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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小姐有病-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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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肯放手一搏,必定也有些胆气。所以你春天出门,就是去寻访此人?”
  鲁忱便叹起来,“你猜怎的?我那时发觉画不对,找那苏大人一问,苏大人正好带着他门下一位王相公同上京来的。据那王相公说,是我原来的画给毁了一角,他怕苏大人怪罪,才请了位画师造了这假。他说那人是嘉兴府人氏,我叫他去给我找上京来,不想他三月里返京,说那人往常州去了,我这才按到常州去。”
  传星听得渐渐蹙额敛笑,把眼向下一转,“常州?”
  “可不是,大老远按过去,人没找着,倒是听见桩更有趣的事情。你说此人胆大倒不假,我告诉你听,此人原叫良恭,跟着他家主人到常州投奔亲戚,谁知亲戚把他家主人的家财坑了一笔。他为和他们打官司,竟敢假冒了高四,唬得本县县令叶大人判还了他家主人两万银子!那叶大人知道受骗欲要派人去捉拿,还是我给摁下了。”
  “后来呢?”
  “后来人没找着,我就在常州住了些日子,住在一位姓陈的花魁娘子院中。偏在她那闺阁里,也见着了这个良恭的画。画的一幅闺戏图,我看上面的美人倒和你风筝上的昭君是同出一手。这倒又给我弄得糊涂了,你这位小妾……”
  话音未落,就给传星一句剪断,“正是这个良恭的主人。”
  听得鲁忱怔忪一刻,脑子转了转,阔神阔气地笑起来,“有趣,有趣!看来我和这个良恭还真是有剪不断的缘分。这辈子不找到他,我死也不能瞑目!”
  不过知道传星的这位爱妾在南京落了水,人没救起来。他一时不敢提人家的伤心事,又丢不开手,就陪着笑脸小心问:“你可知道这良恭此刻在哪里?”
  传星把脑袋仰在墙上,笑着睨他一眼,“这个良恭在嘉兴,倒是我小瞧了他,不知他如此有才。你要去访他?”
  鲁忱精神一振,“自然要去!”脸色慢慢又由兴转败,呷了口茶道:“只是先前也往嘉兴去访过,他皆不在家。不知道这时去又怎么样,这个人好像没个定血,常年东游西窜的,别又扑个空。”
  “不跟你是一样的?不过你这回去,他一定在。从前他总往外头跑,是因为有事放不下。如今人家安稳下来了,在嘉兴有买卖做。”
  “他还做买卖?”鲁忱把风筝又托到手上来,“我还以为这样奇情奇笔的人,必定是视钱财如粪。这个人真是有些意思。”
  传星把风筝劈手夺来,托在手上盯着看,心内也觉玄妙。他说不上来那感觉,原以为妙真不论是死了还是活着,只要找不到她,从此他们之间都断了一切的联系。想不到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早有千丝万缕把他们关联在一起。
  他觉得是天意不放过他。他一向在爱里都是尝遍了最初的新鲜甜头后掉身就走,这一回报应来了,老天偏要他欲罢不能,一定要叫他尝一尝新鲜刺激过后的一段苦涩。
  哪里想得到妙真仍是跟着上京来了,就住在历府几条街外的北和巷子里。这巷子宽敞,能过马车,大清早就有车轱辘嘎吱嘎吱地在响,往香料铺子里去送货。
  易寡妇和妙真笑说:“没法子,他年年都要上京来收账,要有个安稳点的住处。租下这几间房子,还可以做仓库放放货,也便宜。是不是吵到你了呀?早上他们在院子里装货,七。八个伙计,嚷起来嗓门又大。”
  “没有,我听着倒觉得热闹呢。”妙真从床上坐起来,咳嗽了两声。
  她自上回在南京由水里游到他们船上后冻得大病了一场,三月初才好转起来,只是还咳嗽。易寡妇忙去房门掩上,太阳光从窗缝门缝中射进来,一缕一缕的,滚着尘烟。她觉得是灰尘带得妙真咳嗽,拿手扇了扇,端了药来放在妙真腿上的小炕桌上,又去搬炭盆。
  妙真吃了半碗药,拿帕子揾着嘴,看她四处乱忙,很是不好意思,“真是对不住,叫你们服侍我这几个月,如今我已好多了。”
  “天气好了,自然病就要好了。”易寡妇坐在罗汉床边,又给她掖了掖被子,“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时节一会雨一会晴的,不留神又要冻病。”说着笑起来,“你这一好,咱们就可以回嘉兴去了,我让他去打听船去了。”
  热汤药一熏,妙真脸色立时红扑扑的亮起来,两只眼睛也跟着闪动。想问回去的话,又怕人家笑她,低着眼说:“我这一病,把你们也耽误了。你们家的账只怕早就是收齐了的。”
  易寡妇笑道:“也是昨天才收齐。这年头收个账也收得难,都给你拖着。”
  正说话,听见外头敲了两声门,旋即谢大官人推门进来,“我在正屋里不见你,想你就是在西屋和尤大姑娘说话。”他抱着包热腾腾的香煎肉馅酥饼,顺手拽了根凳子在床前,把饼在炕桌上打开叫她二人吃,“我在街上买的,还热乎着呢。尤大姑娘胃口好没好点?”
  妙真点头拿了一个吃,“前几天嘴巴里还淡,这会吃得出味道了。好吃!”
  谢大官人笑说:“船定下了,先到南京再另找船回嘉兴去,只要路上不耽搁,五月前一定能到的。”
  易寡妇隐隐担心,“你打听见那历二爷的消息了么?”
  连妙真一双眼睛也警惕起来,把谢大官人盯着。谢大官人又笑,“我正有桩新闻要告诉你们呢。今早我到赵大人府上送账票,听他们家的人在说,那历二爷前两天又新讨了个姨奶奶。我想,自有新人替旧人,他还想得起尤大姑娘么?”
  说得妙真放心之余,脸上又有些讪。她曾以为以她的美貌,总能倾国倾城。其实和她想的不差,传星天生是个薄情的人,也不会为她开什么先例。
  这些年来,只有一个男人为她流过些血泪,也只有他铭记着她一切可爱的刻薄和温柔,愚蠢和善良。她想到良恭,在这间孤独陌生的京都里,似乎是触摸到一片亲切的温暖。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他身边去,所以那时候才有勇气跳进河里。
  如今大病痊愈,连从前那些日子都觉得是病中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是糊里糊涂的一团乱,显得今后将是多么的清晰和明快。
  启程那天,晴日高照,妙真在甲板上站了许久。过去的岁月成了她脚下的河,只见头不见尾。她是马上要三十岁的女人了,同龄的女人,大多是夫妻和睦,膝伴儿女,有着稳固的日子。然而她也不算晚,在这时候重新起头。她觉得幸运。
  赶在五月前回到嘉兴来,妙真先跟着谢家的车马回去谢家宅子里。谢家太太一见她就爱不释手,拉着到榻上坐,左看不够,右看也不够,非要留她在家住两日。
  引得易寡妇吃了味,翻着眼皮说:“娘,您这可是专门做给我看的啊?说人家这好那好,好像我就不好。是,我千不好万不好,当着客人在这里,您老人家也不好带到面上来嚜。”
  谢夫人扭头剜她一眼,拉着妙真说:“这个媳妇简直该打!才出了月子,就千百里远的非要跟着到京城去收账,丢下个吃奶的孩子不管,你看她可有做娘的样子呀?”
  易寡妇哼了句,“家里奶母丫头都在这里,要我守在跟前做什么?”
  “你看,她专会顶嘴哩!还是你看着柔顺乖巧,我一见你就喜欢。别急着走,家里的房子不是给官府收去了?横竖也没地方住,先在我们家里住几天。我们家空屋子多的哩!”
  “谁说人家没地方住了?”易寡妇从丫头手里接了茶来,拢着裙子坐在跟前凳上,逗了眼妙真,“人家回来是嫁人的,夫家盼她几年盼得脖子都要歪了,这会还不知道她回来了。您只顾留客,也不问问人家情不情愿。”
  说得妙真脸上一红,更不好开口了,就怕人家看出她心急。反倒答应下来,“太太肯留我,我还巴不得在您家住两天呢。就怕太太只是客气着留我。”
  谢夫人马上垮下脸,“谁说的?这样想就该打!“而后又拍着妙真的手直笑,“打发人先给你婆家送个信去。”
  次日妙真欲托屋里的小丫头去捎话,想来想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独自在路上经历了那些风波,积攒起来满腹相思,临到跟前,只酿成一种不能出口的心情,千言万语都描述不出。她又不叫丫头去了,自己换了身衣裳坐着轿子往凤凰里去。
  恰值良家院门半掩,里头有人吊着嗓门说话说得欢喜。妙真打发了轿子先去,身子掩在门外往里看,一眼看见那开得轰轰烈烈的西府海棠,底下那歪了腿的八仙桌边上坐个上年纪的妇人,正在那里抬手朝厨房里招手,“他姑妈,你来坐啊!不要忙,我不吃我不吃,来坐着咱们好好说会话啊!”
  因未见良恭,又有客在,妙真不一时没好意思进去。见另有个妇人缓缓走来坐下,端着一碟瓜子两碗热茶。妙真一眼就认得是良恭的姑妈,身段还是那身段,就是白头发添了许多。
  良恭姑妈坐下来,讪笑着把手在围布上蹭蹭,还没开口,就给那妇人把手抢去握住,向她道:“你听我跟你说,不吃亏的,陆家你晓得的呀,开茶馆的,就跟你们隔壁这家的酒楼挨得不远,挂了个大茶壶幌子你难道没看见过?”
  “看见是看见过,就是不认得。”
  “不认得怕什么?不是有我嚜!我说给你听,他们家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开着那家茶馆,也攒了副家财在那里,偏生就没生个儿子!两个女儿嫁出去了,还剩下那个小的,模样好得勒!你们良恭给他们做了上门女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往后那副家财,还不都是他的?”
  “吃点瓜子。”良恭妈把手抽回来,将碟子挪到她身前,笑得为难,“我们良恭现今也在正儿八经地做生意,只是他那门生意和旁的生意不一样,花啊树啊的长起来费功夫,往后也是要挣钱的。”
  “哎唷知道!否则要是你们良恭从前那游手好闲的得行,谁肯把闺女嫁给他?就是这一年看见他长进了,他往西郊园圃里去,不是常打陆家茶馆前头过嚜。老两口见天在那里瞅他,越瞅越称心如意,这才托我来说。”
  见良姑妈脸上还是为难,支支吾吾就是不答应,这妇人微微变了脸色,嗤了声,“你说他心里有人,在等着人家姑娘回嘉兴来。我且不去问是什么人,我把话搁在这里,别管什么人,要来早来了,还等到今天?都是要三十岁的人了,你做姑妈的,还放任他做这些倒三不着四的事?”
  说得良姑妈脸上火辣辣的,这妇人趁势道:“你等着,趁这会良恭不在家,我去把陆三姑娘领来给你瞧瞧。你瞧了,还不说他们是天生地设的一对?!”
  旋即不由分说,忙呷了口茶便往外去,拉也拉不住。妙真赶忙向另一头背身躲了躲,回头再看那妇人的背影时,好不生气。亏得她一门心思奔着这里回来,人家倒在这里说上亲事了!
  她赌气要走,走两步又想着方才良姑妈的话,听那意思是不答应的,只是碍着面子在那里应酬人。她又转得高兴,便回去敲了两下院门进去。
  良姑妈刚把茶碗收进厨房,听见有人,忙踅回院中。偏她眼神不济,只看得清是个姑娘,穿着水青的褂子芳绿的裙,身段婀娜地立在门前向她福身,“姑妈好。”
  她只当是那妇人这样快就把陆三姑娘拉来了,贴近了看也是面目模糊,倒是瞧得出好看来。就笑了笑,“你客气。你一个人进来的?快请坐。”
  妙真点点头,良姑妈心道那婆子领了人来就撇开不管了,叫她拒绝的话怎么好向个薄皮薄脸的姑娘说?她只得勉为其难留着人等那婆子回来,“你坐着,我去给你倒碗茶来,现成的。”
  未几端了茶出来,妙真见她眼神不好,忙迎去接来。良姑妈见她落落大方,便凝着一双眼睛要把人看清。无奈还是看不清,心下一阵惋惜。
  两个人坐下来一时没话讲,妙真端着茶抬头望着密密匝匝的海棠树笑了,“想不到这树已经长这么高了。”
  “啊。”良姑妈笑着答应,落后歪着脸疑惑,“你原先到过我们家啊?”
  妙真捧着茶点头,“这颗树还是我搁下的种子呢。”
  良姑妈想着想着,不由得大惊,“你是妙真?”
  恰遇一阵惊风,纷纷扬扬地卷下些花瓣,妙真笑靥嫣然,捧着碗茶挡住了半张脸,一对眼睛像落在水面上的月亮,散着柔软的光。
  下晌良恭归家,满身是汗,进院不见人,只听见厨房里有声响,便自去井前打水洗脸。他刚打园圃里回来,弄得一身泥泞,洗了脸又弯着腰卷起裤管子搓腿上糊的黄泥。
  忽然听见有一缕笑声不知哪里飘荡出来,像头上偶然落下来的一两片海棠,不易捕捉的。但仍是刹那间把他的魂勾了出来,他抻起腰来立定了一会,又没听见了。他慢慢把脸仰着,被太阳刺得个眼花缭乱,心在麻钝与炎热中,产生一份无名的疼痛。
  又听见一声,他一转眼,便循着那笑声走到厨房门前往里看。灶台那口大锅里在蒸煮东西,白白的蒸烟腾腾升起来把个魂牵梦萦的人影笼着。
  他觉得是梦,因为这样的梦做过太多。先是只在夜里发这样的梦,后来有时候累极了,回来坐在檐下的石阶上,也能看见妙真支颐着脸坐在八仙桌对面笑他,“你身上脏死了,全是泥!”
  所以他一时没出声,也不敢去当真,就站在门口出神。
  没一会,那人影从烟雾中渐渐显了形,“咚咚”朝他跑来。他以为梦幻泡影,一碰既碎,所以没防备。没想到“扑通”一下,结结实实被扑得个人仰马翻。他把脑袋跌在一片璀璨的阳光里,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妙真笑了会,察觉到不对,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喊了他两声也不答应,她登时慌了,“姑妈,他跌昏过去了!”
  良姑妈忙丢下锅盖跑出来,一拍腿道:“哎唷!快去端盆水给他浇过来!”
  两个人乱着又是泼水,又是掐人中,仍阖着眼没反应。妙真跪坐在一边正待要哭,手腕子猛地给人一把攥住。良恭忽然又睁了眼,目光渐渐在她脸上汇拢起来。
  他那目光是带着万千沉痛的情绪,一下子就把妙真钉死了不能动。
  隔了好半晌,她才觉得自己眼睛里蒙上一片透明的泡,那泡一破,就有一滴、两滴、三滴……这长路辗转所积攒的眼泪,全数劈头盖脸砸到了他身上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休息一下,过几天开始更番外~
  下本《逃玉奴》,欢迎收藏。


第104章 104  番外·立家(一)
  ◎浮生苛重。◎
  对于良恭这个人的评判众说纷纭; 大致可划为两个极端——有人说他是不务正业等闲之辈。也有人说他是前途无量青年才俊。假使把他的人生从三十岁分开成前后两截来看,两者倒都说得中肯。
  邻舍之间谈起他的口气是十分的微妙——
  “他从前那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唷!谁能想到会有今天?那时候他做得什么正经事?常伙同姓严的那个在赌场里走动,替人家收账; 帮着人家出千,坑了多少人?”
  “那个姓严的也不好; 模样就长得怕人!听说死了,没爹没娘没媳妇,白活了一世。啧; 良恭可没算白活; 到底叫他混出来了,听说还有做官的来找他讨画。”
  “所以才要赶紧把房子盖起来,要不然他们家那块地方; 谁坐得下去?由此可见做生意的人必定得像他那样; 不能老实; 老实人也做不好生意。你看他,前头听说替那冯老爷家归置花园子; 不过忙活两个月嚜; 收了人家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是瞎猜,所以是整数; 因为不晓得良恭一笔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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