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病-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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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什么听不清,只见那青年态度一变,立时将腰杆挺起来,腰间抽出把折扇,“唰”一下展开,刹那姿态愈发器宇轩昂。
这青年道:“不知小生哪里不好,难道连给尊府做个鞍前马后的小厮也不配?还请尤老爷说明一二,小生回去也好自省自改。”
尤老爷眼力好,见他那扇面竟是唐寅的真迹,便端正身子,浑身的肉温和地颤一颤,堆出一脸生意人的谄媚笑意
道:“岂敢岂敢,是公子才学出众,我尤家庙小,不敢劳驾你屈尊降贵。尤某人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出身,多年跑生意做买卖,也算有些见识,自然也有些自知之明。”
那青年楞了楞,心知露了马脚,也不再费心歪缠,眼在屏风上流连片刻,弹弹袍子“哼”一声,随意打个拱手抬腿出去了。
尤老爷忙拔高了嗓子在后头殷勤吩咐,“管家,快!送送公子!”
厅上只剩下两位,隐隐约约地立在尤老爷肥胖的臂膀两边。妙真垫着脚只望其中一个,拿扇遮着与曾太太闲话 ,“娘,方才那个不好?怎么给请出去了?”
曾太太乜一眼,“不是不好,是好过了头,给咱们家做小厮,咱们哪里担当得起。”
外头一向传闻尤家大小姐天姿国色,自然少不得有那起浪荡公子钻头觅缝想法子接近,这些年也是见着一些的。
也有这个缘故,尤老爷才要拣个可靠的小厮跟进跟出。
妙真额心打个死结,没好气地朝地上轻啐了下,“呸!”
两人仍向屏风上瞧,那尤老爷肥肥的身子骨扭一扭,又歪到另一边去,“吭吭”咳了两声,把手里的泥金折扇缓缓收起来,笑问:
“你们都是有些才学的人,再用几年功,也能走一走仕途。又何苦到我们家里来抢着做个小厮?岂不是屈了才了嘛,啊,你们说是不是?”言讫洋洋洒洒大笑起来。
一位瘦得遭了灾似的青年也跟着笑,“尤老爷有所不知,后生倒不是图尊家这五两银子的月薪。只是常听人说起尤老爷是咱们嘉兴有名的大善人,虽是商贾,却最器重读书人。后生早想结交,叵奈富贵之家,不敢轻易高攀。今日得此良机,便赶来结识,望老爷不嫌。”
尤老爷低着脸把扇摊开,又拨着褶子一下一下往里收,“不嫌不嫌,读书人最该敬重的嘛。”
适逢老管家送了人回来,他大手一挥,吩咐道:“管家,去取二十两银子来赠与这位公子,只当是相识之礼。”
那青年得了银子,欢欢喜喜谢过去了。
好嘛,这是趁机上门打秋风的!
曾太太白眼险些翻得昏过去,咬牙切齿抱怨,“你看看你爹,就显得他有钱似的,非亲非故就白送人二十两银子。”
妙真只得陪着笑脸劝和,“乐善好施也是积阴德的事嘛。”
她嘴上这样劝,心里也是瞧不上这些四处伸手的人,拖着一抹轻蔑的目光,继而看下剩的那个人。
果然就剩了他。
屏风上的缂丝如烟如雾,他那双眼睛隔着这缂丝终于抬起来,像是藏着些挖不尽的危险秘密。
令妙真蓦地想起后头柴房里常来讨饭的一只大狼狗。嘉兴府连狗也晓得她尤家富裕,常三五成群在后门徘徊着等他们府里的残羹剩饭。
那狗原是领头的,浑身灰凛凛的皮毛,长得一副威风神气的凶相。常来常往间,狗与人倒混了个半熟。妙真听见下人们说,闲时无趣,也常拿些屋里吃不了的肉馅果子到后门去喂。
别的狗讨到吃的都会卖个乖,唯有这狗十分不给面子,简直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也不知是想到那条狗的缘故,还是晨起就存些怨气的因由,更兼受前两位的影响,妙真总觉得这一位也是别有居心。
所谓父女连心,尤老爷也已失了耐性,愈发将个身子歪在椅上。
屋外一片乱莺残蝉烘得人昏昏欲睡,他打着哈欠道:“你呢,才刚只顾着听他们说。还没问你姓什么,哪里人,家中人口几何,做的什么营生?”
“小姓良,名恭,嘉兴本地人氏,家住白鸽子街凤凰里。父母早逝,家中现只有寡居的姑妈一亲。家父在世时有些手艺,在街上开了间铺子做伞,挣了几个钱,送小的上过几年学。后因家父病逝,家中没有进项,便搁置了学业,四处做些散工,养活姑妈。”
尤老爷把眼缝撩开,打量他一番。
这良恭比前头两位如此不同,那两位一个过分谄媚,一个又过分倨傲。只有此人,由头至尾都是恭顺缄默的态度,问他他便说,问不到他他便不开口。
他立在那里,就如同门外的秋,有种萧索散漫的意味,衣摆给过堂风撩起来,成了片被流光抛却的叶。
尤老爷仿佛可以看得见,他的魂魄似乎早在往事里凋敝。连他故意提得精神抖擞的嗓音,都有种功亏一篑后认命的靡废。
这样的人正撞尤老爷胸怀,就是要找这样个读书明理,又不至心高气傲的年轻男人服侍妙真。
尤老爷来了些兴致,又慢慢歪正起来,“都做过些什么差事啊?”
良恭揪起眉细数,“头些年年纪小,没多大力气,替人家代写过书信。后来力气见长,走街串巷担柴火卖炭,红白喜事也接,给人家抬棺抬轿。要是吹打班子里缺个角,也能勉强凑个数。”
说着一笑,“总之什么力气都使得,什么活计都能学着干。”
“你也读过书,怎么不找些舞文弄墨的活计做?比做这些力气活也要松快些嘛。”
良恭干涩的喉头挤出缕满大无所谓的笑,“小的自不读书起,就不打算再做这些读读写写的事情了,省得又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语调松快,笑意也轻盈,呼吸却似沉重迂回地袭进屏风后头。使妙真忽然觉得这燥热的天,怎么萦绕着一种大势已去的冷静。
她不由又把脚尖垫起来,贴着屏风细窥。
好歹窥得清晰了一些。他的眼角有些垂沉着,掩住一半散漫的挑衅的凶光。而这凶,更像是一种警惕的自保。
在尤老爷看来,这人本分,知道斤两。他把胳膊放平,眯着的眼缝里迸出丝赏识,“你倒很有自知之明。早起管家就对你们讲明的,我这是给我家大小姐找小厮,家里现有的人不中用,小姐的安危名声最要紧,要拣个读过书懂道理识大体的。”
他故意把言语顿挫着吊人的胃口。可良恭一言不发,似乎不急不躁地等着或成或败的结果。
尤老爷心内愈发喜欢,继而又笑:“我看你不错,月份银子嚜说好的五两,节下的赏钱另算,签一个五年的活契。我敢说,满嘉兴府就属我尤家这样体恤下人,你就是上府台老爷家去打听,他们家的下人也不见得一月能得五两。你要是脱得开手,这两日就收拾细软进府来。细活届时管家自会给你细派。”
良恭稍有意外地抬眼,看见老管家走来摆出袖,“请吧,我打发人送你家去。”
转脚出门的功夫,他有意将目光掠过屏风上嵌的一则丽影。遗憾未能看清相貌,只看见那影的腮畔,有两只珥珰活灵活现地在晃荡,仿佛屏风上绣的几只蝴蝶将要振翅飞来。
待人一去,曾太太便携妙真踅到前头来,“老爷真是大方,二十两银子说送人就送人,怎么不把家底全送出?往后阖家一起打饥荒,岂不来得痛快?”
尤老爷尴尬地笑着,生怕曾太太唠叨个不休,直拿眼向妙真求救。
谁知妙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只顾走到门首扶着门框朝外头张望。她期盼出去的人能回首看她一眼,好用她的美貌来颠覆他早上那冷漠的态度。
不想场院中早没了影,她只得失落地掉脚回来,“爹,怎么就挑中了他?他叫良什么来着?”
她嘴里有些嫌弃,心里分明记得,却故意装作不记得,好像堵着气,觉得记得他的姓名都是低了自己的身份。
尤老爷斜望着曾太太坐到椅上去,脸上一变,笑嘻嘻将妙真招到跟前,“良恭。看名字,家里头想必是有些教养的。又读过书,比那些不识字的懂礼知法,跟着你我和你娘也好放心。你瞧着怎样?”
妙真拣了根椅子坐下,眼朝门外远眺,“什么恭?”
“良恭!”尤老爷怕她没听见,还着重在手心里写着,“温良恭俭让那个‘良恭’,我的乖,你怎么耳朵忽然不好使了?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
心里那缕惆怅的思绪尚在空悠悠廊门翠荫间曲折蜿蜒,妙真的双眼已不屑地调回,噘着嘴道:“我好得很,请什么大夫……这什么良恭,我是哪里也没瞧清。娘瞧清了么?”
曾太太拿鼻腔“哼”了声,斜着眼瞅尤老爷,“还算你心里有算计,这个姓良的比那两个本分,少了许多花花肠子,像是诚心谋差事做的。”
说得尤老爷几分得意,在夫人女儿跟前直夸海口,吹嘘自己眼光如何如何好。
一家三口谈得兴起之时,听见送人去的小厮回来了,尤老爷忙将其叫到跟前问话。
小厮禀道:“小的照老爷吩咐跟着到那姓良的家里看了看,所言倒不假,家里只有四间破烂祖屋,一位眼神不好的姑妈。小的走时,特地向他们邻里打听了两句,都说他为人厚朴孝顺,从不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结交。”
尤老爷大袖朝两边一摆,“我看人不错吧?往后就叫他跟着妙妙,咱们纵有个手眼不到之处,他年轻机敏的,也还可靠。”
妙真捉裙起来,一只耳朵听着老爷太太商议安插这良恭,一只耳朵听着门外秋声。
似乎在那瑟瑟红叶里,也听见一阵女人尖细且妩媚的笑声。
第3章 乱入珠帘 (〇三)
那妩媚的笑声在陈旧的暮色中渐渐收进一扇筚门,屋里放着些歪胳膊斜腿的家具。面盆架,八仙桌,长条凳,没一样好的,皆是饱受了风雨侵袭,漆也掉得斑驳。
唯有供桌上那牌位漆得乌油油的,看名字死的是个汉子。留下个未亡人不安分,这会正放下两片破洞的帘子,同良恭在床上嘁嘁嬉嬉说话——
“下晌有人来向我打听,问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和些什么人结交。我虽不晓得是为什么事,可我这人多机灵,一张口只管把你往好了说。”
这年轻寡妇姓易,生得几分颜色,偎在良恭怀里,一双眼含情地由人颈窝里仰起来,在他面上碾一碾,有些卖弄风骚的嫌疑。
叵奈良恭外头跑了一天,早累得一身汗,没甚心情。他借故起身,把两片布帘子挂起来,走去八仙桌上倒茶,“你是怎么说的?”
易寡妇在后头剜他一眼,规规矩矩坐好,理着掩襟清了清嗓子,“我说:‘良恭这个人嚜,左右邻舍都是晓得的。自打他爹娘没了,十来岁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这两年四处讨生活做活计,又能吃苦又实诚,雇过他的东家就没有红过脸的。为人又孝顺,为她那病病歪歪的老姑妈,耽误到二十啷当岁还没成亲。‘”
说着,她眼一转,转到良恭跟前,笑着打趣,“又没银子,又无前程,还拖着个姑妈。往后年纪越大,可真就越难说媳妇了。”
良恭呷了口茶,放浪地提着眉峰看她,“不是有人甘愿为我‘排忧解难’么,我急什么。”
易寡妇当即半嗔半笑地啐了他一口,“呸、要不是看你生得这模样,谁稀罕理你。”
说话间,她也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吊着嗓子调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外头看着跟个贵气公子似的,背地里竟干些叫人坑家败业的勾当。我要不是瞧不上那些鬼头鬼脑的人,才懒得睬你。”
这易寡妇因生得好,丈夫死了才一年多,便有人成日獐头鼠目地在她家门外逗引。良恭因是邻居,少不得仗义两回,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些私行。
良恭不高兴人家说他生得好,不耐烦地搁下碗去把窗户推开,好听着一墙之隔外他姑妈喊人。
一壁问:“又有人上门来胡搅蛮缠?”
“那倒没有,自你上回和严癞头把那王金锣打成了个王瘸子,就一连清静了大半年。”易寡妇在长条凳上坐下,拣了把蒲扇扇风,“嗳,还没问你呢,下晌来打听你的是什么人?”
良恭在窗户底下的一张方凳上坐住,刻意离得远远的,恐她又似条蛇一般缠到身上来,“尤家的下人。”
“哪个尤家?”
他撩撩那松松垮垮的衣摆,闲散地翘起腿,“还有哪个尤家,盘云街上那尤家。”
听得易寡妇瞠目结舌,蒲扇也停住了。待要细问,听见她三。四岁那儿子外头耍够了,踢踢踏踏跑进院门,在院里嚷着要喝水。
孩子后头还跟着个又高又壮的莽夫,也是二十出头,与良恭一般的年纪。形容身段却与良恭天上地下,剃得光光的头,膀大腰圆,虎背熊腰。
这莽夫在窗户里看见良恭便咧开嘴笑,“我方才上你家,你姑妈说你外头去了,我猜你就在这里。怎么,乐不思蜀了?”
易寡妇开了门出来,脸上早是红云漫天,走去井前给她儿子打水,顺势把这莽夫狠别一眼,“好你个杀千刀的严癞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严癞头扭着脑袋盯着她蛮腰轻搦,满目精光,“唷,易寡妇也怕臊了,稀奇稀奇!”
易寡妇正要拿水瓢打他,忽见良恭走出来,便住了手,扯着裙子给她儿子揩汗去了。
良恭走上前来,“什么事找我?”
“尤家那头如何了?”
良恭朝院墙抬抬下巴,“回家说。”
走出院门去,忽又折身进来,不知哪里掏了锭碎银子塞进易寡妇手里。易寡妇暗里掂了掂,得有二两多,睁着眼问:“给了我,你们家不过了?”
良恭提着一边嘴笑,“家里还能维持些日子,况且我才寻了个好差事。你只管拿着,给孩子买点肉吃。”
易寡妇将银子攥在手里,心里真是说不准他是个什么人。他算什么人呢?好人堆里排不上名,恶人堆里论不上号——
他俗气,成日家想着出人头地,为这出人头地,无所不用其极,却不至于谋财害命;也粗鄙,挑水劈柴,什么苦都能吃,什么脏也都能忍。却在仰头颔首间,有股冷月凝辉的清雅贵气。
她有时看着他,会想到,他不该生在这卷着穷酸风的陋巷里。这巷子叫是叫“凤凰里”,可有史以来就从未听见说真飞出过金凤凰。这巷里七。八户人家,是一家比一家穷。
但他偏生在这里,整一副少爷身子奴才命。
易寡妇想叫孩子磕头道谢,可眨眼便转了念头。他们是什么干系?不过无媒苟合,也从不谈论终身,这头是磕不着的。
良恭也不要她谢,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计较前程,不追究过去。可他心里认为对她有着一点与爱无关的责任。
转门归家,在院里喊“姑妈”,他姑妈在屋里应着声。屋里暗,外头还残存着一缕暮色,将窗户上糊的桐油纸照得发黄。
良恭走去把窗户上敲了两下,“您把蜡点上,不必为省这两个钱,把眼睛益发熬坏了。”
他姑妈年轻时接连丧夫丧子,眼睛有些哭坏了,看东西模糊不清的。偏爱做活计,又省检,天色不落便不肯点灯。
天色落下来,又觉得点灯做那点东西不划算,就收起来不做了,隔着窗户长叹,“我洗个脚就睡,你可要吃饭呀?”
良恭回说吃过了,怕他姑妈听见他在外头的事,招呼严癞头进了东厢房。
阖上门,点了灯,那严癞头变戏法似的掏了个包袱皮在桌上打开,里头竟是两个亮锃锃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