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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小姐有病-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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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恭见花信出去,站屏风前头了会?,她仍不睬他。他就走去把门阖上?,笑着踱步回来,“你还在怄气呢?”
  “没有啊,我有什么可怄气的事??”妙真?在手边桌上?端起碗热茶,看也?不看他。
  良恭走到她面前,屈身弯腰,两?手扶在椅子两?边的扶头上?把她包围起来,歪着笑脸睇她,“还说不生气,嘴巴噘得都能挂把壶在上?头了。你一怄气,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
  她在茶盖子上?剔他一眼?,“我晓得我是年纪大?了,不该做出这?副娇滴滴的样子,很不好看。不过用不着你来说,我自己清楚。”
  “你又歪解我的意?思?。上?回说成亲的事?,我也?并不是你想的那?个?……”
  还未说完,妙真?便假装毫不在意?地挥着手剪断,“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我饿死了,你开门看看饭有没有端上?来。”
  良恭只得拉开门瞅一眼?,他们是住在这?家旅店三院里头二楼西面,这?二楼正北东西拢共六间客房,却是三处楼梯下下。正北的屋子是由二院上?下,屋子也?是开在背面二院那?头。东西世间屋子虽有游廊,却叫北屋拦断了。西面两?间屋子都叫他们占了去,倒是自成一派,没有外人走动。
  这?院内是清清静静的,只零星听见前头两?院里有南北富商走动攀谈,阖上?门来又立时关住了那?些杂声。良恭自然不和?她住在一间屋子,好容易趁着花信不在,此刻清静,要好好哄一哄她。便走回来说:“你这?衣裳仿佛有哪里不对,站起来我看看。”
  她将信将疑站起来,自己低头看,“我这?衣裳前头因是热孝,好久没穿了。因想着今日要往人家去,该穿得热闹些才翻出来穿。这?栈房里又没有穿衣镜,不晓得什么样子,是不是被老鼠咬破了哪里啊?”
  良恭歪着脸一笑,上?前去拥住她,“你看我像不像老鼠?咬你一口!”言讫亲在她嘴巴上?。妙真?始知上?当,急着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也?就罢了,一面痴迷在他的亲吻里,一面想来还恨,就使力在他手臂上?掐一把。
  他吃痛退开一点,还是笑,“这?下气散了吧?”妙真?气鼓鼓的不理,他索性把胳膊抬到她嘴边,“还不解气你就咬。”
  妙真?一口咬上?去,发了狠,咬出点血来才肯放开,才发现就是咬在她从前就咬过的那?块皮肉上?。两?个?人望着那?块新齿痕叠旧齿痕的皮肤,才明白原来什么都没改变。他仍是那?个?一旦爱谁,就怯懦却步的他。她也?仍是那?个?一旦心动,就不计前因后果的她。


第83章 碾玉成尘 (〇一)
  饭毕四人抬的软轿将妙真送去万合街上; 暨至邬家,叩门须臾,就有小厮开门。妙真问了问白?池,又自报了名姓。那小厮忙进去通传; 不一时就满脸堆笑地出来?请。
  邬家的房子?大; 人口却不多?,听说就是邬老爷与他的正房太太及他们生的个儿子。这?样稳固的局面?; 还不知白池怎样挤身进去。妙真一路走着; 不由得为她提着心。
  这?廊叠廊门重?门的; 跟着那小厮踅绕好一阵; 才在一处洞门前看见几个女人等在那里。为首一个丰腴体胖; 浑身穿戴华丽雍容; 捧着个大肚子?; 左右由两个丫头搀扶着。走近了一看,妙真大吃一惊,原来?就是白?池。
  却是大变了模样的白?池,险些认不出。她原来那张冷冷清清的瘦脸早膨成了一个小银盘; 两只清冽哀愁的眼?睛被脸上丰腴的肉脂挤得小了些; 再看不见从前目中的清高。两边脸颊长了些浅浅的雀斑,五官也大不如从前那般起伏有致,自然也就少了从前的一股凌厉。她整个人乍一瞧,有种俗气的和善。
  妙真睇一眼?的感觉是,她那身冷艳脱俗的气度已容进世?间的浑水里了; 她不用洗尽铅华; 反而给这?水沾染了一身铅华。
  她堆着满脸可亲的笑; 直来?拉妙真的手,“你们怎么忽然到昆山来?了?也不早叫人来?说一声; 我都不知道。方?才门上?进去告诉我,我还惊了好一阵,还当?是他们传错了话。”
  到底是自小长大的人,三言两语间就回了一份亲热。妙真也挽住她,歪着脑袋盯着她的肚子?瞧,“我在嘉兴的时候写信给你,你回信到嘉兴的时候,偏巧我又往常州去了。头个月邱家才把你的信捎到常州,我才看见。你信上?不是说小产了么?”
  白?池低头笑着,摸了摸肚子?,“是小产了,又有了,这?会都快六个月了。你们怎么想着到这?里来??”
  “我看了你的信,不放心你啊。本来?要回嘉兴去,就想着从苏州这?头走,顺便来?瞧瞧你。”
  白?池看着她噘高的嘴巴,才肯定?是她真到了跟前来?,此刻才猛地一阵欣喜,挽住她开始由衷地笑起来?。
  这?一笑,彼此仿佛是挽住了过往,妙真才想起来?哭。白?池忙嗔笑,“哭什么啊?好容易见到了。幸得你们来?,我都要闷死在家了,在这?里又没有亲戚朋友,成日盼着有人来?和我说说话。既到了这?里,就别急着走,好歹在这?里过完年在去。老爷太太的事我都知道了,连我娘也不在了,你回去和谁过年呢?不如就在这?里和我过。”
  说话间,已至一处游廊,廊中开了处洞门,穿过洞门,见短径,两旁篱笆内一面?是太湖石堆的假山,一面?种着两颗桂花。几步走出去,便有三间屋子?。白?池将二人引进正屋,就见满屋里堆着各式髹红的梨木家具,几处精致罩门屏风,各样的金银器物。
  这?倒不是她一贯的喜好,妙真犹记得她喜欢清清爽爽的房间,不爱陈设富丽。
  妙真一面?环顾,一面?受到某种冲击,仿佛是一个浪头打来?,将记忆中保存的对她的印象混在一起。她再度感到一份陌生,幸而调转头来?,还能看见白?池熟悉的五官。
  
  屋里霎时进来?三四个丫头仆妇,又是端茶,又是端点心,都摆在一张雕花罗汉榻上?。白?池待妙真初初打量完这?间屋子?,就笑着拉着她去榻上?坐,“我们家里的点心,都是一家有名的糕子?铺里做的,我们家里是不做点心的,两个厨娘不会做,就做也做不好,摆碟子?不好看。你是最喜欢吃这?些的,快吃吃看。”
  说着就在碟子?里拣了块榛子?酥糕递给妙真,一抬眼?,看见花信站在跟前,忙外头吩咐丫头,“搬根凳子?来?呀,没见着还有客在这?里站着?你们只当?她是丫头啊?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呢,姊妹一般,往日玩起来?,可不管谁是主?子?谁是丫头。”
  小丫头还反应不及,就有个年轻媳妇眼?疾手快,忙去搬了跟马蹄方?凳在跟前,笑嘻嘻请花信坐,一面?望着妙真说:“素日总听我们姨娘说起她从前在家时候的情形,说他们家的姑娘长得如何如何奶貌若天仙,我们还不信,今日一见,可不由得我们不信了。”
  妙真忙客套谦逊两句,白?池一面?和妙真笑,“她们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相貌的小姐。”一面?扭头对众人说:“今日可是叫你们长了见识吧?”
  几个仆妇忙道,“那时候姨娘刚到家来?,我们就开过一回眼?界,今日托姨娘的福,又开了一回。”
  白?池挺起肚子?,脸上?的笑拢来?一股威势,散漫地挥挥帕子?,“你们出去吧,叫我姊妹间说说话,这?屋里暂且不要人伺候。”
  众人应诺,纷纷退到廊外伺候。妙真留心去数,这?屋里伺候的女人竟有五个,又见屋里家具陈设这?般排场,哪里像是做小妾,简直是正房太太的派头。
  待人出去,她搭过脑袋在炕桌上?问:“你这?屋里怎么这?么些人?都是单伺候你一个人的?”
  白?池微笑着向门帘子?斜看一眼?,“我最先来?时,又不是住在这?里,老爷单在外头买了所房子?给我住,也有一房下人伺候。他们是三口,女儿单在屋里伺候我,老娘张罗家里的事,男人在外头跑腿。去年我搬进来?住了,老爷又给添了两个女人伺候。还有一个,是上?月才进来?的奶母。”
  花信搭腔道:“这?样讲,你最先到邬家来?时,是给邬老爷做的外宅?”
  “最先我是到无锡去找老爷,老爷在那里有买卖。跟着老爷在无锡住了个把月,就回了昆山。家里太太是个母夜叉,原不许他娶小,他只好偷偷在外头置办了房子?,把我安置在那里。”
  花信追问:“那你怎的又能搬进来?住呢?”
  说到这?里,白?池那双笑眼?里泄出一点狡诈的精光,自信从容地端起茶来?呷。她笑而不语,须臾才悄声道:“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等我后面?慢慢告诉你们听。”
  算起来?,白?池比她二人都精明能干,妙真倒还知道。因此看见这?光景,明白?她不是装出个好样子?来?故意叫她们放心,是确凿过得不错。
  她慢慢放心下来?,长叹一声,“妈妈过世?的时候,嘴上?虽然不说,可我知道,她放心不下你。我那时候当?着她说,日后一定?要亲自来?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她这?才放心闭了眼?。”
  如此一说,三个人都是潸然泪下。白?池一面?蘸泪一面?说:“我那时候本来?是要回去一趟的,可刚刚小产,流了一个月的血,根本走动不得。”
  也有这?个缘故,另有一个缘故则是说不清的。她经过一番迁徙,到了昆山不过几月,心肠就像是硬了好些。就是此刻想到她娘,的确是有些悲从中来?,可悲又是悲得不彻底的。她以为是时隔太久的缘故。但细细回想,当?时收到妙真的信,也并没有多?么痛心疾首。
  妙真宽慰道:“这?又不怪你,你又不是你故意不去的。你放心,我把妈妈安置在了我们家的坟地里,你什么时候得空回去就能看见。”
  白?池麻木地点点头,把泪蘸干,就不再有泪落下了。
  隔会她从麻木中努力找回欢喜的情绪,又想起来?问:“你们现下是在哪里落脚?”
  妙真道:“就是你们这?条万合街走到底,往右拐那条福安街上?,有家禄有客栈,我们在那里包下了两个房间。”
  “还有谁一齐来?的?”
  “良恭和宁祥。他们今日没跟来?,往街上?办事去了。”
  白?池便说:“就你们四个,不如搬到我们家头来?住。那禄有客栈我知道,虽然好,到底是栈房,里头住的人繁杂得很,进进出出的多?有不便。我们家里空屋子?多?,你们住过来?我们说话也便宜。”
  妙真晓得她是诚心,也不推迟,只说:“我们住哪里都是一样,只是你要先问过你们老爷和太太才好。”
  白?池轻蔑地笑一下,“这?有什么,老爷没什么说的,太太也不敢多?说什么。这?点小事,我还能做得了主?。你们就听我的,一会我叫几个人陪着你们过去,把东西都搬过来?。这?会我就叫人收拾出屋子?。”
  说话叫了个媳妇进来?吩咐,“在外头收拾出一间屋子?给我们两个男丁住,再把我这?里东西两间厢房腾出来?,给妙妙和花信姑娘住。”
  那媳妇应诺下去,马上?就叫人来?扫洗东西两间屋子?。妙真不放心,去拉白?池的手,“你私自请客人住进来?,你们老爷太太不会怪罪?可别为了我们闹得家里头不愉快。”
  白?池只哼了声,叫她尽管放心。一面?扶榻起身,要领着二人去看那两间屋子?。妙真花信忙左右搀扶,随她踅至廊下。
  两间屋子?都是宽敞明亮,家具齐全,白?池叫妙真住在东厢房里,“这?间屋子?大一些。”又向花信笑笑,“西厢房略小些,只好委屈你了。不过都是干干净净的屋子?,自打我搬进来?,一向没人住。我喜欢清静,伺候我的人都是在外头住。”
  看完屋子?,又吩咐摆午饭,妙真自然不和她虚伪客套,就答应下来?。
  不一时就见正屋里摆了一席,一张圆案上?满满当?当?挤着四盘八簋,都是些妙真和花信素日爱吃的菜。妙真上?前一看,心下无不感念,鼻子?一酸,回头却对白?池一笑,“我的口味你还记着呢?”
  “怎么不记得?”白?池请她二人坐,自己也扶着妙真的胳膊缓缓在二人当?中坐下来?,左右睃一眼?,轻轻嗟叹,“咱们三个这?样一桌吃饭,吃了近二十年,你们喜欢吃什么,我再过半辈子?也望不了。我没有兄弟姊妹,无亲无故到了这?里来?,无时无刻不是想着你们。”
  听见这?话,花信由不得不细看她一眼?,也逐渐感到一种意外的陌生。妙真倒是听出来?些真情实意,两眼?又泛起来?泪星。
  白?池瞧见,握着帕子?给她蘸蘸,“你还是这?样子?,动不动哭,永远长不大似的。”她微笑着的,有些羡慕的口吻,目光仿佛从妙真的眼?里穿过,望到过去里一切的人和事,心头一片寂寥的情绪。
  妙真见似乎在走神,以为是自己哭惹得她伤心,就忙改成笑,“我这?两年常逼着自己要长进,可我这?个人,好像天生就笨,长进也长进不到哪里去。你不知道,险些吃了大亏了!”
  白?池收回神思,“吃了什么亏?”
  妙真就在饭桌上?把胡家如何私吞她财产的事情细细说明,又将最后讨回两万银子?的结果?告诉,也略长了心眼?,依旧隐去良恭作?假的事不提。
  白?池听完这?一段公案,气得把箸儿拍在桌上?,把左右两个人皆吓了一跳。她一向是个不容易动气的人。
  她轻压着牙说:“那时候我在胡家,就瞧出些意思来?了,瞿尧三回两回去找舅太太调用银子?,她老是借故推脱,一定?是那时候就打起了主?意。”
  说到这?里,妙真还颇有些得意,“后来?我也看出来?了,就借故去找她调用银子?。那时候想着只怕钱是要不回来?了,不如能要她多?少就要她多?少。还是问他们要了三百两银子?,才有钱回嘉兴去的。”
  连着又把在嘉兴经历的事情说给白?池听。讲完这?些阔别之后的事,已是日暮低垂。门上?忽地来?了个小厮回禀,“姨娘,尤大姑娘家的小厮找来?了,在门上?候着。”
  
  妙真刚立起身来?,白?池就障袂笑起来?,“一定?是良恭。”
  妙真瘪着嘴嗔道:“除了他还有谁?我又不是不回去,不知他急急的找来?做什么?”
  白?池看见她假意嗔怪的脸,想起从前他们两个之间那一缕飘来?荡去的情丝,想必如今是系在彼此心上?了。她忽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酸,笑得有些涩意,“良恭还是这?性情不改,想必是看你久不回去,怕你在人生地不熟的,在外头遇见什么事。正好,我叫人跟着你们回去,帮你们把东西搬过来?。”
  说话将妙真一径送到小花园外,叫门上?这?小厮领着两个人随妙真等回去收拾东西。妙真去后,白?池又由丫头搀着缓步回房。
  跟前这?丫头就是先前在外宅里伺候的,叫惠儿,和她有些亲厚。趁着这?会得空,便对她说:“方?才姨娘和两位姑娘在屋里说话,太太那头遣了老冯媳妇来?打听来?的什么人。我说是姨娘的娘家人来?了,老冯媳妇就说:‘你们姨娘的娘家人不是早就死绝了么,哪里又钻出两个娘家姑娘来??别是你们姨娘体贴狠了,为讨老爷的好,张罗着娶什么三房四房。这?个家全让你们姨娘当?了算了。’”
  白?池送妙真出去的微笑原还挂在脸上?,听见这?话,陡地把脸色一变,吊起眉来?冷笑,“她怎么不敢进屋来?当?着我的面?说?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从前那文雅岑静的绰绰旧影,就在顷刻间被黄昏的光影揉碎,她笨重?肿胀的身子?慢慢吞吞地跨进门去,从前的自己,早被她丢在了门外。
  而今的白?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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