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病-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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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老爷推迟不过,只?得勉强就坐。坐下去也不安心,一直偷觑着?传星的脸色。传星就在?他下首坐,紧挨寇立。寇立下头又是?鹿瑛,鹿瑛下头便是?妙真,妙真下头是?寇夫人,寇夫人挨着?又是?寇老爷。兜了个圈子回来,可笑得很。
趁他们说起话来,鹿瑛附耳问妙真:“姐看?历二爷这人如何?”
妙真向旁冷哼了声,并?没说什么。鹿瑛掣着?她袖管子,吐着?气在?她耳廓里,“我看?这历二爷倒很好,比当初安表哥强上百倍。自然了,良恭更不能和他比。我看?他今日专门来瞧你,仿佛是?心里对你有些意?思。”
妙真“轰”地一下想到他方才在?屋里和她说的那句话——谁说我不喜欢你的?
一下不明白,这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寇家的主意?。也许是?他们合起来的主意?。她闷了会,放下箸儿拿眼梢睃了眼鹿瑛,“他连二姨奶奶都有了,娶我回去放在?哪里?”
鹿瑛待要劝她,听见席上笑起来,便住了嘴。待散席后?,寇老爷与寇立送传星出去,鹿瑛便拉着?妙真一齐往寇夫人屋里说话。
饭吃到一半雨就停了,此刻云翳散开,路出几缕晴光,西射在?窗户上,傍晚反而比下晌还?要亮堂。大家坐在?屋里吃茶,寇夫人拉着?妙真坐在?她身边。吃着?吃着?,眼泪倏地淌下来。妙真一看?就晓得,少不得有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说。
果然寇夫人稍稍抹了泪就向妙真开口,“自从你们父母没了,鹿瑛倒还?好,是?我家的儿媳妇。他们夫妻虽也有个拌嘴的时候,倒还?相亲相爱,如今只?等生下个一男半女,也算圆满。你又如何呢我的儿,眼见快三十的女人了,还?没个着?落,又在?外?头逛了那几年,那些该拔舌头的烂嘴嚼出些不好听的话来,叫你往后?如何嫁人?”
说着?凄凄哀哀地哭着?,鹿瑛忙从椅上起来,上榻前?递帕子,“太太不要伤心。”
寇夫人剔她一眼,“我怎能不上心?咱们关起门来自家说话,虽然难听,倒是?为妙妙好。谁家娶妻不拣个年轻的?妙妙可还?年轻啊?又和嘉兴那邱纶因为离家出走的事,闹得谁不知道?这会我有心要给妙妙说亲事,又不知哪里找得到个不计较这些,还?可靠,家世门第又还?过得去的人。”
鹿瑛微笑着?看?妙真一眼,“我看?眼前?就有个人,那历二爷难道不好?他今日专门到咱们家来看?姐的病好没好,我看?仿佛是?心里有些看?中?姐的意?思。只?不过我想,因为他家中?已有了两房奶奶的缘故,一时没好向老爷太太开口。”
寇夫人忙把脸色转喜,“真的?怪道满城里谁家不是?三请五请的人,今天忽然肯到我们家里来。我看?倒好,他人又年轻,家里又是?那样的富贵权势,倘或妙妙跟了他,也不怕发病起来没人照管,人家家里多的不是?仆役。虽然做三房不好,可这宗人家,给他们做三房,倒比给那些寻常人家做正?室还?要体面?些。”
说着?扭头问妙真的意?思。
妙真心里只?觉好笑,兜来转去装这些样子,还?不是?为了劝她心甘情愿给人做妾。她不由得冷笑,一口气堵上来,便说:“既然我如今这样子不大好说婆家,姑妈也不要再费心去为我想这些事。我也不是?一定要嫁人,索性找个庙剃了头发做尼姑去。”
寇夫人“噗嗤”一笑,那胳膊肘把她拐一下子,“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那庙里就是?肯收了你,哪有到菩萨跟前?撒疯的?我倒不是?看?那历二爷别的,就看?中?他家里富贵,人口多,你这样的病搁在?他们家里,有什么麻烦?人家根本不当回事。我倒有心把你许给别家做正?室,可现摆在?眼前?的事实,你眼下这境况,实在?不好找。”
正?说话,倏见杜鹃从窗户前?晃过去,一时酸言酸语地说着?进了门,“哎唷,我听见才刚家里来了位贵客,连二奶奶都到席上去陪客了,怎么单没请我和大爷?想必是?我出身不好,又不会说话,太太怕我上了席面?得罪了客人,所以不请?我赶着?去瞧,谁知花厅里又散了。听说是?上月里送大妹妹回家来的客人?大妹妹好福气,遇见这么位王孙公子,往后?跟了去,倒比在?我们家里日子好过许多,人家家里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比咱们家的好?”
她穿着?件桃粉春衫,半罩水绿的去,两片脸颊匀得白里透红,抹着?一口丹唇,打扮得年轻艳丽,不像是?养着?两个半大孩子的娘,倒像个盼着?出阁的姑娘一般。
寇夫人因为她这两年和外?头男人传了些闲话,恨她恨得要死。奈何她叔父在?府衙里年年高升,又怕这种事闹穿了伤到寇渊和寇家的体面?,因此隐忍不说。心里却?是?嫌烦了她许多,这两年改和鹿瑛亲热。谁知鹿瑛也不争气,偏迟迟不见有个孩子。
真到了两面?厌嫌的境地,此刻又因为杜鹃这几句酸话说妙真,空前?的待杜鹃和蔼起来,“你瞎说什么,人家历二爷和寇立在?北京就认得,鹿瑛又是?妙妙的亲妹子,所以才大家一起用席。谁瞧不上你?”
杜鹃把眼瞟向妙真,笑道:“我自然不怕太太瞧不上我,咱们无论出身家境,到底是?做了一家人。就怕大妹妹要高嫁了,以后?瞧不上我这门亲戚。”
妙真心里一阵烦闷,不想和她为这些有的没的理论,起身告辞要走。背后?听见她还?在?轻描淡写地讲:“瞧,这会就已经看?不上我这个大嫂子了。”
妙真没理会,依旧走出门去。下过雨的缘故,到处寒烟凄迷,冷得很。这一家三个女人忽然凑拢来,仿佛是?对她打了个伏击,或劝或讽,都是?一个目的。
她去后?,杜鹃在?屋里拣了根椅子坐下来,轻轻冷笑,“我看?这门亲事不是?那样好能做成的,大妹妹心气高,哪里轻易肯给人家做三房小妾?”
鹿瑛也坐回椅上,想着?妙真,凝着?眉头轻声细语地,“我看?难不是?难在?什么三房四房上头,是?大姐姐心里还?是?放不下良恭的缘故。”
寇夫人想也是?这个缘故,在?榻上顿足叹气,“这丫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和那个良恭在?外?头跑了这些年,也不怪,就是?带着?条狗也都处出感情来了,一时舍不得也是?寻常事。可难道真要为个没出息的下人,把她后?半辈子耽误了?她怎么就想不通呢。鹿瑛,你是?亲妹子,把这道理说给她听,不要叫她钻那个牛角尖。”
“太太放心,我自己的亲姐姐,我不为她去打算,谁还?为她打算?”
忽然听见杜鹃“嗤”地一笑,提着?眼看?向鹿瑛,“倒看?不出来,我们二奶奶还?是?和姐姐要好得很哩。哎唷,真是?处处为姐姐打算,到底是?姊妹,啊?”
鹿瑛给她看?得极不舒服,仿佛她那眼睛轻轻把她端庄温柔的皮囊揭开,露出一肚子自私的肠子。她也带着?气起身辞出去。
连她也走了,杜鹃不得趣,勉强坐了会,也辞回房中?。
自此后?,鹿瑛总去劝妙真。传星也隔三差五地就往寇家来,有时来访寇老爷,有时来访寇立。都知道他其实是?来见妙真的。寇家上下不无笑脸相迎,最高兴的就属寇立,满亭里告诉人家历传星是?他的朋友,将来还?要做他的姐夫哩。外?头人无不巴结奉承,不在?话下。
这日传星又来,寇夫人见春色大好,特地叫妙真领他在?花园里逛逛。妙真无论如何推辞不过,只?好和传星走到小花园里来。寇家的花园不大,几条小径穿插纵横,曲曲折折地往绿荫密匝里爬去。妙真自走在?半不前?头,也不和传星说话,脑子里想着?眼下这情形,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要剃了头发做尼姑,实在?是?赌气的话。她有这疯病,庙里也不肯轻易收她。她姑妈倒有一句话说得对,她如今的处境简直是?几面?为难。要嫁个穷些的,好比良恭,那是?平白害了人家;要嫁个门第相当的,她的年纪又尴尬。数来数去,还?真是?传星说的,他就是?她眼下和往后?最好的选择。
但到底是?不甘心的,一是?为给人做三房;二还?是?因为良恭。她把一颗小石子踢着?,觉得自己就是?那颗石头,叫命运追着?赶着?,全?不由自己。她低着?头,没留意?前?头有人,倏然听见“哎唷”一声,才看?见杜鹃不知哪里踅出来,把石头踢到她腿上去了。
杜鹃说是?回了躺娘家,单领着?一个小丫头。才刚进门,欲从花园子里穿回房去。陡地给石头打了一下,正?要破口骂,看?见是?妙真和传星一前?一后?地走着?,又把话咽了回去,笑着?招呼,“大妹妹,大太阳底下,怎么领着?历二爷在?这里瞎逛?”
妙真看?见她满面?脂粉,有一种容光焕发从脂粉里透出来,不由得想到鹿瑛说的那些闲话。她抿着?唇笑,“才刚在?姑妈房里吃了茶,姑妈张罗席面?去了,叫我领着?历二爷在?园子里逛逛。”
杜鹃长长地“噢……”了一声,眼珠子转到传星身上去,“久闻不如见面?,前?头有一天我看?见老爷送历二爷出门,远远的还?当是?谁,那样的气派。今日近前?看?,真格是?神仙似的人物?。”
传星稍微点头,没搭话,杜鹃不得趣,领着?丫头走了。
隔了会,传星踱步上前?,和妙真并?排走在?一起,“这位就是?你们家那位杜氏大嫂?”
妙真睐他一眼,点点头,“你知道她?”
“知道一点。”
妙真以为他是?听见什么杜鹃的闲话,乜笑了一声,“历二爷还?喜欢听人家家里的事?”
“是?听你妹妹说,这位大嫂待你不大好,所以我才留心听你妹妹说了几句。要是?别的闲话,我没那个空闲去听。”
他把条胳膊闲剪到身后?去,另一只?手抬起来,扯下片树叶在?指上捻动着?,好笑着?说:“也很奇怪,我这个人,就是?我自己家中?鸡毛蒜皮的事也从不过问。可是?因为与你相关,总是?格外?留心点。这倒不是?说谎。”
他这个人话不多,来寇家好几趟,和她坐在?一处也不会没话找话去说。多半是?气定神闲坐着?,妙真不开口,他也不开口。他要是?开口,也多半是?这些很直白的话。
妙真是?不大相信的,冷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事值得你去留心的?我无家无业,了无牵挂。”
传星沉下嗓音来笑,像是?嘲讽的意?思,“你何不说你是?孤苦伶仃,寄人篱下。”
说着?,又把语气放得分?外?温柔,“我知道寇家人待你虽然周到,却?并?是?真心。他们眼下热辣辣地替你我撮合,无非是?想借你攀上我这层关系。你心里不喜欢他们利用你,但又没有旁的路可走。”
一语中?的,妙真沉默着?。传星睐着?她,调侃道:“你不如就嫁给我,跟着?我回京城去,从此以后?不理睬他们,叫他们的如意?算盘打落空。”
妙真斜了下眼梢,“我要是?真嫁给你,你不说谢他们,还?要过河拆桥,岂不是?太没良心了些?”
传星把眼转向前?头,悠然地说:“这倒不妨碍,不过是?在?南京织造替他们说两句话,就算谢了。再想要别的,全?看?你答不答应。不过我在?想,你说良心这话实在?好笑。你的事你那丫头在?船上和我说了不少,你带着?良心辗转了这么多年,遇到的人,碰上的事,又有哪一个哪一件是?因为你的良心就轻易放你一马的?”
妙真没由来感到一阵酸楚和唏嘘,低下头去,自己觉得自己简直愚不可及,所以才把人生过得如此坎坷。
传星歪着?脸看?她,口里尽管是?有些讽刺的意?思,心里却?觉得她这份“蠢”格外?可亲可爱。他倏地说:“其实人要是?心肠坏一点,日子反倒好过些。你嫁给我,往后?就可以叫这些人来看?你的脸色,这也是?一种好处。”
妙真抬起头来,“你这个人怎么说起男女婚姻,总是?说好处?真是?冷血。”
传星笑了笑,表示无辜,“我想要和你说感情上的事,可你一早就说过了,你不喜欢我。”
“既然知道,还?和我纠缠什么?”
传星拦在?他面?前?,收起了玩笑的神情,脸色一片轻盈的认真,“我也说不清,也许是?你不喜欢我,我就偏要喜欢你。也或许,是?我这个人太自大,不信你有一天会不喜欢上我。我愿意?花时间,花钱去赌一赌,我喜欢赢的感觉。”
“要是?你赌输了呢?”
“赌输了……”他把眼睛望到天外?去,“在?你在?我,都不会有什么损失。你把男女之情看?得太重?大了,其实没那么大,人是?不会因为感情上的不如意?就死的。”
第93章 碾玉成尘 (十一)
传星有传星许多关于男人女人间的道理; 他时常来,时常和妙真说起。妙真听得多了?也能领会他的意思,他无非是要她放下情感上的顾及,投身给婚姻。
妙真本来一直没有打算要嫁给他; 随他去说; 也随寇家如何劝,她都是?无动于衷。可当有一天; 她和传星坐在屋里说话; 她忽然听见几声女人的笑; 不像是?从?自己?嘴里溜出来的; 然而屋里又没别人; 只能是她自己笑的。
令她猝然想起去年还住在邬家的时候; 她睡在东屋里; 也偶尔听见隔壁白池同邬老爷别扭而和谐地说笑,那是?个雪天的下午。她卧在床上,隔墙没有起伏的说笑声仿佛翩然坠落在她床前的熏笼里,噼啪噼啪地烧了成了灰。如同眼前这一刻; 新点的蜡烛也是?噼啪噼啪地绽响了?两下; 冒出一缕青烟,把她那颗从?没有疲倦过的心忽然间烧成了?灰。
同时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彻头彻尾地理解了白池那一番转变,是?对生活的一种没奈何的妥协。人无论再如何抵抗,也不过是?在跟命噘着嘴使?小性子; 模样倒是?可爱; 可毫无力量。小性子终有臣服的一天。
她突然觉得她的这一天到?来了?; 一下子老了?许多岁似的。想起过去的自不量力,总以为自己?会是?受命运格外?眷顾的一个; 因?为相貌太出众。可她这美既没能倾城倾国,更未使?生灵涂炭,美丽与天真,都是?百无一用?的东西?,不过是?等着在残酷的流离中逐渐被尘掩土埋。她早晚是?要嫁给一个人的,当这个人不是?所爱,是?谁又有什么差别?
她力不从?心地笑到?脸上来,“天快要黑了?,你该走了?。”
传星扭头一看?门外?的天色,果然时近黄昏。奇怪的是?跟她坐在一起,即便没说多少话,时辰也过得格外?快,悄然地就溜去了?半日。他有几分流连不舍,也立起身来,“我想,你要是?不送送我,你姑妈少不得要唠叨你。”
妙真点上盏灯笼,防备着回来的时候天黑。她把他往大门上送,他却说他的马车停在角门外?头。妙真奇怪,“我姑父怎么容许你从?角门上出入?你这样的贵人,应当是?堂而皇之?地从?正门上出入。”
“因?为今日来,并没有提前打发人来告诉,是?突然造访。悄悄从?角门上进来,告诉了?门上的下人,不要去惊扰寇老爷寇夫人。”
“怪道没听见我姑妈预备席面。”
传星笑了?笑,没说什么。走到?角门外?头,果然有辆马车侯在那里。天色沉得像海一样,走过去一个挑担归家的货郎,手持拨浪鼓,“噔噔”地摇两下,指望着回去的路上还能有笔买卖做。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慢慢回响,显得巷子格外?的长。
妙真在门下目送传星登舆,看?见他弯着腰挑起帘子,突然轻声说:“我想过了?,我答应你。”
传星回过头楞了?会神,才领悟过来她到?底是?答应了?什么。他丢下帘子跳下车,遽然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