说,顺势应下?,“多谢大官人上?回的梅花,噢,一并也谢这回的风筝。”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俞二?爷望着墙,不禁想到,如良恭那般气度不凡的下?人,想必也有位清雅脱俗的主子。
便又略略搭讪,“小姐真是好雅兴。我有一事?待要向小姐讨教,我本是京中人氏,初来乍到,不知这无锡还有什么好耍的去处?我想趁此机四处走走。”
妙真吐吐舌,才刚随口应说是韦家的小姐,这会又否认,岂不是要给人拆穿是扯谎?只得又随口往下?编,“我晓得的也不多,我不大出?门走动?。”
那头稍静片刻,又笑了笑,“是我想得不周祥,闺阁千金,自然不大出?门,小姐莫怪。”
这人真是有礼得过分?,听口音像是京都人氏,天子脚下?,更有风度。妙真不由好奇他是个什么面目,听声音是位年轻公子,她在墙上?寻能见?的缝隙,奈何这堵墙密不透风,哪里都是严严实实的。
只得在这头撇嘴,嗓音有些沮丧,“这有什么可怪罪的,大官人多心了。听口音你是京里的人,可这秦家祖辈都是本地人氏,你不是秦家的人?”
“算也不算,我和秦家有亲,我的母亲是过世的秦老夫人的外甥女。我因?去湖州,路过此地,就借住在秦家。”
“你去湖州做什么?”
俞二?爷笑道:“有些事?情?去办。”
“原来你也是当官的?”
“怎见?得我一定就是为?官之人呢?”
妙真歪着眼想,“秦老爷是本地县令,这是他们家的祖宅,寻常不叫人住。你是他的远亲,按辈分?算,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