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病-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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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不耐烦,却在刹那间想起安阆说她是个美丽“空壳子”的话,倒在心里替她辩了辩。她哪里空?那双眼那张脸,分明胀满着不知名的情绪,似怨非怨,似嗔非嗔,逗得人好笑。
中间空荡荡的庭院也并是真的空,兜转着看不见的风,点缀着一片一片的绿苔痕,日光也满阶,把一副凛冽硬心肠倏地袭得柔软了些。
他扬起懒洋洋的声调,没奈何地转身出去,“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我这就去吩咐他们换车马。”
妙真也转头往屋里,一只脚才跨进门槛便露出笑脸。自己也不知在高兴什么,总之今日万般不如意,唯独他这点不情不愿的妥协是称了心。
那周家本是门不大来往的远亲,因住在嘉善县,素日更不大走动。还是胡夫人行到嘉兴,有意要将她女儿与苏州黄家结亲的事宣扬得满亭皆知,才刻意拉着曾太太去走访。
接连访了这些日子的旧交亲友,凡沾亲带故的都走了个遍。曾太太每日堆着笑脸作陪,实则心下早不耐烦。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拉着两个女儿陪在左右。
白池要侍奉林妈妈汤药,不得伺候妙真外出,留下来看屋子,只得花信一个丫头伴着外出。
说话登舆,妙真踩着马凳,暗笑着斜过良恭一眼,仿佛憋着什么坏。其实若坏也不算坏,不过是想私下折腾他一番,怕丫头们多了七嘴八舌究其缘故,自己也说不清,所以支开那些多余的嘴,只叫花信跟着。花信倒是不怕的,这丫头一心向她,好糊弄。
这厢未向嘉善走了一阵,妙真便掀了帘子,“你这人简直不会驾车,骨头都要给人颠散了!”
良恭心下就算着她必要找着茬骂人,果然才小半个时辰的路,她就按捺不住。他拉着缰绳回瞥她一眼,“可怨不着我,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不信你自己瞧。”
妙真弯出腰往下看,他趁此空隙,故意把车架过一个坑洼里,猛地一颠,险些将妙真颠下去。他又一把扶住,“瞧,我说这路不好走吧。你快踏实坐好。”
妙真给他反手推回帘内,对着花信呆坐一阵。花信傻愣着道:“他说得有理。”
妙真剜她一眼,又猛地打起帘子,“你故意颠我!”
他仍然瞥她一眼,转回脸无声地笑,“小的可不敢。”
“还说不敢,你分明在笑!”妙真将脖子伸到他肩头,歪着脸看,他又是板板正正的一副面孔,怄得她一拳头砸在他肩上,“你敢跟我捣鬼!”
反将她的手振得疼,良恭倒是不觉痛痒,斜着眼浅笑,“小的就是长了豹子胆也不敢呐。”
妙真在他肩旁瞪着一双眼,在他面上寻找使坏的蛛丝马迹。可他侧脸外过尽千帆,他却是一成不变的微笑,她只寻到沧海变幻之中他晦淡的没有波澜的眼睛。
第20章 风度云移 (〇九)
刚好这对眼睛转过来,倏然闪动了两下,里面映上妙真近得能见五官的倒影,也滑过去鳞萃比栉的青砖绿瓦,唯独她的影是静止的。
心却“咚咚”跳了两下。
相离太近了,到底是谁的心跳辨不清。良恭把头转回去,声音变得有几分郑重,“你规矩坐好。”
“噢。”妙真呆愣愣地给花信扯进去,落后才反应过来,怎么就听命于他?
花信掩着嘴偷笑,小声说:“姑娘别作弄人了,人又不是个傻的,会不知道你是故意找茬?”
一语惊醒梦中人,妙真把纨扇的穗子绞在指端,心里有点发闷。好像自己是变了性情,作怪挑刺,得理不饶人。
她自己在心里头找缘故,把那穗子绞得死死的,凑到花信耳边,“他自然不傻,我早说过,他一肚子坏水。”
似乎这个缘故很有根据,她不觉又生起一场闷气。
及至周家已近晚饭时候,周家夫人携儿女早候在门上,因为沾亲带故,又是久别重逢,未敢慢怠。
这位周家夫人挽着曾胡两位太太一路寒暄不迭,又热络留客,“我一早就备下了戏酒,还吩咐打扫了几间上房出来,胡家大嫂好容易到嘉兴一趟,今晚可别走,就歇我这里,咱们好好叙叙旧,明日再去不迟。”
胡夫人自然愿意,曾太太也是没甚所谓,何况回去也得冒着大夜,于是众人只管安心入席。
戏酒闹至黄昏正是热闹处,周家两位小姐却嫌在长辈眼皮子底下不得自在,私底下撺掇着妙真鹿瑛往街上去,“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县太爷前两日喜得麟子,特命在街上点几日长明花灯,热闹得很,咱们出去逛逛?”
妙真好热闹,当即应下。鹿瑛却喜静,况且思及出了阁,不能常伴父母跟前,便一刻不离曾太太。推辞道:“你们去吧,我一路累得很,懒得去逛了。”
于是只得三位小姐请命出去,难得一回,太太们也不好阻挠,只吩咐丫头小厮紧跟着,早些回来。
该夜,街上果然热闹,妙真在马车街了帘子看,远远就看见前头正街上灯火交映。鲤鱼灯,兔儿灯,八角宫灯,四角美人灯,龙灯,凤灯……千样百种,浮在攒动的人海之上。
似千头万绪,都在今夜都渐有明因。
几人乘车马到正街口,就要下来逛。妙真的车在最尾,花信先下来,待要搀扶她,不想前头马儿倏然嘶叫两声,扬起蹄子,把车头向上抬了下。引得众人回首,却是猝不及防,那马不知什么缘由,竟一路直直地向着前头跑。
人堆里的呼声登时如惊涛飓浪,街中间劈开一条道,周家众人也是不知挤作一团,花信更是吓呆在原地。只得良恭一下反应过来,丢下众人朝前追过去。
那马发了狂,一行叫一行拖着车横冲直撞。妙真在车内吓得早是面如土色,像个球似的在四面跌来撞去。好容易死扒着车窗向外惊惶张望,就见良恭远远追在后头。
她一下连哭带喊地向外摇手,“良恭!良恭!快救我,这马疯了,停不住!”
良恭哪里得空应答她,只顾着铆足了劲跑,一条命跑丢了半条。跑得前路渐暗,心只差毫厘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却不敢慢下来一点。
也不知追了多久,总算跑到散了架的车旁,抬首看一眼眼妙真。她一手抠住一块围板,吓得花容失色,眼泪乱抛,洒在他脸上,一只手朝他乱抓着,却是徒劳的,抓也抓不住。
“快、我要给颠死了!”
良恭咬紧牙关又朝前跑了几步,一个鹞子翻上车头,乱中寻摸到缰绳,勒得个人仰马翻,可算停下来。
车厢给掀没了顶,只剩零散两片围板,妙真骨头也散了架似的,浑身撞得疼。她撑着坐起来,一回首,已不见来处,张灯结彩的街市不知哪里去了,四下仅有一片漆黑,以及天上云翳半遮的一轮月亮。
旧啼痕未干,新泪又下来,她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也顾不得周身疼,什么都顾不上了,这漆黑的世界只剩她与良恭。
她爬着靠近良恭的背,未贴上就感到他灼热的体温,在凉飕飕的夜风里,温暖又安全。她把腿折着坐,向他歪着,好像伏在他背上,却隔着一点悬空的距离,“咱们是跑到哪里来了?怎么黑灯瞎火的,一点动静没有?”
良恭喘着大气环顾一眼,“大约是一径跑到了荒郊。”
妙真瑟缩一下,揪着他后脖子上一片襟口,警惕地望,“荒郊?会不会有野兽啊?我的天,这黑魆魆的地界,连个亮也没有,咱们怎么回去?”
只听陡地“咔嚓”一下,妙真身子一歪,一个车轮子散了架。良恭忙将她搀下来,围着车转一圈,“彻底没指望了,在这里等着吧,周家自然有人寻来。”
妙真心里虽然仍是发急,却不再哭了,眼睛很紧迫地追着他打转,“他们能寻着咱们么?我连这里是哪里也不晓得。”
“一路都有痕迹,自然找得着。”
妙真默了默,这才发觉右边膝盖疼得很,她弯下腰搓了两下膝,“我撞坏了膝盖了。 ”
“怎的不早说?”良恭忙绕车过来,借着月光寻到一块石头。要搀她坐她却不坐,赌气似的。
妙真是觉得他这句话像有些不耐烦的意味,心下涌上来好大的委屈,泪珠儿涟涟,与他僵持不下。
奔了这一夜的命,良恭疲乏不已,本来懒得再伺候她这娇滴滴的小姐脾气。可又被她那亮锃锃的泪光刺了一下心脏,什么话也说不出。
以为她是嫌石头又脏又硬,他撒开手,把外头的青短衫子解下来折了几折,垫在石头上。他里头是一件白中衣,不知哪年做的,袖口短到了手腕上头,底下衣摆上打着两块补丁,衬得人窘困又落魄。妙真赌的那气一下泄尽了,坐在石头上望着他又朝那匹累得倒地的马走去。
“你是在看它为什么发狂?”
良恭没空理会,细细把马儿周身摸了个遍,没摸到什么。却见那马折着一只后蹄在打抖,他又摸到那马蹄子上,适才发现一颗六七寸长的铜钉在马蹄子里扎得死死的。
想必这马就是扎进了这颗钉,起初没扎得狠,不觉怎样,慢慢从周家走到正街,就踩死了,才致使它发狂。
这马自到了周家,就是关在他们家的马厩里,哪里来的铜钉?良恭拧着眉把前后细想一遍,想必是傍晚牵出来套车,小厮们进进出出的取鞍拉车的空隙里,有人偷么弄了这么根钉子进去。
“你查找着缘故了么?”
喊得良恭回神,将那颗钉子随手扎进草地里,拍着手向妙真走去,“噢,大约是哪里踩着根木刺,痛得它发了狂。”说着,他向四面看看,嗓音在黑暗里有些凝重,“不能在这里等,恐怕有野兽出没。”
妙真既怕野兽,也给他这低沉的声音唬得没主意,由他搀扶起来,一言不发地伏到他躬在眼前的背脊上。
给他背着天昏地暗地走一阵,她也不知是走到了哪里,又被他安放在一块石头上。四面瞅瞅,左右恍惚是片宽敞地方,风声更紧了些,前后头有些树影在摇动,仿佛是些魑魅魍魉在出没。
她抱紧胳膊,听得远远的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便疑神疑鬼地扯住良恭袖口,“你听,好像有响动,是不是狼来了?”
良恭那双耳朵早就警觉地竖了起来,回首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在这里坐着,我去看看。”袖口却一下给妙真揪得紧紧的,他只得蹲下来,“我不远走,就在前头。”
她仍旧死攥着不放,他只得扯着嘴角假意激她,“胆子竟小成这样?”
果然奏效,妙真恨着撒了手。他便朝前面一片浅浅的树影里走去,猫在那黑魆魆的地界向方才弃马的地方瞭望。果然那里有两个模糊人影正鬼鬼祟祟绕着车马寻些什么。
看那阵仗,与他所料不差,马是给人故意使了绊子。怕大街上人多眼杂,又有周家的人跟着,他们不便动手,才动了这样的手脚。也不必深思,显然是冲着妙真来的。
幸而他警觉得早,弃了马车藏身到这头来。那二人遍寻无果,又寻往别处去了。
待他再走回去,见妙真将自己抱得紧紧的缩在石头边上,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不露声色地去搀她,却搀不动。她一个身子紧紧贴着石头,眼睛四下乱瞟,有些草木皆兵的恐惧。
第21章 风度云移 (〇十)
这会云翳一散,露出月悬中天,星斗斑斓,照着石头后面竟有条细溪银光光地流淌着。对岸也烟散雾褪,显现一片树影迷离,倒还看得清。树影后头,依稀是几片田地。
原来还不至什么深山老林,不过跑到了城郊的田庄里头。良恭心弦一松,惺忪的眼皮半垂,望着妙真打趣,“就是两只野兔子也把你吓得这样?”
想她该剜他一眼或是骂他一句的,又都没有。她只跟没听见一般,一对眼珠子避一下闪一下地歪着朝他身后望,身子骨抖如筛糠。
看得良恭也背脊发凉,忍不住回首睃一圈,“你在看什么?”
“他们,就在你背后站着。”妙真把身子蜷得不能再蜷,两只手死死抠住石头上凹凸的地方。
良恭逐寸敛了笑脸,回头再看。周遭月明草净,看得清晰,确凿没人,只是微风拂着草头。他扭回脖子,略微歪着眼审视她,“他们?谁?”
她那样子又不像是在玩笑,做戏做得真,脸上的表情都是惊惶,又带着些小心翼翼,似乎怕惊动了谁,“牛头马面。嘘,他们来拿我来了,要拿我去见阎罗王。你别动,替我挡挡,别叫他们瞧见我。”
良恭简直有些糊涂了,蹲下身来观她的脸。她缩着脖子一躲,把脸藏进两只手里,不住叨咕,“别让他们抓我,别让他们抓我,别让他们抓我……”
“没有人,你敢是眼花了?”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带着手镣脚镣来拿我了……”
“真的没有人,”良恭掰她的手,“你看看,大姑娘,你撒开手看看,除了我什么人也没有。”
她的手刚被掰开,整个人就费力地朝他怀里钻着躲藏。口里还呢喃着一堆邪乎话,东一言西一语的,完全风马不接。
良恭此刻才察觉有些不对,呆怔的瞬间,人已给她扑倒在地。她老鼠似的企图在他身上打个洞藏身,胳膊腿齐齐攀将他攀紧,蜷缩着躺在他身上。
他连脸红心跳也来不及,感觉到她这恐惧并不是个玩笑,忙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哄孩子一般,“不怕,谁敢抓你?谁敢抓我们家大小姐?我在这里他们不敢的。”
他从来不是个会说大话的人,今夜却忽然把自己吹嘘得神如天兵,仿佛颇有些翻天覆地的本领,一会说绝不让她给人抓走,一会说谁也不能动她一丝一毫。
一面天马行空地说着,心里一面觉得好笑。笑这些话听起来,简直像些没根据的承诺。他从未对一个女人许下过什么诺言,总怕不能实现,诺言变成谎言,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想不到许诺是倒是件畅快事。他躺在草地里拥着一个软骨软肉的女人,看着那块黑镜里四下零落的星辰,感觉一切都是个梦境。自己也逐渐在这种五迷六道的话里,似成了个英雄,有种慷慨赴情的豪迈。
怪道自古男人都爱许下山盟海誓,成不成真另说,反正诺言是迷人的,只要自己当真了,眼前人也肯当真。
妙真果然当着真一般,渐渐在他咒符似的一堆诺言里把紧绷的骨头放松。
隔定半晌,她由他胸膛抬头,两眼不见方才那种惊恐,却成了另一种惊恐。
她撑坐起身,抬手“啪”一下,狠狠掴了良恭一个巴掌,“好你个狗奴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我这般无礼!”
掴得良恭两眼发懵,抬手捂住左脸。未及分说,不想右脸又挨了一记耳光。
“你叫我怎么见人?我一个闺阁女儿,被你诓到这荒郊野地里,被你这样欺负。我的天呐!这叫我往后怎么活?!”
无端端叫个男人搂在怀里,妙真想想便觉吃了大亏,仰长了脖子大哭起来。
真是越哭越伤心,实在气不过,又垂下脑袋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照着他脸上扇,“你个野狗超生的畜生! 你敢毁我清誉,好!我不能活了,你也休想活,今天先打死你,我再去跳河!我要你先给我抵命!”
打得良恭火了,握住她两个腕子,“是你自己撞着了什么‘鬼’一定要往我怀里钻!我还发懵呢你倒动起怒来了,你发的什么疯?”
吼得妙真一怔,眼睛一转,依稀想起些方才的事来。其实也是模糊不清的,自己觉着方才那个自己仿佛给谁附了身,行动言语全不由自己。
倏然一阵惧意袭上心头,倒不是怕他,只是怕了那个“疯”字。都说她胎里带着病根,一向未发过,以为是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